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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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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风雨将临
临别时,钟君昊告诉卓穆,他和钟敏姬多年来没有进展的原因是由于坎门和桑夏新政府的严密监视。他尚且能自由活动,钟敏姬是不能进入福祉城和桑夏的,她的身份在这两国仍是流放者。现在,卓穆和他们接触密切,很可能也会被盯上。一开始研究诺河血锁时,钟敏姬曾受到威胁,不得不烧毁很多珍贵的资料,导致一切回到了原点。
结束了会议后,卓穆除了拿到会议的论文集之外,还拿到了自由学者同盟的工作证。他正式成为同盟的一员,从此将接受同盟的约束、对同盟负责。
现在,所有关于诺河血锁的研究成果共同属于他们三人,由卓穆保存在帝国银行的贵宾保险柜里。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再趋前一步,他们就能找到诺河血锁的具体所在地了。
回国后接到了齐泽轩的电话。卓穆心里清楚,不该再和他纠缠不清,但他狠不下心。所以他只好要求齐泽轩不要太频繁地打电话过来,也不要随便来中都找他。齐泽轩都答应了。如他所说,如今他什么都不再要求,只要卓穆不抛弃他,怎么样都可以。
过了两天,曾经控告过卓穆的多民族联合自治委员会的一名坎族委员将电话打到帝大来找他,心知没有什么好事,卓穆接电话时语气格外不耐。
“您好,我叫文玉缨。”
“我是卓穆。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上次对您提出告诉,也有我一份。”
“是吗。”卓穆应得无精打采。
“想必您对我没有什么好看法,不过现在你我不算是敌人关系。我这次找您是想提个忠告,对您有好处的。”
“你说。”
那个低沉而礼貌的声音停了一会。大概六秒钟后,他温和地说道:
“我们得知您在研究诺坎血盟,所以想奉劝您一句,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太刨根问底只会坏事。诺坎血盟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外乡人来插手。”
“如果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别人做一点学术研究又能如何?”
“当然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它很重要,您也明白不是吗?”
“我当然明白。但是我的研究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你们也曾经对我横加干涉。现在又想干涉我研究诺坎血盟,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您真是固执。那么随便您,迟早有一天您会后悔的,还是早点收手的好。”
“该收手时我自己会收,不需要你的指导。”
说完后,卓穆迅速挂掉电话。果然还是来了,钟敏姬说得没错,不会一帆风顺的。
十月党会上,卓穆听到了一个让他心跳过速的消息。某个小党派的秘书长告诉他,如今在南方贵族集团内部,风传他曾与北方某豪门的少爷有暧昧关系,而且在对方已经结婚的现在,都没有断开。真的是这样吗?面对提问,卓穆矢口否认,对方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他。
在保守的中都上流社会,出身公爵世家、操行良好的卓穆竟然和北方哪个豪门的已婚公子爷牵扯不清——这个传言足以令所有嚼舌根爱好者大为兴奋。从那位秘书长的语气中,卓穆听出他们事实上已经将矛头指向了齐泽轩,问他只是在试探他而已。如果罪名落实,这将是战后中都贵族集团内部最大的丑闻。南方贵族社会的自恃清高、对北方商业豪门的蔑视,南北社会阶层的冲突,层层累积的矛盾,都会迅速引爆。
从九月开始有人这么说。九月……卓穆苦思了很久,实在没找出到底是什么地方走漏了风声。他并没有和齐泽轩一起在公众场合出现过,最多也就是一起出去逛了几回街吃过几回饭,那些年每次见面都很小心。现在竟然冒出这种传言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像心灵感应一样,这场让他烦躁了好些天的风波还没完全退潮,齐泽轩竟然大胆地找到了他的办公室。接到人类学系小楼警卫处的电话时他刚刚拆了一封来自多民族联合自治委员会的信,心里烦得要死,所以下楼时气势汹汹。进了警卫处,卓穆看都没看就问:
“谁找我?”
