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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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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逢,再见,抱歉
韦方戈还在试图劝风间瑷跟他回福祉城,其他人各怀心思皆沉默不语。大约二十分钟后,酒吧门被人猛地一推,从门口突然铺洒进来的灿烂阳光只持续了没有两秒,立刻就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挡去了一半。他走到一边站着,身后又涌进来十几个人,统一的黑色制服,为首的女性着米色短风衣、白衬衫、黑色高腰中裙和靴子,清丽动人,赫然是风间瑶。而此时卓穆也认出来了,第一个进门的是风间琥。
“欢迎风间主事。”韦方戈站起来,手压在肩下,行了个礼。
风间瑶低头回礼,栗色长卷发披下肩头,环视一圈:“韦先生,这是什么架势?”
“对不起,这些人都是我带来的。如果主事不喜欢可以让他们出去。”
“让他们出去。”风间瑶一转头,对自己的人命令道,“你们也出去。”
罗山道和风间堂的众人立刻秩序井然地撤出酒吧,只剩下几个人把守着门口。她和风间琥走到中间拼起来的桌子前面,风间琥站到后面背起手,风间瑶则在韦方戈对面落座。看到卓穆在看她,风间瑶露出一个微笑,冲他点点头。
“你怎么来这么快?”英吾思坐直身子,问道。
“我在晨钟办事来着。瑷瑷,过来。”
风间瑷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风间琥看到她,一脸不耐:“你又惹了什么事?”
“先别责备她。”风间瑶抬手阻止他说话,“瑷瑷,先说说怎么回事。”
听她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之后,风间瑶转头去看韦方戈。多少有些面子上挂不住,韦方戈欠了欠身:“是这么回事。”
“真是不好意思。你家公子没什么大碍吧?”
“断了几根骨头而已。”
“我说,韦先生。我们风间堂的人脾气都不太好,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的家训是对敌人绝不手软,这事瑷瑷做得固然过分了点,但是你家公子也不够地道。瑷瑷比他小不少又是个女孩子,他那么欺负人总不能让瑷瑷逆来顺受吧?是不是?”
面对一个美丽且仪态万方的妙龄女子,韦方戈自然也要维持绅士风度。他点点头:“自然。虽然那小子是我亲生的,但他是什么货色我再清楚不过。这事大概怨不得瑷瑷。”
“你看,现在我们瑷瑷不乐意回去了,无非就是怕回去你会生气,你家公子会找她麻烦。有这样的想法就更不能怨她了,她才多大啊,总是怕长辈的。”
她怕长辈?古勿今和卓穆,再加上英吾思差不多同时在心里开始偷笑。现在的主角是韦方戈和风间瑶,他们三个加上一个纯粹无关的齐泽轩只能算是陪坐而已。
“我保证,瑷瑷跟我回去后我不会责备她。”
“韦先生的保证自然是一诺千金。可是你家的公子呢?不会再找瑷瑷的麻烦吧?”
风间瑶将栗色长发轻轻撩到肩后,脸上忧心忡忡,轻声叹息道。在在场的所有男人看来,这样的她自然是非常动人的——非常了解她的卓穆看出了她的用意,不禁微微一笑,将一只手支着脸颊,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长裤的裤线,嘴角流露出怀念和赞赏的意味。
“我会尽力保证瑷瑷过得开心,他的事回去后我自然会严肃处理。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请主事让瑷瑷跟我回福祉城吧。”
“就这么跟你回去了也行……将来怎么办?我们上次谈过的还有效吗?”
“只要她能胜任,我将来绝不食言。”
“那好,当着英家人的面把话说下了,以后看我家瑷瑷能不能合你心意就是。”
韦方戈点点头,支起手肘,做出一个手势放在风间瑶面前。以差不多相同的手势回握他的手然后放开,风间瑶满意地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了。现在韦先生来劝劝这个固执的孩子吧。”
依然不情不愿的风间瑷被她推到韦方戈对面坐下。风间琥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找酒喝,而风间瑶直接走到英吾思面前,站定,冷脸道:“这样可以吧?”
“就说你做事像模像样嘛。”
“你怎么不自己谈非要我跑这一趟……”
“他是我表舅啊,我好开口吗?再说她又不听我的,谈定了再被她推翻怎么办?”
“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你是怎么把璇追到手的,嗯?”
“她哥哥和她是两码事。”
不屑地冲懒洋洋的英吾思一仰头,风间瑶走到古勿今和卓穆这边坐下:“你们还好吧?”
“好着呢。”古勿今笑答,“你这就算把小学妹送回去了?”
“哟,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刻薄。我都听瑷瑷说了,你对她非常好,谢谢你。”
“不客气。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她摇摇头,没再多说而是直接看着卓穆,“麻烦你跑这一趟。”
“我可是拿瑷瑷当我妹妹呢。”
“她可喜欢你呢。对了,前些天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予瞳。”
“这孩子现在发展得一帆风顺,我都自愧不如了。”卓穆笑道。
“你只要想做什么肯定能做好的。知道你在帝大教书,我还想让我家再出几个帝大学生呢……可惜瑷瑷不是那块材料。”
“都说了她的天分在别处。看,好像被劝动了。”
风间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起来:“真的。”
在一边很谨慎地不去打扰他们交流的古勿今瞥了一眼齐泽轩,结果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从心底感到不妙,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戳了戳卓穆的背,用眼神示意他注意一下齐泽轩。此时,一直在和卓穆叙旧的风间瑶也注意到了他,问道:“你朋友?”
