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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十二 ...

  •   十二风间瑶之死

      从令人意识不明的上下浮动中找回自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卓穆第一眼看到的是齐泽轩。他坐在床边怔怔地盯着自己,但是什么动作都没有。觉得非常疑惑,卓穆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这时,齐泽轩突然动了。
      “你醒了?怎么这么久?”
      “多久?”卓穆费了不少力气挤出两个字,喉咙火烧火燎地痛。
      “三个小时。明明说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齐泽轩俯身给他拉上被单,说道,“你断了两根肋骨,腹腔出血严重,身上软组织严重挫伤,总之是遍体鳞伤。”
      “嗯。看来真是不妙。你没事吧?小昊呢?”
      “那狗?放心,古院长连它一块检查了,没什么事,好好吃两顿就好了。”
      卓穆想笑,却不慎扯动了脸上的伤。卓越那两个耳光让他的左脸整个肿了起来,要消肿恐怕要一阵子。他轻轻地抬手碰了碰脸颊,嘀咕道:“真糟糕。”
      “比起命来脸不算重要。再说你这样也还是很好看。”齐泽轩温柔地安抚他。
      “你真无聊。好看才有鬼,拿个镜子来我看看。”
      “省省吧,”按住他,齐泽轩的语气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看着好看就够了。你还想勾引谁去?你随便笑一笑就迷死一群人了还不够?都送了半条命了还这么嘴硬!如果端木阿姨没有出现,你就真的死在你爸手里了!”
      “这个毫无疑问。”卓穆望着天花板。
      “他是你父亲吧?亲生的吧?哪个当父亲的舍得这么毒打自己的孩子?”
      “大概是亲生的……”卓穆笑了笑,偏过头去,黑发挡住眼睛,“其实,我还真有点怀疑。不过我和他满像的,估计错不了。他不是恨我,只是不能赞同我而已。比起让我和你牵扯不清他宁可杀了我,大概也是一种父爱……”
      “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他就那么痛恨?他恨的是我?”
      “不是你。少乱想。”卓穆心里清楚,卓越纯粹是将对齐墨柏的痛恨转移到了齐泽轩身上而已。但他不可能这样告诉齐泽轩。
      “那他干嘛说齐家没有一个好货色?”
      “他气疯了,口不择言。”说完后,卓穆艰难地动了动,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再次拼装起来一样,“你给我老实点,别去找我爸寻仇,也别想着替我出气。要是挨这一顿打就能让他消气,那真算便宜了。”
      “凭什么?就算是你爸也没权利这么对你!再说……再说古勿今都告诉我了,出了这件事,你以后就没法在中都上流社会待下去了,是不是?那怎么办?”
      “管他呢。”卓穆语气萧索,仿佛满不在乎,“我本来就不喜欢那群人。早受够他们那一套了,大不了走人就是。”
      “去哪?”
      “不知道。总之有去处。泽轩,我是爱你,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路走了。算了,与其等着他们把我驱逐出境不如我自己收拾东西先走远点。我爸都这样了,还能指望谁。”
      “你跟我走。我去找个地方给你,我们一起生活不行吗?”
      “金屋藏娇吗,嗯?”卓穆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点了点,笑得有点坏。
      “随你怎么说。”
      “不行。还是算了,你在犯傻。”
      “那我要去哪里找你?”齐泽轩问得很绝望。
      “暂时我是不会走的,帝大还打算留我。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离开……我还舍不得我的学生和工作呢。真要走的时候会告诉你,或许不会太远或许会很远……反正你记着我爱你就是了,到哪里都一样。”
      简直是遗言……齐泽轩听得心里难受,索性别过头去。卓穆看出他的情绪,温柔地晃了晃他的手,将仅有的一点力道投注在他的手指上。

