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66、二 兰花与枪弹

　　二兰花与枪弹

　　齐碧云的话让卓穆接连几天都睡不好。等他说服自己齐泽轩已经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少想他的事对健康比较好之后，麻烦事接踵而至。风间瑷突然打了个电话给他，语气恼怒，说得乱七八糟，卓穆完全没听懂是怎么回事，尽力安抚她之后就迅速赶往星和酒吧。
　　“你可来了。”英吾思在门口守着，一脸焦虑，脚下一地烟头。
　　“出什么事了？”
　　“你来劝劝这孩子。不是什么坏事。上次带她出国在福祉城见了韦方戈，我这位表舅非常喜欢她，见识了她的身手和伶俐劲儿之后，一个劲称赞我调教有方，对她很感兴趣。这不，他老人家打电话来要我把瑷瑷送去他那里待几年，这孩子却一万个不愿意。”
　　“去他那里待几年？做什么？”
　　“学点东西。其实是这样的。你听我说……”英吾思扔下手里烧了一半的香烟，将卓穆拉进屋子，按在桌子上坐下，“韦方戈今年五十岁出头，有个儿子不成气候，他一天到晚就想找个接班人。以前他想到过我，但是我对罗山道没兴趣，又有各方面条件的限制，没去。现在他更是着急得要命……听明白没有？他知道瑷瑷是风间堂出身，还是我收养的妹子就觉得出身对头，再加上她资质不错年纪又轻，他就想接她过去好好调教，将来可能把罗山道交到她手里。”
　　“开玩笑吧？罗山道是诺族的自卫帮派，瑷瑷一个星族人能做首领吗？”
　　“韦方戈说能就能。他自己就是诺族和昭族混血。”
　　“听起来实在有点不靠谱……瑷瑷为什么不同意？”
　　“她不想离开中都。说实话她是舍不得我和你，还有古勿今和予瞳小姐。她打从出生就被扔在乡下没人管没人问，到中都来以后她才知道什么是生活，才有人给她温暖，就这样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不愿意。”英吾思对着空荡荡的烟盒看了看，说道。
　　卓穆交握起手指，放在膝上：“你呢，你怎么看?”
　　“是件好事。她将来的路很难走，又不是个很能读书的孩子，像小瑶那样能考上帝大，她最大的长处就是学读书以外的东西快，教她什么她会什么，而且身手漂亮枪法一流，天生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为了她的将来着想，我想让她去罗山道。”
　　“真够麻烦的。我个人对帮派没有成见，要是对她有好处我自然赞成……可是，还是是得尊重她的意见，这才是第一位的。”
　　“我就是尊重她才好好和她谈的。”英吾思把烟盒揉皱，心不在焉地说道，“你没看我都烦成这样了？根本谈不通，还跟我闹绝食！算了，先劝她吃饭吧，饿出毛病来又是我负责。你去劝劝她……现在她关门自闭，根本不搭理我。”

　　卓穆在门外说了半天，终于哄得风间瑷愿意吃饭了，两个男人如获大赦般冲进厨房去煎炒烹炸，恨不得拿出全身解数来讨小姑娘的欢心。男人最抵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哭闹绝食，不管对方是多大年纪的女性。
　　“对了，上次你说的事……”
　　两人坐在酒吧一楼面对面择青菜剥毛豆，桌上堆起一座绿色小山的时候，卓穆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英吾思的手停滞一下，然后继续灵巧地剥开毛豆壳。
　　“嗯。”
　　“我回去想了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打算……”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破窗而入，从卓穆和英吾思中间穿过，打进吧台。随即，步枪的火舌突突喷出，火线在昏暗的一楼拉出绚丽的线条。英吾思跳起来，自腰后抽出一把手枪拉开保险向窗外射击，同时以左手拉住卓穆推到自己身后。
　　“瑷瑷还在二楼！”卓穆吼道。
　　“她不会有事！”
　　火力密集起来。英吾思反手将卓穆按倒，自己也随之倒下，压在他身上护住他的头部。枪声如暴雨般疾落，他们躲在狭窄的桌底，灰尘的气味、木地板冷硬的触感……自头顶上方不断划过的子弹嗖嗖作响，英吾思身上的兰花香气又混进了火药的味道。卓穆被吵得头晕目眩，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尖利刺耳，好像没有尽头的射击让他快要崩溃了。
　　不知何时，单调一致的步枪射击声中插入了不同频率的枪声。子弹从二楼窗□□出，截断了一条火舌，紧接着一声惨呼，又一条火舌被切断。步枪扫射结束得很突兀。听到车轮压过路面开出巷子的声音，英吾思慢慢抬起头，举起枪，屏息静气。
　　“你们没事吧？”
　　风间瑷提着一把狙击枪从二楼冲下来，语气焦急。看到坐在地上拍打衣服的卓穆和站在一边的英吾思之后，她舒了口气，将沉重的枪放在桌子上。
　　“我还以为你们都变蜂窝了呢。”
　　“瑷瑷干得好。”卓穆简洁地夸奖道。她笑了笑，有些不自然。
　　“还好啦。一开始我也吓死了……怎么搞成这样啊，一楼彻底废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英吾思冷漠地说道，将手枪插入腰后，转身进了后厨。卓穆隐约猜到他这种表现的缘由，也不好说什么，站起来默默整理被射击搞得一塌糊涂的酒吧，风间瑷很自觉地拿来扫帚拖把给他帮忙，收拾满地的玻璃碴。让她去厨房给英吾思帮手，卓穆自己把碎玻璃、花瓶等等倒进垃圾桶，把弹头收到一起，来回几趟才收拾完。将打扫工具拿回后院，卓穆觉得冷飕飕，便到有阳光的半边院子里去站着。沿院墙摆放的兰花盆又增加了些，几盆他不认识的白色兰花正开着，冷香氲然。
　　“给我看看弹头。”
　　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英吾思在他身后说道。卓穆自衣袋里摸出两颗递给他。他接过，对着阳光看了看，自裤兜掏出一支钢笔，推开笔头，弹起一个小显微镜。仔细地研究片刻，他摇摇头，伸手到卓穆外套兜里掏出所有弹头，在手心里满满盛着看了几秒，转身找了个兰花盆埋进去。卓穆将双手放进裤兜，看着他。
　　“如何？”
　　“不是离坎□□的人。”蹲在兰花盆边，英吾思一点一点地挖着土，答道，“简单地说，和一直以来的不是一帮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其他路子。也许找错人了？”
　　“这种事会找错人了？”想起刚才的扫射，卓穆简直无法理解。
　　“偶尔也会的。这里只有三个人，不是我，不可能是瑷瑷，总不会是你吧。”
　　说者无心。这句话瞬间提醒了卓穆，放在帝国银行保险柜的珍贵资料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转过身去，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摇摇头摆脱令他不快的设想。

