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73、九

　　九开我心锁

　　新年之夜，卓穆去参加了皇室招待会，虽然承受了不少压力但也称得上一个愉快的夜晚——最重要的是，一直悬而未决的皇位继承人的问题终于水落石出，三皇子莫汝欣被正式宣布确定为继承人，仪式将于春天举行。和卓穆一起并肩站在欢呼的人群里冲皇室成员挥手时，古勿今凑到卓穆耳边，语气极端讽刺：
　　“最不适合做皇帝的人竟然做了皇帝，太搞笑了。”
　　从小就和古勿今一样与三皇子私交甚好的卓穆目不斜视：“说话注意场合。”
　　“真的，你不觉得莫汝欣的个性和齐泽轩挺像的？”
　　“比齐泽轩强多了。”
　　“是啊，最起码他不会是个暴君。就算是，他也做不了什么。”古勿今拉着卓穆的手臂随着人潮散开，找到一个清静的角落坐下，“那位齐总经理是彻头彻尾的刚愎自用暴君性格，莫汝欣只不过有些自以为是而已。他的毛病太多，或许他继位以后政治氛围会有些变动……再说你爸又退下来了，现在主事的那个杜一苇和他完全是两种风格……”
　　“杜一苇。”卓穆整理着黑缎礼服的袖扣，耸肩道，“不是个坏人，就是有点软弱。”
　　“或者说是绥靖爱好者。”
　　“别这么刻薄。他以后怎么样还要继续观察下去才行，五年的任期才过了一年呢。”
　　“你觉得他对待福祉城的态度不是过分软弱了吗？你爸那时候可是很强硬的。”
　　“做事风格不同，再说他上台也得益于天湖社会民主党的支持，而他们又和福祉城关系不错，杜一苇当然不能转身就捅刀子。和福祉城搞好关系也有利于边境和谐，现在动不动就闹出点民族纠纷边境问题什么的，还让人怎么活？”
　　他们正说着，有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然后突然又折了回来。卓穆抬起头去看，先是吃了一惊，接着露出笑容。
　　“柳秘书……不，是柳厅长。好久不见。”
　　已经升职为教育部办公厅厅长的柳跃青也对他回以微笑：“我看见像是你们两个。”
　　“现在是不是忙得要死啊，柳厅长？”古勿今打趣他。
　　“工作压力变小了。”柳跃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卓穆，“在卓执政身边的时候每天都得念祷文才能安然度日……卓穆，你这一阵子在党会那边挺出风头的啊。”
　　“还好啦。什么时候一起出去吃个饭？”
　　“看我哪天有空。对了，有事问问你，你过来。”
　　心里掂量了一会，卓穆站起来跟着柳跃青走到墙边。他环视了一下周边，确定没有人在听之后抬手按住卓穆的肩膀，语气十分紧张：“你到底怎么回事？”
　　“说什么呢你？”
　　“你和齐泽轩。我刚才从我太太娘家那边过来，她们一群人在说这个呢。”
　　“那这些无聊的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都没有脱离猜测的范围，怎么说的都有。大多数都认为确有其事，因为齐泽轩在中都上学时经常带你出去，知道的人不少；不过她们好像也认为是过去时，毕竟齐泽轩结婚生子的事在这边还挺受关注的……”
　　卓穆听他说完，莞尔一笑：“这不就完了。”
　　“没完。要是真的被抓住把柄你的前途堪忧，议院里也有齐家的人，有个叫齐安美的你知道吧？那个人出了名的不好惹，是齐泽轩的表舅，听说他们关系并不和睦。再加上党会那边一团乱麻的利益纠纷，一旦真的被捅出什么来，齐泽轩倒是无所谓毕竟他名声够坏了，而且已经结了婚，可你现在还是单身，出身又好，麻烦会很大！首先上流社会的舆论压力就够你受的，你也知道他们不喜欢齐家这样的大财团，其次议院和党会都会有人找你麻烦，到时你就是为齐安美之流提供了泄愤的最好渠道……你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你说的我都想到过。”
　　“那你赶快想办法把自己撇清楚啊。”
　　“我当然有，都拜托我妈去辟谣了，但是好像没什么效果。流言就是流言，在没有事实支持的情况下，生命力不会太旺盛，等这些长舌妇说够了烦了就结束了。”
　　柳跃青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你这小孩，就是这么没谱，一点都没变。”

　　新年过后，古勿今接到通知说他正式升为少校。拎着升阶通知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卓穆办公室，把那张纸往他桌子上一扔：“这算什么？”
　　“……少校？恭喜。”