      直到六月初,卓穆才能下床走动,没过几天他就把古博的嘱咐扔到脑后去帝大上班了,知道他擅作主张离开家去上班后端木湄气得要死,勒令古勿今把他抓回来锁在家里,但是一意孤行的卓穆谁都制不住,古勿今软硬兼施也没能劝回他。
      “大概……齐泽轩能行。”在卓穆的起居室里等着父亲给他复查完毕,古勿今对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端木湄建议道。
      “你是说他能劝住卓穆不去上班?”
      “我也不确定。如果说谁说话他能听进去一点点的话,大概是齐泽轩。”
      “那我打电话给齐大哥让他劝劝哥哥?”卓予瞳拿出手机来问道。
      “总有一试的价值。”
      赞同地点点头,卓予瞳拿着手机拨号。一直显得忧心忡忡的端木湄看了一会卓穆卧室的方向,转头看着古勿今:“今今,你妈妈那边有没有进展?”
      “好像有一点。她勒令那些人不许在火家谈论齐氏总经理和卓家少爷的事,谁敢说就一辈子都别上火家的门……但是我妈本身也很生气,不能指望她做得更多了。”
      “解忧也很生气,是啊。”她按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摇摇头,“我爸气得差点脑溢血,对我说要是卓越想杀了他就杀去吧……当然他是说气话,我爸非常疼爱小穆,他也在尽力扭转舆论,只不过他的威严对于悦初公主那群人无效。”
      正说着,卓予瞳手里的手机传来齐泽轩恼怒的说话声:“让他接电话!”
      “哦……等一下,他在复查……”
      “复查?命都不要了还复查个什么?”
      “那我去看看古伯伯检查得怎么样了。”
      “一天到晚对我粉饰太平!可恶,他拿我当什么?”那边的齐泽轩听起来已经气疯了。
      听得心惊胆战的卓予瞳赶紧站起来去看,刚走到卧室门口,古博和卓穆两个人就推门出来了。将手里的手机往哥哥手上一塞,卓予瞳低着头说了句齐大哥找你,然后就像身边有一枚定时炸弹一般落荒而逃回到母亲身边坐下,定定地注视着卓穆拿着手机到古勿今那边坐好,慢条斯理地冲着手机说道:“你好。”
      “不好。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的?”
      “前天。”
      “你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还是想早点死?”
      “都没有。”
      “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还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我没什么好要求你的,至少休息到七月,行不行?”齐泽轩说得忍气吞声无比哀婉。
      卓穆将嘴角轻轻一弯,说道:“那好。就七月。”
      “真的?我不能完全相信你……心肝宝贝你就让我少担心一点吧,为了你我都要华发早生了……”
      “管谁叫得那么肉麻?再叫你小心点。行了,回头再说。”
      把手机扔回给卓予瞳,卓穆拿起小茶几上的纯净水倒进杯子里喝了几口。一直死死盯着他看的卓予瞳等他喝完才举起手谨慎地发言:“哥哥,请问你真的会休息到七月吗?”
      “不会。七月帝大期末考试都结束了我还上什么班。”
      “那你骗他?”
      “反正我没少骗过他,多撒几次谎也无伤大雅。”
      “怎么能这样呢,你听齐大哥都着急得不行了……什么心肝宝贝华发早生的。”
      卓穆脸色一变,斥道:“听他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啊卓予瞳,我告诉你!”
      “看来谁劝你都没用了是不是?”端木湄无奈地问道。
      “对不起,妈妈。但是我必须赶上期末考试,我要对学生负责。”他温和地回答。

      在期末考试的硝烟中,卓穆突然看到了当年自己的身影,还有风间瑶的。曾经两个人一起学习过的图书馆桌椅,一起讨论过问题的湖边,一起吃饭时常坐的位子……她的影子重合在那些学生的身上,但是在她身边却没有自己的影子。从一片茫然的噩梦中惊醒,他开始思索到底是什么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梦境,过去的这些年并不曾有过。
      他宁可相信风间瑶和那个人结婚后过得很好来自欺欺人也不想听到关于她的坏消息。就算爱情已经褪色,形状还是在的;当初他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她,直到现在他还是偶尔会怀念那时的日子,怀念那时因为她而单纯积极地生活的自己,怀念那时因为自己而变得明朗温柔的她,怀念那看起来一片光明的已经过去的未来。