　　天气刚刚回暖不久，钟敏姬打电话说研究所要来星域进行田野调查，可以顺路到中都来看看他。在工作、党会的混乱中一点乐趣都找不到的卓穆一听之下非常高兴，更何况她还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个有趣的礼物给他，保证他大吃一惊。
　　“天啊，敏姬……”
　　“了不得吧？”
　　卓穆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金毛小狗，抱在胸口轻轻戳了戳：“太可爱了……”
　　“阿昊和邻居家漂亮的小母狗自由恋爱的成果。送你一只。”
　　“你怎么把它从风域带到这里的？还这么小。”
　　“用了点安眠药，放心，它身体好着呢。来，和你的新主人打个招呼啊。”钟敏姬伸手去逗小狗，小狗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舔她的手指，“看看，眼睛多好看。”
　　“有名字没有？”无比爱怜地抱着乖巧地偎在怀里的小狗，卓穆问道。
　　“没呢。好几个小家伙我都分不清谁是谁，你给它起一个。”
　　“不知道……可以叫它小昊吗？”
　　钟敏姬笑得打跌：“你真有趣！好吧，就叫小昊，它爸爸也会乐意的。”

　　“你……什么时候养的狗？”古勿今指着在卓穆的沙发上神气活现地趴着的小狗，大惊失色，“从哪来的？”
　　“朋友送的。很可爱吧？名字叫小昊。”
　　“这不像个狗的名字……”
　　“无所谓啦。重点是我有个伴了。对吧，小昊？”
　　黑眼金毛的小狗轻轻地叫了两声，把小脑袋挪到另一只爪子上看着卓穆。古勿今抬手扶住额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迟疑了一会。卓穆抱着一堆干衣服摊到桌上，拣了几件接通蒸汽熨斗开始熨，小狗也汪汪叫着跟过去，在他脚边转悠。
　　“你不是从来都对小动物没兴趣吗？”
　　“哪有。”卓穆笑道，继续自下而上熨衣服。
　　“好了，养什么随便你。要不要去英吾思那边看看？瑷瑷还在闹呢。”
　　“英吾思不是说不勉强她了吗？”
　　“无效。因为他毕竟还是赞成态度，瑷瑷对这一点很不满。”
　　“那就带她出来散散心。”皱眉看着熨好的外套，卓穆打了个响指，“嗯，带上小昊。”
　　“带它干嘛？”古勿今呆呆地看着他。
　　“让瑷瑷看看。”
　　风间瑷看见卓穆带来的小狗之后先是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接着女孩子喜欢小动物的正常心理战胜了赌气心理，她从卓穆手里接过小狗，小心翼翼地抱紧，抚摸着它柔滑的皮毛。
　　“好可爱的小家伙。”
　　“它是小昊。瑷瑷，带它出去玩吧。”
　　应了一声之后，风间瑷欢快地抱着小狗跑到后院去玩。三个为了各种问题心力交瘁的男人终于得到片刻清闲，拿了酒杯出来开始互诉苦水，数英吾思最无可奈何。
　　“我都说为了她好为了她好怎么就是不听！”
　　“家长所谓的为了孩子好看在孩子眼里一般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一点卓穆和我深有体会。”古勿今喝了口酒，苦笑道。
　　“比如火军统那次逼婚……”
　　“不，那次不算最狠，你还记得我怎么去军校的吗？”
　　“还真是……”听完卓穆和古勿今的回忆，英吾思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办？”
　　“不知道。或许你该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她将来能干什么？难道继承这个酒吧？”
　　卓穆几乎将茶水喷出来。古勿今讪笑道：“英老板，不是我看不起你这产业……这个，似乎不太适合小姑娘。红灯区的酒吧什么的……”
　　“所以我才要她去罗山道！”英吾思重重地一拍桌子，闷头一口将酒杯喝空。

