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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三 魔术箱子 ...

  •   三魔术箱子

      五月中旬,前往遥远的东部海岛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调查、吹够了海风之后,卓穆跟着帝大的调查团一起回到了中都。刚刚回到他熟悉的现代社会没几天,连行李都没拆利索,一个电话把他召唤到了红灯区的星和酒吧,英吾思的语气就像要他赶紧去救火一样。
      到了酒吧,在门口等他的英吾思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一楼吧台边。卓穆刚刚站定,一个嘴唇上留着髭须,侧身扶着吧台喝酒的高个子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对他行了一个浅浅的鞠躬礼。
      “你好。”
      卓穆定下神一看,差点抽了一口冷气。这个人他当然是不认识的,但是在电视上见过。
      “您好,韦先生。”
      “英吾思说你是风间小姐非常敬重的人,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和你谈谈。”
      他说的是亚颂语,带了点福祉城的口音。卓穆也以亚颂语回答。
      “有点过誉了。是要谈带瑷瑷去罗山的事吗?”
      “没错。”
      英吾思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他们两位也落座:“韦先生,要是他也劝不动就谁都说不动那丫头了。卓穆,总之你先听他说说。”
      “想必英吾思也把情况说了些,我现在急缺一个接班人,风间小姐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才,只要她到我那里,我保证她要什么有什么,将来前途无量。”他看了眼英吾思,说道。
      “我也听英吾思说您有个儿子。”
      “那个,不足为虑。”黑发黑眼、气度不凡的诺族男子摆摆手,语气不耐,“我的儿子对我和我的帮派没兴趣,早就离开家好些年了,否则我也不至于这么急迫。”
      “那么您和瑷瑷谈过没有?”
      “谈了,她好像下不了决心。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去和她谈谈?”韦方戈说得很诚恳。
      上楼后,敲了敲门没人应。卓穆轻轻推开风间瑷的房门,走进去。她戴着耳机正躺在床上拿了本书蒙着脸,不知道在干什么。走到床边,卓穆把她脸上的书拿下来。风间瑷看他一眼,坐起来。
      “你来了啊。”
      “是。在做什么?”
      “思考。”她摘下耳机,“我最不擅长的事情。”
      “嗯。思考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你看见那个人了吧?”
      “和他说了会话。”卓穆温柔地整理着她弄乱的长发。
      “你怎么看?”
      “不是个坏人。应该是个说话算数的男人。”
      “你觉得我该去吗?”
      “我个人认为至少不会有什么坏处。这些天英吾思没少对你讲他的理论吧?他就是担心你将来的出路问题,瑷瑷,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回不了风间堂,难道真的跟着英吾思在这个酒吧对付一辈子?还是想他那样到处颠沛流离到现在都安定不下来?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吗?”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风间瑷闷闷地说道。
      “那么容易满足可不行啊。你在担心什么?说出来我听听。”
      “我担心……”她望着天花板,语气疑惑。过了一会,她以那双奇妙的琉璃眼睛定定看着卓穆,“我担心,要是我习惯不了那里怎么办?到时候我能去哪里?”
      “那就回来。”卓穆回答得毫不迟疑,“回中都就好了。”
      “可以吗?”
      “要是到时候英吾思生你的气不要你,就到我家里去。你喜欢小昊吧?到时候就去和小昊一起玩,我会尽我所能辅导你让你考上大学,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而且,无论何时英吾思都不会不要你的,他根本舍不得让你走。再说还有古勿今呢,他一天到晚就是我的小学妹怎么样怎么样,你回来了就让他养你,反正他很有钱。”
      “要是我回来之后什么都和原来不一样了呢?”
      “只要你不是十年之后回来。”卓穆微微一笑,按住她的手,“人的心没那么容易变化的。其实十年的时间都改变不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最起码我可以保证,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不会有什么变化。瑷瑷,只要你想家,中都这里就有你的家。”
      “我害怕那个地方……那么远,而且那个韦方戈看起来非常凶……”
      “有英吾思给你撑腰呢,怕什么。你忘了?小瑶现在还是风间堂的主事,有她在,没人敢欺负你的……再说,你不要总是不把英吾思当回事,他厉害着呢。真的。”
      “真的?”
      “绝对不掺假。”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们。”风间瑷凑过来抱住卓穆,抽了抽鼻子。
      “我们也舍不得你。再说又不是回不来了,他也说你可以回国的。”
      “等我回来你们还会在这里吗?”
      “哪里都不去。好了,擦擦眼泪,哭得不漂亮了怎么去见人?”
      “我才不要去见什么人!”
      “别耍脾气了,韦方戈还在下面望眼欲穿呢。”卓穆轻拍着她的背,语气轻柔,“要是他对你不好,马上告诉英吾思,我们去接你回来。不管将来在哪里,做什么,你和予瞳一样是我的妹妹,记住了?”
      风间瑷哭着点点头。“嗯,记住了。”