　　“你真傻还是装傻？要不是因为莫汝欣要继位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我？我才二十六岁，凭什么拿到少校军衔？”
　　“既然给你了你就接受吧。难道你还要去国防部抗议？”
　　“我当然不至于那么蠢。但是这件事本身非常蠢。”
　　“就算靠着一点点关系得到什么好处也不算丢面子，你别太敏感了。话说军衔升了，接下来也该升职了吧？”
　　“谁知道。大概一切都要等继位大典结束后再说吧，现在全国上下就是忙这个。”
　　卓穆看了眼日历：“也就是说，三月二十三日举行大典……还有一个多月。”
　　“得准备礼服，还要准备大典的采访和报道，说不好到时候的阅兵式我也逃不掉。”古勿今掰着手指开始算，“我必须和我妈一起陪着皇室游大街才行，晚上的晚宴……至少要三身替换衣服，又要跑一趟裁衣店。”
　　“我在想，到时候我可不可以消失。”
　　“为什么？”
　　“我想找个时间去趟福祉城，大典是个好时机。而且现在我不想抛头露面，多民族委员会那边还在持续不断地找我麻烦，前天又打电话威胁我……如果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很可能会惹事。”
　　“他们怎么威胁你了？”
　　“说是如果我不放弃研究的话就要闹得我不得安生，让我在帝大呆不下去。”
　　古勿今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你还是算了吧，和他们结仇没好处的！”
　　“早就结下了。何况现在让我收手停止研究不如让我去死来得痛快，我差不多已经看到曙光了，而且已经和朋友说好的事不能反悔……再说，凭什么受他们威胁？我最痛恨别人威胁我，更何况是这些不讲道理的人。”
　　“万一他们真的干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走人。但是研究结果就会公布于世，看是他们狠还是我狠。”卓穆冷笑两声。
　　“你这么固执到底是干什么啊！”
　　“为我自己，也为那些不幸的同行争口气。再加上一点个人的私心。”

　　隔天卓穆上完下午的课后，两个人开车离开帝大打算去英吾思那边看看——风间瑷预定后天回福祉城，一直念叨着舍不得她走的古勿今又是大包小包，就像她要一去不返一样。
　　“咦，又高升了？”英吾思看一眼古勿今的肩章，笑了。
　　“昨天。现在是少校。”
　　风间瑷一脸认真地拆着他买来的零食的包装：“果然厉害，古少校。”
　　“知道我厉害是吧？将来和我结婚，保证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养尊处优。”
　　“好啊。”她塞了一嘴薯片，含含糊糊地应道。
　　卓穆看了他们一眼，有点无奈地摇头：“这两个人把结婚当成什么？动不动就乱说。”
　　“他们这么说正说明了他们的不成熟。”英吾思非常不高兴地说道，将手里的抹布一扔，“婚姻是开玩笑的吗？瑷瑷你不懂事也就罢了，古勿今你可是成年人了！”
　　“不要这么严肃嘛。我只是说说……再说了小学妹将来或许会遇见比我更好的人移情别恋的，在年龄方面我就先输了。”
　　风间瑷摇摇头：“这个不好说。比你更好的人吗？”
　　“你还小，这世界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古勿今拆开另一袋薯片陪着她吃，语气异常温柔，“将来说不定就有那么好的人呢。到时候领来让我看看，也让他们两个看看。”
　　留下他们两个心智未成熟的低龄儿童在外面吃零食闲扯，英吾思把卓穆拉进厨房帮忙做晚饭。一把青菜切了一半，英吾思突然扔下菜刀，吁了口气，一只手按住太阳穴，神色怃然：“也就是说，我还要为了这孩子的婚姻问题操心……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
　　“你养了她她就是你一辈子的责任。”洗好番茄放到菜板上，卓穆答道。
　　“简直是飞来横祸。”
　　卓穆失笑出声，双手撑着流理台说道：“别这样嘛。有个养女也挺好的，将来还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否则……”
　　“否则死了连个给我拾骨灰的人都没有，我知道。”
　　“我可没这么说。死不死的别挂在嘴边说个没完。”
　　言毕，卓穆接过菜刀捋起衣袖替他切青菜，英吾思倚着墙叼了根烟，不点燃，望着卓穆切菜的模样出神。他还穿着讲课时的正装，无扣外套剪裁优雅，黑色毛料衣袖和里面的白色暗纹衬衫袖子都卷起来，被如此得体地包裹着的身材修长完美，有他在，似乎这间狭小的厨房都提高了一个档次。