“朋友。”卓穆坐直身子推了古勿今一把,让他别戳了,“姓齐。”
“你好。”冲齐泽轩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之后,风间瑶不再注意他。倒是齐泽轩一直盯着她看,那种剖析一样的目光令卓穆手心出汗,只好示意英吾思做点什么。他讥嘲地扬扬嘴角,将风间瑶拉起来,到吧台边低声交谈,卓穆趁机找了个借口躲去后厨。
罗山道和风间堂一干人等撤走后,酒吧里豁然开朗。说好新年后来接风间瑷回去,韦方戈走得心满意足,而急着赶去什么地方的风间瑶风间琥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像送瘟神一样把所有人送走的英吾思看起来就像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压力。大概是感受到他的情绪,风间瑷很难得地维持了安静,坐在古勿今身边规规矩矩看着英吾思迎来送往。
“喝茶吗?还是要酒?”卓穆问他。
英吾思坐到他和齐泽轩对面,手指按着太阳穴:“两样都要。”
“……好吧。”
“瑷瑷,快点给英吾思道个歉。”古勿今观察英吾思几分钟,催促道。
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风间瑷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那个……对不起。”
“不客气。”英吾思答得一点情绪都没有。
“真的对不起。”
“真的不客气。”
“喂!”风间瑷推开椅子站起来俯视着他,“我都道歉了你还半死不活的干嘛?”
“我半死不活?亏你还看得出来!我管你干嘛啊真是!”
“不是因为我那没见过的哥哥吗?要不是他你才不会管我是不是?”
“是是,一点都没错。”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他也死了这么久了,你的义务也尽了……我走就是。”
“干什么?你上哪去?”古勿今站起来扯住她,“赌什么气?离开这里你还能去哪?”
“我一个人饿不死。”风间瑷昂起头说道。
“不是这个问题。”端着茶盘回来的卓穆听得清清楚楚,把手里的茶盘一放说道,“你当然饿不死,在这个世界上要生存下去办法多得是。但是所谓的生存不仅仅是饱腹问题,还有生存方式和人格,甚至罪恶感的问题。明明有个家可以呆还要跑出去流浪?”
“他都说了他只是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管我。我连我哥哥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接受他的施舍?”
英吾思脸色唰地青了。看得心里发毛的古勿今赶紧去拦他,却没拦住。一手拎起风间瑷的后领,英吾思抽出插在长裤后腰的手枪往她头上一顶:“说得好。”
卓穆沉下脸来看着他们。齐泽轩和古勿今愕然地望着英吾思和一脸死硬的风间瑷。
“我当然说得没错。你不能否认是吧?”
“你知道你哥哥死得多不甘心吗?你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受了多少苦吗?没见过他的样子……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他就算死了都不会合眼的!没用的东西!和他承受的那些痛苦比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冷冰冰的枪口凑得更近了些。风间瑷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但是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了。英吾思扭曲着脸把手指扣上扳机。
“干脆打死你让你去见见他好了。这样就不算未曾谋面了吧?”
“英吾思你不能杀人!”古勿今在他背后喊道。
“我不能杀人?”他嘴角一歪,杀气毕现,“老子欠的人命够站满这条街的!再多一个也不多,大不了老子出国逍遥去,省得没事找气受!”
“你开了枪就爽快了,不过你会后悔一辈子。璇还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
一直抱着手臂旁观的卓穆突然说道,语气十足地恶毒。英吾思回过头去看他,眼神满是杀意——卓穆迎着他的眼神,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他的仇你都没给报,现在先杀了他妹妹祭旗吗?”
“你闭嘴!”
“怎么着,你杀人如麻我早就知道,那你先对我开枪好了,我先一步去见见璇,让他做好准备等着见自己妹妹,怎么样?”
不知道害怕吗这个人……齐泽轩握了一手汗。万一英吾思真的调转枪口对准卓穆,他有时间阻止吗?阻止不了该怎么办?和他一样紧张的古勿今咬紧牙关看着面前的局面。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舍得杀你?”英吾思眯起眼盯着他。
“我怎么会那么以为?我的枪法还是你教的,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随便啊,开枪吧。”
说完后,卓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死。被他激得人性全失,英吾思将风间瑷丢到一边,枪口猛地抵上卓穆的额头,揪起他的衣领。仿佛凝滞一般的空气完全停止了流动——站稳脚步,风间瑷看到这一幕,大声喊起来:“不要!”
“你别开枪!我错了!”她推开古勿今的手臂扑过去扯着英吾思的衣服,试图阻止他扣动扳机,“你不能打死卓穆,真的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英吾思,我认错!对不起!”