几个警卫都知道他非常不好惹,所以谁都没说话,只是朝沙发上使了个眼色。卓穆转过头去一看,火气顿时直升上来。
“稀客啊。请吧,这边走。”
戴着茶色墨镜,身着对他而言称得上朴实无华的棕黄色风衣的齐泽轩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出去,走到二楼走廊上,他低声开口问道:“你平时就这么凶?”
“不是。最近无事生非的人太多。”
推开办公室的门,卓穆把他让进去,关上门。齐泽轩环视了一圈他的办公室,笑了。
“气派不小嘛。”
“不客气。你来干嘛?”
“你还好意思问我来干嘛?你说话不算话压根不理我,还不允许我搞突然袭击?”
“就算你想这么搞也不该是现在!”卓穆重重地坐在沙发里双手盖住脸,“我知道我不理你是我不对,但是我真的很忙……前些天的党会上刚有人问我是不是和哪家大财团的公子爷过从甚密,我费了不少劲才撇清……”
“谁这么问你?”
“南方贵族沙龙的秘书长。说是从九月开始就有这个流言,现在在上流社会传得满天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脑子还清醒吧?”齐泽轩沉稳地开口说道,“就算有那样的传言又如何?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你又一天到晚装作和我素不相识的样子,难道还能给人抓住什么把柄?你是不是自己阵脚先乱了?在政界你还嫩着呢,傻孩子!”
“那你还跑来?”
“有谁认识我吗?哪家小报记者会在帝大人类学系蹲守?你不承认我不承认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你们上流社会那些嚼舌根的人爱面子得很,才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媒体!再说了,你妈妈家里在中都贵族社会说一不二,你能受到什么伤害?都说了你还年轻,太单纯,你还和我倔。”齐泽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手臂绕过他的肩膀,“论这些,我经历的比你多多了。早说啊,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了我给你出主意不就完了?干嘛一心想着把我推开?”
“有那个必要吗?”
“你还觉得自己挺厉害,什么都能解决是吧?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五岁出头而已!就是智商比别人高……脾气又不好,演技倒是可以。你在党会的表现我都听说了,很不错。不过今后要是想这么混下去,现在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
“好了,多谢你的忠告。”卓穆终于放下手看着他,“你这次要呆多久?”
“几天吧。对了,带了点东西给你看。”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旅行箱,拿出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看,我家的宝宝。”
好可爱的小宝宝,眼睛和身边这个男人一样是明亮清澈的蓝紫色,发色看不太出来,但是薄薄的胎发看起来非常柔软。看着照片上三个月多一点的小婴儿胖胖的脸上讨人喜欢的笑容,卓穆也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和照片上的小孩子有着相似的气氛,美丽单纯又无忧无虑,不管是谁看了也会动心的。
“是不是很像我?”齐泽轩温柔地问他,搂着他看照片。
“轮廓还看不出,眼睛倒是像。好像。太可爱了……”
“我妈说我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会吧……这么可爱吗?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爱哭吗?”
“不,挺乖巧的。”
“慕生,齐慕生。”卓穆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再度露出稍显脆弱的笑容,“就算我不能结婚或者将来不知所终,至少这个孩子和我有些关系。谢谢你。现在我觉得很感激你了。”
“什么时候我带他来见你。你喜欢哪张就留下。”
“可以吗?”他兴奋地挑了一会,拿出一张小宝宝抱着红色软皮球躺在沙发上冲镜头笑的照片,“那我要这张。”
“好。”齐泽轩点点头,微笑着看他郑重其事地把照片放进自己的皮夹里。
冲了个澡洗去旅途的疲劳,齐泽轩穿好衣服下楼,找到窝在沙发里呆呆地看电影的卓穆。他看起来根本没有留心屏幕上播放的影像。窗帘统统拉起来,屋子里暗得看不清东西,唯有大大的投影屏闪着亮光,人影绰绰。抱着膝,倚着靠垫,卓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屏。这样的姿势令他失去了阳光下的尖锋,仿佛疲惫得收起了所有武器,剥去了硬壳,只留下最柔软的内在,暴露在安全的巢里。
“想什么呢,宝宝?”