　　他该去当模特走台，而不是在这间酒吧和自己闲扯瞎混。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胸中酝酿，英吾思把烟点着，走出门去抽了半支，把手插在裤兜里折回来，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正要开锅烧水的卓穆。
　　“给，拿好。”
　　“哪里的钥匙？”
　　“这里的。”香烟灭掉了，他拿出打火机，以手挡风再次点燃，然后补充道，“以后来了发现我不在就进来等，打个电话给我就是了。”
　　“不耽误你的事？”接过钥匙塞进衣兜，卓穆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无非在夜总会消遣人生罢了。你来陪我聊天我就不用去那地方了，人多又烦心。”
　　“不耽误你猎艳？”听他这么说，卓穆似笑非笑地发问，“你别说隔三差五去夜总会都是纯洁地赌博啊，没有随手抓一个两个回来勾三搭四……”
　　“我又不是禁欲主义者。不过我不带人回来，你大可放心，不会打扰到你。”他抽了口烟，凑近卓穆吐出烟雾，搭着他的肩膀，在他耳畔悄声道，“别把我想得太不堪。”
　　“我没有。”他没骨头似地靠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卓穆肩上，卓穆只好伸手圈着他的腰，空出一只手去掀锅盖，“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尽到朋友的义务，尽量希望你别陷得太深。吾思，我还是觉得你该离开这里，到阳光下去走走。”
　　“嗯，或许将来……有这个可能。”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拍拍卓穆的肩头，走出去抽烟。锅里的水滚了，卓穆抽了两把拉面下进去，抱着胳膊专心看锅，虽然知道英吾思倚在门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他，他还是没有回头。

　　最终卓穆还是没能去成福祉城。原因是多民族联合自治委员会拒绝他入境。从大使馆得知自己被拒入之后，卓穆当场冲着审查官摔了把椅子后扬长而去——“此人对福祉城联邦成员民族怀有敌意，如准其入境恐将滋事后果不堪设想”——多好的理由！就算他以后再也去不了福祉城，这把椅子也非摔不可，否则他会因为过度愤怒而去开车撞人的。
　　“被拒入？”听到他的描述后，钟敏姬立刻骂了起来，“他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一群混蛋东西！”
　　“现在就是我去不了了。”卓穆因为愤怒得过了头，反而冷静了。
　　“就算再想别的办法也来不及了……这样，我们这边要去星域南盾做个调查，本来我没打算过去的……现在你也去不了福祉城，我也没事做就跟着去一趟吧，正好顺路弯到中都去看看你，手里有点资料也拿给你。”
　　“那好，到了给我电话。”
　　大典当天全城戒严，卓穆呆在家里没有出门。虽然接到了邀请，但是前几天他刚在福祉城大使馆闹了事，在典礼上见到大使馆工作人员的话只会找不痛快；再说他也不想把自己暴露在上流社会的夫人们眼皮底下给她们提供蜚短流长的材料，在家里看电视直播也一样。
　　看到莫汝欣接受皇冠后广场上的人山人海爆发出让人耳朵痛的欢呼声的时候，齐泽轩打了个电话过来。卓穆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拿起手机，顺手往嘴里扔了点爆米花。
　　“喂，我是卓穆。”
　　“老天，你真的不在典礼上？”
　　“你怎么知道？”他继续吃。
　　“在电视上没看见你啊！古勿今火军统和你爸妈外公都在皇室的凉蓬外面站着，就是没有你的人影……你在家里干什么？”
　　“看电视直播，吃爆米花。”
　　“为什么不去？”齐泽轩听起来很恼火。
　　“就是不想去……懒得见人。”
　　“年纪轻轻的别天天窝在家里。”那边传来叹息声，“又不是见不得人！多出去转转。”
　　“知道了。你在干嘛？”
　　“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直播。”
　　“怎么不和你母亲还有夫人一起看？”
　　“想在电视上看看你。结果你没出现……万一和她们一起看，到时候我激动过度被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不好了。我说，你是不是一个人闲着？”