      劝她的时候说得有模有样,真送她走的时候卓穆有点绷不住了。在机场看着她和英吾思准备登机,他想了一圈想要说点什么,却找不出词来。古勿今倒是非常直率,拉着风间瑷一个劲地嘱咐这嘱咐那,就差没像电视剧上那样抱头痛哭了。把一大堆吃的用的塞给风间瑷,古勿今冲走向登机口的他们挥了好一会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气冲冲地看着卓穆。
      “你真是无聊!”
      “什么?”
      “干嘛把她送走?”
      “又不是我送走的!”
      “是你劝走的吧!”古勿今的语气明显是在指责他。
      “好吧,要是想发火随你便,我不否认是我劝走的。”
      “你安的什么心?”
      “当然是为瑷瑷的前途考虑。你倒是说说看你干嘛冲我发火?”
      “我……”想要跟他大吵一架,却找不出有力度的词汇。古勿今恹恹地偃旗息鼓,摇头道,“算了。反正你做决定从来都这么独裁。放在二百年前,你肯定是做军阀的材料。”
      “我就当你在夸我吧。”被称为独裁军阀的卓穆对此安之若素,报以微笑。
      几天后英吾思回来,打电话给卓穆约他吃饭。卓穆正在买车,索性把他约了出来。夏天又快来了,骨架匀称修长、标准衣服架子身材的卓穆穿了身简单的白色亚麻夏装,站在展厅外等着英吾思。老远下了出租车看到他,在罗山沾染上灰尘和闷热的心情因这种清爽感而瞬间扫清——英吾思摘了墨镜,走向他。
      “嗨。”卓穆挥挥手,笑容腼腆,“在罗山呆得开心吗?瑷瑷怎么样?”
      “热死了,那个鬼地方。小丫头挺喜欢,说可以四季穿夏装,美死她了……等冷起来她就知道厉害,罗山的冬天可不是盖的。”揽住卓穆的肩膀,他扬眉一笑,“买车?我陪你看车好了,保证帮你参谋到合适的。”
      “那好啊。我看到你家公司的某一款挺不错。”
      “是吗?可惜我说不上话不能给你打折。走吧,看完去吃饭。我刚下飞机被你叫到这里来,还饿着呢。”

