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十三 ...
-
十三偏向的箭矢
回到办公室,卓穆推开门后直接倚着门板倒了下来。好像风间瑷的哭泣把他的力气都带走了,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形,一片灰暗。等他稍微平缓了些呼吸抬起头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景象让他将所有的空气都凝结在了肺里。
怎么会这样……真够彻底。文件柜的门大大敞开,所有的文件都洒在附近的地上,办公桌被翻得一塌糊涂,笔都散落在桌面和文件书籍之间,电脑维持着开机状态歪在一边,书柜里的书也被倾倒殆尽,沙发垫子都被掀起来,靠垫被用什么利器划开,整个景象惨不忍睹。看了一会,卓穆往后一靠,发出无力的笑声,将手边倒下的花架扶起来。
同事的冷眼,学生的怀疑,上司的嘲讽他都可以忍受,现在他忍受不了的终于出现了。静静地靠在门板上看了一会,好好地放在原地没动的电话响了起来。
“卓讲师,对你办公室的模样有什么想法?”
“文玉缨,你做得真绝。”
“我们本来以为靠着那张报纸就能让你识相点,没想到你那么顽固。你都举步维艰了,干脆放弃不好吗?我们可以补偿你的。”
“用那种手段损害我的名誉不是很高明,我不在乎。”
“你当然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别人的言辞也够你受的。据我们所知,现在除了帝大你已经没有去处了,不管是自由党派联盟还是中都贵族社会都要驱逐你,马上帝大你也就呆不下去了——这次只是一个警告,接下来还有好看的。”
“你们真够无耻。”
“你也就是现在还能这么说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电话挂断了。卓穆呆呆地倚着办公桌,在一片混乱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办公室里坐着,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到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时间才醒悟到自己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按下通话键,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说道:“你好。”
“你在哪里?”
“办公室。”进入耳中的齐泽轩的声音还是一样地温柔,好像哪里安静的湖面一样。卓穆说了一句后就不说了,取而代之的是哭泣的冲动。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哭。
“怎么在办公室?帝大放假了吧?”
“啊。”
“说不让你去上班你不听,现在都放假了还在那里干什么?”
“收拾收拾。”
“我去看看你吧?”
“别来。”卓穆根本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呆在星邦吧。”
“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不是,现在不能见你。”
“到底为什么?”齐泽轩的语气微妙地变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先别管我……我太乱了。”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
齐泽轩那边传来摔键盘的声音:“你想死是不是?又想干什么?”
“如果可以代替别人,我倒是想死。我不想说了。”
电话被突兀地挂断。齐泽轩再打,不接,打了几遍仍然不接。他顿时心头火起。卓穆的态度、最后的话触到了齐泽轩的底线。怒气无处发泄,齐泽轩猛地一击键盘,向后仰,撩起头发按住额头;这时,他的助理跑进来了。
“总经理,你要的报表!”
“谁让你不敲门的!?”
管乐苹猛地一低头,齐泽轩扔出的商业词典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咚”地一声摔到门外的地上,四分五裂。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去看,只见齐泽轩站在办公桌后面一脸愤怒,手里拎着电脑键盘,好像硬是被他从电脑上扯了下来。
“对不起,总经理……那个,文件。另外一小时后的会……”
“不开了。”
“啊?”
“叫车,我出去。”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在夫妇俩居住的齐家大宅西翼客厅里转圈的莫德衡看到被管乐苹扶回来的齐泽轩之后惊叫了出来,赶紧跑过去。平时齐泽轩偶尔也会晚归,她等到十二点左右就会回去先睡——但是今天他的助理十二点半打电话给她,说是齐泽轩喝多了让她等一等,结果她一直等到一点半左右,他们才到家。
“总经理喝多了……不是一般的多。”
管乐苹把齐泽轩扶到沙发上,擦了擦汗说道。倚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齐泽轩看起来并不像喝了多少酒的人,倒像是昏睡过去的样子,只是那股浓烈的酒味说明了一切。虽然他酒量不错,但是基本不会没节制地喝,最起码莫德衡从来没见他醉过。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么晚了。”
“夫人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吗?”
“我会叫人帮忙的。”
累得摇摇晃晃的管乐苹没再多说,说了声好好休息就离开了。莫德衡赶紧走到沙发边上去晃齐泽轩试图让他清醒清醒:“泽轩啊?泽轩?”