　　“小昊，你跑到哪里去啦？”
　　拍拍手，卓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还是听不到小狗的回应。房子太大，他一时不注意，这小东西就不知道去哪里躲猫猫了，找出来比登天还难。
　　“算了，等它饿了自己会出来吧。”
　　放弃寻狗，他走到客厅西墙报刊架边去取杂志看。拿了份财经杂志看了没一会，从沙发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放下杂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和古董柜之间。
　　“小昊？出来吧。”
　　小狗藏在沙发底下，露出一截尾巴。卓穆忍不住发笑，扯扯它的短尾巴。
　　“我看见你啦。”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小狗灰头土脸地挪动胖乎乎的身体退出来，冲卓穆汪汪叫了两声，前爪搭上他的膝头。卓穆揉揉它的脑袋，正要把它抱起来，突然在沙发下面发现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似乎是小狗给扒拉出来的。
　　客厅内本是石头地板，铺了一层粗织地毯，沙发组下面又加了一层毛织地毯，这亮晶晶的小物件就夹在两层地毯中间。卓穆伸手去捞，费了点劲，终于碰到了。
　　被他从地毯下面捞出来的，是一枚水晶袖扣。莲花状白金托，蓝水晶。
　　白金托上有暗色痕迹。在镶嵌的水晶和白金之间的缝隙里，血污已然发黑。
　　这一瞬间，卓穆仿佛被雷劈中，完全动弹不得。这枚袖扣如同一把钥匙，将他精心锁起的门打开，记忆疯狂涌出。齐泽轩的声音、背影、言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卓穆的心中开始拥堵，太多的回忆和思念让他无法喘息。他把袖扣紧紧攥在手里，靠着沙发背坐下，仿佛握着它就能握紧齐泽轩的手，握紧他亲手抛弃的、再也不可能得回的爱情。
　　“泽轩……”
　　将小巧精致的袖扣举起，卓穆让它触上了嘴唇。好像能亲吻到他一样。
　　“我好想你。”
　　但是，思念都是徒劳。齐泽轩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这座房子里，不会再抱紧他亲吻他，不会再纵容他的一切，管束他的一切。如今他已经彻底自由，却开始怀念被束缚的时候。

　　将每月例行的蓝色文件夹放在齐泽轩面前，段蓝径自走向房间里的小冰箱找东西喝。一边拿着果汁灌下半罐，他一边侧过身去看。
　　“有什么有趣的吗？那个侦探说他几乎是两点一线，除了去开个会什么的。”
　　齐泽轩皱着眉看了很久，拿出一张照片仔细端详。照片里的卓穆站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穿着白色条绒风衣、深茶色长裤和帅气的短靴，手里抱着一只金毛的小狗，看向红绿灯的脸上带着笑容，应该在准备过马路；段蓝看到之后，不禁笑了出来。
　　“这狗真可爱。紫云一直想养一只呢。”
　　“他的狗？”
　　“是啊，养了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养狗？”齐泽轩闷闷不乐地嘀咕道。
　　“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他养只狗都不行？”
　　“他为什么养狗？”看起来齐泽轩完全无法释然。对他的反应感到很奇怪，段蓝直起身子望着齐泽轩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夹的背影，想叹气却没敢叹出声。
　　“齐泽轩，你赶快忘了他吧！德衡对你那么好，你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不可能。”
　　“那你还想怎样？你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他还是自由的啊。你该不会想再去纠缠他吧？”
　　“只要他还是自由的，我就……不。”齐泽轩合上文件夹，手指用力地扣着文件夹的脊，扣得关节泛白。段蓝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沉重坚定如万仞高山，“就算他不自由，管他和谁结了婚，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有病是不是？”
　　“因为我爱他，既然爱他就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忘记他。”
　　“你的家庭怎么办？”段蓝几乎是在吼了。
　　“我给家庭的爱和给他的爱不同。慈爱和爱情是一回事吗？你说说看。”
　　“可是……”
　　“没有可是。”无视语塞的段蓝，齐泽轩扔了文件夹，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我还需要时间。回到他身边去我需要时间……我要等他彻底冷静下来，在他想不到的时候回去。我肯定他在想我，不会错的。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我们的问题。卓穆是我的。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我知道以前我的方式有错，现在我明白了……不管他离我多远，总有属于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