没有温度的金属离开了自己的太阳穴。卓穆晃了晃,腿一软,颓然跪倒。一直做出伺机而动态势的齐泽轩立刻赶过来抱住他,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还在不停抽泣的风间瑷死死扯着英吾思的衣袖,而被她扯着的英吾思脸色冷硬,但是握着□□手已经垂下来了。古勿今站在他身边,按着风间瑷的肩头。过了一会,英吾思长长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推开她的手:“行了。”
“对不起……”风间瑷抽抽噎噎地说道。
“认错就行了。你还是对卓穆道歉吧,你差点害死他了。”
“我没事。”从地上站起来,卓穆一把推开齐泽轩,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瑷瑷,以后别惹你大哥生气了。英吾思,算你狠。”
“你上去躺会吧。”避开他的目光,英吾思指了指楼上。卓穆摇摇头。
“不了。我和这个人还有事要谈,先走一步。齐泽轩,走。”
“怎么了?”
卓穆本来好好开着车,突然将方向盘一打,转入街边一个小公园,车头转了半圈几乎撞上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越野车猛地停下来,齐泽轩终于察觉到不对。
“泽轩……”他闭着眼睛靠着车座,伸手去摸索,“泽轩?”
“我在这里。”齐泽轩立刻握住他的手。
“开抽屉。那边……那里有药,拿给我。”
欠起身子,齐泽轩按他说的拿来几个药瓶。卓穆看都没看,倒出一堆扔进嘴里,齐泽轩还没来得及去拿瓶装水,他就硬是咽了下去。按着胸口,卓穆艰难地咳了两声,手指抓着他的衣袖,用力用得关节发白,硬是把齐泽轩上好面料的挺括风衣揉得皱成一团。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向齐泽轩那边倒下去,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齐泽轩摸到他的手是冰凉的。
“你这是什么毛病?你瞒我多久了?”齐泽轩的声音抖得一塌糊涂。
“是遗传。我爷爷的。”
“你……难道你会像他一样……”说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像他一样死掉?不知道。应该不会,我没有他那么严重,平时几乎可以忽略……今天有点刺激过度,各种各样的事凑在一起才发作,一般没事的。你别这样,我死不了。”卓穆软软地说道,语气飘忽,将手抬起,安慰地温柔抚摸齐泽轩的脸颊。
齐泽轩心中痛楚,拥紧他:“你刚才那样子已经把我吓死了,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想吓到你的。”
“你怎么这么傻呢。”齐泽轩低声说道,看似哭泣。卓穆扯扯他的脸,却用不上力气。
“别这样……你才傻呢。我有什么好?放弃吧。”
“那你干嘛这么愚蠢?你说你有什么好?我还真没看出来。”齐泽轩把他抱起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头,“哪里好?到底哪里好?除了长得可爱还有什么好?我为什么非要爱你?干嘛不去爱一个让我省心的?你还这么喜欢虐待我,我早该恨死你才对。”
卓穆偎在他怀里,无力地微笑:“就是啊。你个白痴。”
“我把实话告诉你吧。结婚,一方面是和你赌气,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挡不住齐家的内部攻势了。我妈难得和那些舅舅阿姨联合在一起对付我,要是我再不做点什么她很可能又要昏倒进医院,那些人就会等着看我的好戏,然后找借口把我拉下去……所以我谈了桩生意,娶了德衡。在结婚前我和他们父女讲得再清楚不过,这只是策略婚姻,我会保证他们家的生意得以维持,让德衡一辈子锦衣玉食,但是我的个人生活他们不能干涉。给本家留下血脉后德衡来去自由,我也就自由了。”
“生意……啊。你的孩子呢?”
“慕生是齐家的未来,我当然尽力对他好,没有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的。何况……他是在我的执念之下出生的,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早在你和刚刚那姑娘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就这么计划了,我要结婚生一个孩子,让他像你一样。相似的名字,一样的生日,我还要培养他上帝大,让他成为不比你差的孩子,就算性格一模一样我也认了。”
卓穆抬手盖住脸,哭笑不得:“你搞什么啊?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一样?”
“我不管。”他固执地回答,低头亲吻卓穆的眼睑,“不管你怎么气我,我就是爱你。这里……”
将卓穆的手拉起,按在自己胸口,齐泽轩吻上发凉的嘴唇,喃喃说道:
“这里,有你才能继续跳动。我的心……你是我的灵魂。你可以继续赶我,稍微用点力,把这里捏碎,我就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来吧。杀了我你就轻松了。”
蜷起手指,卓穆抓着米色衬衫的布料,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上。齐泽轩继续拥紧他,亲吻无声的泪滴。
“宝宝。给我爱你的权利吧。你可以不爱我,没关系。我只要求自己的这点权利。”
“好……”沙哑着声音,卓穆哽咽着点点头,“好。我不会……赶你走了。我爱你……对不起。泽轩,对不起。”
“够了。”齐泽轩不忍再听,低头封住他的嘴唇。泪水让亲吻也变得苦涩起来。他们只是拥抱亲吻,深深浅浅,缱绻温柔,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把所有想说的言词都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