      最后一场考试监考结束,卓穆交完考卷整理完考场和杂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检查信息的时候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统统是英吾思的。自从两个月前,被他打了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卓穆本以为两人算是绝交了呢。掂着手机想了一会,卓穆回拨过去。
      “你有什么事?”
      英吾思接了,但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语气很怪异,像是在尽力使自己平和,却又处于极端愤怒中、难以平息:“你过来。小瑶死了。”
      “你……说清楚点。谁死了?”
      “小瑶。昨天晚上的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
      “谁说的?”
      “我今早收到一个邮包。”他说得很快,好像根本不想多说,“里面是璇的骨灰盒。当时我就觉得不对,打电话去风间堂没人接……然后才知道昨晚的事,竟然所有人都瞒着我。”
      卓穆按着手机闭上眼睛:“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她一把火烧了白荇的会堂。你去过的那个。她和易家兄弟俩,外加易家的十几个人都在里面。没有一个出来的。韦宾惠扑灭火,结果整座房子烧得只剩下几块石头,其他的全成了灰。风间堂的人想找出她的骨灰但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
      “据风间琥说她早就计划好了,昨晚西部帮派兄弟联合会要开例会,易家先到,小瑶把风间堂的人扔下自己先去了一步,然后对韦宾惠说为了避免易天渲过会接任会首的时候出麻烦让所有人把枪在门口下了,韦宾惠就同意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枪带进去的,也可能是早就藏在里面……总之外面韦宾惠的人只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枪声,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正赶上爆炸,紧接着就是大火,烧得太猛太快,根本做不了什么。易家彻底完了。”
      果然是风间瑶的做事风格。计划周密步步为营,不出一丝纰漏。卓穆抬手按住眼睛,不受控制的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什么悲伤惋惜痛恨之类的情感统统没有,只是想哭而已。
      “她……没有留下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连风间琥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动手,风间堂现在乱成一团。我收到的邮包是四天前寄出的,最起码那时候她就已经……也许风间琥知道点什么。葬礼没法举行了,什么都没有,一点都没留下……”
      “我……”卓穆想说去参加她的葬礼,突然醒悟过来——根本不会有葬礼了。
      “你过来吧。瑷瑷也要回来,差不多该到松港了。”英吾思说完后,扣下电话。

      那个噩梦是预知梦吗?是风间瑶想要告诉他的讯息吗?从她离开时就知道她要走上这条路,直到把将她困扰折磨的阴影杀死为止她都将继续走下去……但是现在这么想根本没什么意义,唯一的现实就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哪怕永远都不见面也好,至少她活着,活在哪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那样他至少可以自私自利地认为她过得很幸福很快乐,至少能自我安慰……
      倚着酒吧吧台,卓穆抚摸着已经陈旧的风间璇的骨灰盒,却没能流泪。风间璇至少还留下了这些骨灰证明他的存在,而他所爱过的风间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留下。
      “卓穆!”
      门被推开,风间瑷扔下行李箱,直接向卓穆冲过来,抱住他开始哭。
      “瑷瑷。这是你哥哥的骨灰盒。”
      英吾思坐在一边说道,整个人都被酒吧角落的暗影遮掩。风间瑷听他这么说,怔怔地盯着不大的木盒,刚刚停息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
      “是我哥哥?”
      卓穆吸了口气:“是他。他是个非常温柔的好人,对小瑶很好,对英吾思很好,对我也很好……他曾经在风域最好的大学做教师,懂很多东西,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一定很遗憾……”
      “要是,他……”她想把手指贴上骨灰盒,半途却犹豫了。过了几秒,她终于将手掌整个贴上去,“要是他知道有个妹妹,他会喜欢我吗?像他喜欢小瑶姐那样?”
      “会。会比喜欢小瑶还要喜欢你,你是他的亲生妹妹。”
      “可是……他已经死了。小瑶姐也死了。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悲哀地说完,风间瑷再度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的衬衣上,像是崩溃了一般放声哭泣;坐在黑暗里的英吾思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在努力展现心中埋藏过深的一点温情,以他笨拙的方式安慰这个嚎啕大哭的女孩。虽然,此时他自己也正处在毁灭的边缘,绝望的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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