在他身边坐下,齐泽轩小心地拥住他的肩头。他似乎又清减了些。听到他问话,卓穆侧过身来,将身体依偎着他的肩膀,手指轻轻揪着他的衣领,宛如依赖在温暖的母体中。
“泽轩,我讨厌你。”
“为什么?”
齐泽轩温和地反问回去。他不至于连真的讨厌假的讨厌都分不出。卓穆在他怀里悉悉索索地动了动,依然是那句话:
“我讨厌你……”
“因为我让你痛苦吗?”
“是。看到你的脸我只会心痛。你别再来见我了。”
“说这种话伤害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开心?”齐泽轩直视着屏幕,冷冷问道。
沉默几秒,卓穆将他推开,蜷起身体,将脸埋入手臂。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坚固的冰面。齐泽轩定定地、执拗地望着闪光的银屏,昏暗的房间内突兀的光影令他眼睛疼痛。他眨了眨眼,泪水迅速地来了又去。他是很久没哭过了,偶尔有了哭泣的冲动,却觉得眼睛干涩,胸口梗着,难以宣泄。过了会,卓穆倾身过来抱他,亲吻他的眼角,只有动作没有语言。
被他压倒在沙发上,齐泽轩叹了口气,上下爱抚削瘦的背脊。一切都不同了。过去,当他们之间有不愉快发生的时候,可以借由玩笑和哄劝化解问题,因为那是两个单纯相爱的人之间的小小龃龉;在那时,齐泽轩还把卓穆看做未成熟的孩子,他反馈给齐泽轩的也是最纯净的依恋。如今,在两人之间维持张力的是成人间的复杂情感,所有背叛、拉扯、不甘和道德问题都在为他们的感情抹上油彩,纯洁的感情已是过去式。并不是说他们不爱对方了。就是爱得太深,性质也改变了。
“我不想泽轩哥受到谴责。”
抵着他的胸膛,卓穆小声说道,带着哭腔。齐泽轩摸索着他的脸,擦拭润湿的眼角。
“泽轩哥,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想让你难过。我知道我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都会伤害你,但我总要做点什么的……我这样拖住你,对不起你的妻子和孩子。我要是去死就好了,不会再绊着你了。这二十几年我没做过什么正确的事,总是让别人对我失望,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既然只会拖累你我为什么还活着呢?你回家吧,慕生真可爱,你会是个好父亲的,你能做个好父亲,这足以让我为你骄傲。别再管我了,我不配。”
“你是又想赶我走?”
“你得走。”
齐泽轩静静躺着,无声地咬牙。他的手还放在卓穆的背后。只消上挪几寸,扼住他的脖颈,掐死他一切就能结束。不远处的桌上有水果刀,杀死他以后可以用它来杀死自己,画下完美的句号。难以负担的沉重感情也让他呼吸困难了。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将卓穆翻身压住,他粗暴地撕开浅蓝色的柔软质料,哧啦几下撕碎扔到地上。卓穆被他的体重压得不能动弹,身体深深陷入松软的沙发垫。他的吻令卓穆感到疼痛难忍,眼底染上火焰的疯狂色彩的齐泽轩不听卓穆的喊痛和哀求,惩罚般咬着光洁白皙的肩头,几乎咬出血。
“我接个电话……”
话筒叮铃铃作响。卓穆还被他压制着,艰难地抬起身体伸手够到,电话线坠下来晃荡着。勉强将话筒扣在耳边,齐泽轩却抬头吻住他的嘴唇。卓穆焦急不已,只好冲他下腹来了一拳,压抑着喘息,双手抱住话筒。
“喂,我是卓穆……刚才没听见电话响。怎么啦?你开玩笑?……好了,我知道了。”
“要干什么去?”齐泽轩捂住小腹,忍着痛问道。
“去英吾思那里。瑷瑷突然跑回来了。”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卓穆把手一挥,急急忙忙地跑上楼去。两分钟后,他换了身衣服跑下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就往门外冲。齐泽轩立刻拿着自己的风衣跟上他,在卓穆发动车子之前钻进副驾驶座,把车门一关。
“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可能在你家望眼欲穿地等你回来。”
卓穆狠狠地瞪他一眼。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动手把齐泽轩扔出去了,刚才英吾思让他在事情闹大之前赶过去——他一咬牙,发动车子以逃命的势头冲出院子。
推开酒吧半掩的门,卓穆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正中间拼了一桌,风间瑷和韦方戈对坐,英吾思抱着手臂坐在他们中间,对着门。靠墙站了一圈穿红色夹克的人,约二十几名。应当是罗山道的道众。听到门响,英吾思立刻站起来到门口把卓穆扯进去。
“你非要等出事了才肯来吗……嗯?这谁?”