“嗯?”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我去叫人吧。”
“德衡?”他迷迷糊糊地问道。
“是我。你站起来吧。”
“怎么是你……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呢……”
“你说什么?谁?你说慕生吗?”莫德衡听不清他在嘟囔些什么。
“我刚刚明明看见他来着……他哪去了?”
“要是看慕生等酒醒了去看,好不好?”
“该死的,真想杀了他。”齐泽轩努力支撑起身子,迷茫地望着莫德衡,“我要去中都……叫人,我去中都。”
“你去中都干什么?”
“我要去中都!”他突然大吼道,用力一捶沙发扶手,“谁都别拦我!”
“别……泽轩,你别这样!”
看得害怕的莫德衡握住他的手哀求道。不甚清醒地盯着她看了一会,齐泽轩抬手去摸她的脸,那种过分的温柔是他在面对她时从来没有过的。他的眼神慢慢地变了。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走错了?”
“泽轩?你在说什么?”
齐泽轩低下头,闭着眼睛将她抱在怀里:“我不管你要干什么,先别走。”
他到底在和谁说话?莫德衡下意识地回应他:“好,不走。回去休息好不好?”
“嗯。”他撒娇般低低应声,抱得更紧了些,带着酒气的嘴唇吻上她的耳际。
古勿今带了点水果去酒吧探视,只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发呆,钢琴上放着一个骨灰盒,酒瓶和酒杯。整间酒吧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他轻轻地走过去,在琴凳上与英吾思并肩而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好吧?”
“没事。”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瑷瑷不在,回风间堂了。”
“我是来看你的。”古勿今犹豫一下,问道,“这是他的骨灰?”
“是。小瑶临死前还记得把它寄回来……这个姑娘,从来都这么仔细。”
“要是难过……你哭出来好一点。我个人意见。”
“哭不出来。从十五岁开始我就没哭过了,现在早就……”英吾思把骨灰盒拿起来,放在手里轻轻摩挲,“遇到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真爱,以为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面前就是一条坦途,没想到他对我隐瞒了身份,明明知道我是谁却装作不认识我……后来我也恨过他,以为他故意欺骗我,但是到底我还是爱他。我爱他爱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本来一切都很好……”
“他呢?”
“不知道。他说他爱我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或许比我给他的更多。璇爱人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他太善良了,总是在包容别人,消耗自己的生命来宽容别人,我就做不到。”
停了一会,他放下骨灰盒摇摇头:“都这么些年了,就连那个不懂事的瑷瑷都长大懂事了,我却这么不干脆。他和小瑶都走得问心无愧,但是就这么把我抛下……”
“如果有别的路可走,他们也不舍得抛下你。”古勿今按住他的手,说道。
“是啊,要是有别的路可走的话。”定定注视着虚空中的某点,他的手放在骨灰盒上,抚摸着磨滑的花纹,暗沉的视线随着言语四散、分解,“可我还有什么路可以走……?我能去哪里?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怎么无家可归?”
“如果说家是房子,我当然是有地方可以回的。在星邦的白海滩,非常美丽的白色大房子,建在山岗上,从阳台上能看到让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大海和夕阳。我的母亲喜欢在靠海的琴房弹琴,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这样,弹琴,弹琴,不停地弹……但是我连她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在弹琴……和她在一起待得最久的一次就是她的葬礼。活着时她甚至没有对我说过话,从不叫我的名字。对她来说我是不存在的。”
歇了口气,英吾思继续说道:“我曾经因为离坎的热风而遗忘了这些景色。那次,卓穆弹了那个曲子,我好像在哪里找到一点失落的记忆,那个房子,琴声,大海的潮声,突然都想起来了。但是那是我的家吗?有心爱的人在的地方才是家,璇是这么说的,他和我一样都没有家,本来我们是要相依为命的。”
“哦……”
“小瑶是个聪明的姑娘,从小就不像他们风间堂的人,要是她能出生在别的家庭肯定能出人头地过得很好,像你像卓穆那样,或许能做个建筑设计师。本来想等我和璇安定下来就把她接出来算了,让风间堂自生自灭去……但是最后她还是为了风间堂赔上了自己。”
为什么他不能哭出来呢?心里不觉得苦闷吗?好像从他手上感染到悲伤一样,古勿今突然发现自己流泪了,连他自己都不禁大吃一惊。他抬起手擦去泪水,按住眼角。
“你哭了?”