　　卓穆环视一周，看看趴在自己脚边吃爆米花的小昊：“我和小昊啊……不算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齐泽轩没好气地反驳，“那是只狗好不好？”
　　“好好。”卓穆看着电视上的皇室花车在大街上缓缓行进。
　　“明天我飞中都。你找点空出来。”
　　“你有什么事？不要因为想看我一眼就跑来。”
　　“段蓝调任中都分公司经理，上个月上任，我要去视察一下。看你是顺路。”
　　说完后，齐泽轩扔下一句不许失约就挂了电话。卓穆叹口气，把爆米花袋子里的剩余统统倒进小昊的盘子，然后躺到沙发上，摊平四肢，开始尝试假寐。

　　“你看起来就像备受折磨一样。”钟敏姬一看见卓穆就断言道。
　　“这么明显？”
　　“多民族委员会那些人怎么折腾你了？”
　　“威胁电话，拒绝入境，托人带话给我。”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是距离松港不远的一家茶馆，为了方便她过会去登机卓穆才特意选在这里，但是这个茶馆拒绝宠物入内，所以跟着钟敏姬一起来的阿昊只好委屈地等在门口。
　　“就没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收敛点吗……”
　　“很难。最起码我没办法，他们盯我盯得够紧的，我进展到什么地步他们大概都知道。”正说着话，卓穆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卓予瞳的新歌。他不好意思地冲钟敏姬笑了笑，拿出手机来按下通话键，“你在哪里？哦……我在松港这边。见个朋友。就是那个茶馆，有很大的黄色招牌那个，在松港东门。你知道吗？不会迷路吧……好，等会见。”
　　“那个人吧？”钟敏姬冲着他露出调侃的笑容。
　　“是他。对了，你拿的资料呢？”
　　“这里。钟君昊最近在诺河源头走了一圈，弄到点足以证明我们推测的东西。”
　　在松港周围绕了一圈，齐泽轩把车又倒回去找了一遍才找到卓穆说的茶馆。停了车走到茶馆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狗。这只狗看起来怎么和卓穆那只那么像……齐泽轩盯着它看了好一会，直到它露出尖锐的牙齿冲他低吠，他才赶快越过台阶远离这只足有一三零公分高的大狗。
　　在茶馆里找了一会，齐泽轩终于看见卓穆和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说话。等他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好站起来提起手提箱，像是要告别。
　　“再见，希望下次能在福祉城见面。有不少东西想让你看呢。”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再被拒入的可能性很大。”
　　“大不了绕个远路就是。”钟敏姬伸手握住他的手，“别被他们打垮了。”
　　卓穆挑动嘴角露出一个好战的笑容：“哪有那么容易？”
　　冲他挥挥手，钟敏姬提着手提箱离开座位。她经过齐泽轩身边时无意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眉头一展，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迅速远去。齐泽轩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回忆了一下她刚才的眼神，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你来啦。”卓穆看见他站在那里，冲他招手，“过来坐。”
　　“那是什么人？”
　　“敏姬？学术界的朋友，和我一起做课题。”
　　“哦。”齐泽轩点点头，拿过他的杯子就喝掉一半，“渴死我了。”
　　“至少等一会吧？”卓穆哭笑不得地招手，让服务生再上一杯茶，“都凉了……”
　　“接下来没事了吧？”
　　“没事了。你呢？”
　　“被段蓝赶出来了，他说我少干涉他的工作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让我在中都转转。”
　　“段助理也嫌你烦嘛。”侧了侧头，他微笑着，托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