他将目光越过卓穆肩头,眯起眼睛。卓穆侧身挡住齐泽轩不让他打量。
“没谁。你说怎么回事?”
英吾思还没回答,突然,有人撞到卓穆的背上,紧接着古勿今的声音响起来。
“卓穆,你刚到?”
回头看着撞在自己背上还在大口调整呼吸的古勿今,卓穆舒了口气:“你也是啊。”
“不过你把齐泽轩带来干什么?”
“齐泽轩?”英吾思明白过来,以奇妙的眼神看了卓穆一眼,意味深长。抱起手臂,他说道,“这丫头没头没脑地跑回来,韦先生带人来追。简单说就是这样。”
“我跑回来是有原因的。”风间瑷看到他们,离开桌子跑到古勿今身边。看她一脸委屈,古勿今拉了拉她的发辫,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将他们让进屋里,拖了椅子坐下,卓穆坐到英吾思身边,看向风间瑷。
“怎么回事,瑷瑷?”
“我要回中都,福祉城烦死了。”她抓着古勿今,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
“韦先生?”卓穆又看向韦方戈。
“她和我有点小误会。原因出在我儿子身上……当然,我是诚心诚意地来劝瑷瑷回去的,”韦方戈显得很无奈,“瑷瑷,我都对你解释过了不是吗?”
“谁信你的解释!我没把那个混小子干掉算他命好,他以为他自己是老几?”
“到底是怎么啦?”古勿今听得一头雾水。风间瑷恨恨地看了韦方戈一眼,抱着古勿今的手臂开始叙述事情的经过——听完后,卓穆算是明白了。韦方戈说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认为父亲打算把所有东西留给风间瑷非常不公平,平时与父亲关系不睦的他此时又开始嫉妒被父亲喜爱的风间瑷,于是多重误会混杂起来,他先是无事生非,接着又聚众找风间瑷的麻烦,却被风间瑷一顿收拾进了医院。把人打了个半死后,风间瑷一方面是负气、一方面是害怕就回了中都,直到今天上午韦方戈追来,英吾思才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好孩子!”古勿今竟然兴高采烈地夸奖她。卓穆赶紧示意他闭嘴。
“真是个惹祸精。卓穆你看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劝她回去。”脸色阴沉的英吾思说道。风间瑷立刻反弹。
“我不回去!再让我看见那个混小子就不是打个半死的问题了!”
“杀人要偿命的。”卓穆很温和地回答她。
“那就更不能回去了!”
坐在古勿今身边无所事事的齐泽轩看起来很想笑,但是在卓穆甩来一个利刃般的目光后立刻端正了姿态。看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的英吾思索性翘腿看天花板。
“我说了这么半天你不听是吧?行,等会那边来人看你听不听。”
“哪边?”卓穆问他。
英吾思避开他的目光:“我通知了风间堂。”
卓穆愣了一下:“小瑶?”
“不知道。估计快到了。”他又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但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按了按卓穆的膝头,似乎是想让他镇定些。卓穆的心猛地沉到底,忐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