“算是被你感染了吧……就当是替你哭算了。”
英吾思转过脸仔细盯着他看:“为我?”
“还能为谁?”
“我该说谢谢吗?”
“不用。”他笑了笑放下手,“我是个容易感伤的人,很软弱。”
“你软弱吗?”英吾思不可思议地问道。
“总之不坚强。不如卓穆。从小我就爱哭,上了军校后才算像样点了。”
“卓穆是坚强得过头了,别跟他学,他根本就是不要命。”淡淡地说完,英吾思突然把他拉过来吻了一下他的眼角,“还是要谢谢你。”
古勿今吃了一惊,别过脸去看他。看着他带着异国气息的脸看了好一会,古勿今将身体倾过去,毫不迟疑地吻上他的嘴唇;像是被吓了一跳一般,英吾思向后退缩了一下,紧接着却抓紧了他穿着黑色高级面料军装的手臂,将他拉进怀里,手指滑进他柔软微卷的头发。
“你给我再说一遍!”卓穆把笔一扔,站起来盯着古勿今。
“驻福祉城大使馆首席新闻官。”
“是你自己要求的吧?陆参部绝对不会放你去的!”
“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他们就要军官,我干嘛不去。”
“起来!”卓穆大步走过来把坐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一脸无谓的古勿今拎着领口拽起来,“说清楚!去福祉城要干嘛?”
“为国捐躯。”
“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你如何?”
“你哪来的枪?”古勿今吃了一惊,盯着他看。
“英吾思那边弄来的。”
“哦,英吾思啊。”
“给我个动听的理由,说说你为什么哪里都不去一定要去福祉城。”
“因为现在只有他们要人。我一天都等不及了,我要离开中都。”
“为什么?”
“因为一点纠纷。感情方面的,我要躲远点。”
“和谁?”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躲开卓穆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反正就是呆不下去了,脑子乱糟糟的想清醒清醒。换个环境比较好,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我管你和谁纠纷……跑去福祉城找死啊?现在他们和星域关系糟到极点,那个大使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再说那边反星域势力那么猖獗,你怎么就和小时候一样不知死活?况且我现在被福祉城拒入,就算想去救你都救不了!”
“我们的祖国不会放着自己的公民不管的,没什么危险。”
“祖国倒是想救你们,就怕救不及。”
卓穆一松手把他扔回沙发,语气异常恼火。调动令都下来了他才跑来告诉自己,根本就是先斩后奏让他连个对应的时间都没有——感情纠纷?就为了感情纠纷跑去那种和定时炸弹没区别的地方送死?
“喂,告诉我你和谁感情纠纷弄到要出国去躲。”
古勿今摇摇头,看起来萎靡不振:“不能说。我现在只想让自己赶快失忆。”
把古勿今连人带行李扔进松港,卓穆只说了一句你活着回来就万幸了然后便扬长而去。虽然知道他生气但是也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古勿今一个人拎着行李站在松港候机大厅一脸委屈,找了个地方坐下后打开卓穆给自己收拾的旅行包,不禁大为赞叹——井井有条巨细靡遗,比自己有效率多了。找了一圈,他翻出临走时卓穆塞进去的几个袋子。
“幸好还记得给我做点吃的。”
拿起卓穆做的点心放进嘴里,古勿今百无聊赖地看着松港的滚动登机告示。看了一会,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人走到他面前站定,颀长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古勿今又低下头去:“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我不是躲你。”
“随便你躲谁,反正我得来送送你。”
犹豫了一下,英吾思在他右边坐好,压低声音,仿佛哄劝:“我说,都忘了吧。”
“好好。”
“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当时我有点不太清醒。是我不好。幸好也没发生什么。”
“当然当然。”
“瑷瑷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和自己妹妹抢。”
“对对。”
“你去了那边要是见到她就替我问个好。”
“行行。”
“那就这样吧,一路顺风。”
穿着黑色皮衣的背影穿过大厅,没入外面耀眼的阳光。看得眼睛发痛,古勿今转回头看了看登机告示,将剩下的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关。猛地一捶自己的腿,狠狠骂了声混蛋,他看了看表,站起来提起行李快步走向登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