      经过去年那酷热的夏季,今年的南方像循环一般,进入了多雨的夏天。雨云从远方拥挤而来,堆在中都的天空,向大地倾泻无尽的雨水。卓穆冒雨开车去上班,下班时雨终于停了。新车抓地力很好,大雨中也没有打滑的迹象,这款英海生产、军用改民用的越野车不但模样拉风,在质量上更是出类拔萃。
      暴雨过后万物洁净。夕阳推开雨云探头出来,地上的水洼反射着金红的光,气温下降了些,空气略湿,芭蕉叶碧绿亮眼,泥土的香气被雨水掺和进特殊的湿润气味,闻起来竟然有种怀乡般的芬芳。合了讲义,卓穆走到办公室窗口俯视僻静的小路,正看见自己的黑色越野车从西面开过来,停在绿色华盖般的合欢树下。英吾思从车里出来,看到卓穆在窗口,冲他挥挥手,将车钥匙挂在手指上晃了晃。
      收拾好东西,卓穆背着包跑下灰色的老楼,踩着水一路跑过去。英吾思靠着车门,等卓穆近前,将钥匙扔给他。
      “多谢你借车给我。”
      “不客气。我能问问你吗,开车去接哪里的小男生了?”卓穆半开玩笑地收好钥匙,开了后面车门将抱着的讲义和书丢进去。打开车门钻进副驾,英吾思看着卓穆上车发动车子,淡淡答道:“没有那么浪漫。见个以前的朋友,要出城才借你的车。”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必这么认真回答。”
      “我怕你误会。”
      “……”卓穆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开车折进帝大南门主路,正值结课时分,学生们占据了大半道路,他开得很慢,“送你回去?还是一起吃饭?”
      “吃饭吧。”
      最近,英吾思不再整日蛰伏不出。可能是风间瑷不在,他一个人也确实无聊透了,时不时会神秘兮兮地去见个人,去某个地方,虽然多数时候他都会告诉卓穆去了哪见了谁,卓穆还是觉得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实在拿不出力气去应付同事介绍的相亲和其他约会,卓穆索性暂时放弃了谈恋爱的念头,和英吾思一起混的时间变多了。下定决心,卓穆跟他说起上次经历的袭击,告诉他或许是来自坎门的——他没有多问,表示明白,说有事就找他帮忙。
      当然,和他在一起并非每一刻都很愉快——英吾思的性格反复、扭曲,极其中二,时而阴沉,卓穆已经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无视他,反正他阴暗够了就会恢复正常。
      “晚上会不会下雨?”
      吃过晚饭,在帝大斜对面的面馆门口站着,卓穆抬头望着青色的雨后天空。火烧云染红了天边,形状流动变幻,美景斐然。看了眼火烧云,英吾思叼着烟答道:
      “不会。现在空气正好,去学校体育场走走吧。”
      “也好。似乎有点吃撑了……”
      “你上课那么消耗体力吗?”
      走在体育场跑道上,卓穆不想说话,英吾思插着兜若有所思,两人就这样走了几圈。橡胶跑道湿漉漉的,没有几个人在跑。火烧云被青黑色天幕遮盖,最后一缕光辉熄灭了,留下一圈红边镶在天际。天黑了,夏日夜风吹动丁香树和蓝柏,树叶沙拉沙拉地响着。
      “跑几圈吧。”卓穆突然说道。英吾思看他一眼,脱了外套挂在栏杆上:“好。”
      跑起来的时候像是飞行。卓穆高中时是长跑选手,拿过全国高中生运动会长跑比赛第二名,他那时候非常喜欢奔跑的感觉,跑得越快越是轻松,总觉得再快一些就能真正飞起来。湿润的空气灌进他的肺,整个人都为轻盈的空气所充斥,在奔跑的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思考,当疲劳积累到一定程度,呼吸变得困难,就再也没有思考的累赘了。
      英吾思追不上他。他自认为速度和耐力都远远超乎常人,没想到卓穆跑得这么快。绕着四百米跑道跑了八圈,英吾思停下来擦汗,看着卓穆跑完第九圈,然后停止,扶着铁网大口喘气。走过去看他,英吾思发现他的白色短袖棉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额头汗滴不停下落。
      “你练过长跑?”
      “练过……”卓穆喘得断断续续,声音沙哑,“练过三年。退步了。”
      “估计你逃命会比别人快。”拉起他来,英吾思抽了纸巾给他擦去汗水,卓穆还在不停喘息,脸色通红。靠着铁网,坐在雨篷下的长椅上,两人默然相对,夏虫在深草中啁啾。
      “还想齐总经理吗?”终于,英吾思问道。
      “不想了。”抹了把脸,卓穆的呼吸和声音都恢复正常,“从现在开始,关上箱子。”

      今年的大陆商会在水域召开,齐泽轩八月初带团过去,会期为二十天。他走得很不安,莫德衡的预产期就在会期中间,他本来不想离开的。在商会开幕式酒会上,他遇到了英海的三位长辈。英实月和他很熟,两人言谈间说起孩子的事,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英实月突然消沉起来,喟叹道:
      “有个那么叛逆不省心的孩子,还不如没有好。”
      齐泽轩被他说得不知所云,在旁听着的英晓舞怒视自己二哥:“怎么说话呢?没有?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你希望他死啊?”
      “现在他和死了有区别吗?”英实月也火了。
      “你们没完了?”接受完采访的英凭海突然出现,如同天神降临,气氛顿时变了。英晓舞站起来对大哥行了个礼,低头道歉。对齐泽轩打了个招呼,气度雍容的英凭海示意二弟和小妹到一边候着,自己略略点头,笑道:
      “见笑了。家有不孝子,无奈。”
      “不,您客气……”齐泽轩终于明白过来,迟疑道,“我记得您家中没有和我同辈的人。还是我记错了?”
      “实月有个儿子,与你年纪相仿。”稍想片刻,英凭海的浅蓝眼睛看向远处,似是叹息,“你们小时候见过面,记不得了吧。四五岁的时候。”
      “确实没有印象了。”
      “如此逆子……不记得也罢。那孩子可惜……”
      怅惘片刻,英凭海摇了摇头。“一旦走上歪路,想走回来实在太难了。吾思不该是现在这样的,这倒也不该怨他。是长辈的失误。齐总经理,孩子出生后你可有得劳心了。养而不教,教而不律,迟早会毁了孩子。抱歉,我说多了。先走一步。”
      “您慢走。”
      目送英凭海一行三人离开,齐泽轩俯身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又将它放下。吾思……英吾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几遍,还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最终他决定回去问问段蓝,他不记得的事一般段蓝都会记得。

      与预产期一致,八月十九日,莫德衡在望星原市立妇产医院生下一个男孩。齐泽轩提前一周、在八月二十日离开大陆商会,将段蓝留下负责。他飞回望星原,落地后直接去了妇产医院。齐紫云在大厅里等他,看到他带着保镖出现立刻迎上去,高跟鞋敲打着医院走廊的地板,发出悦耳的响声。
      “泽轩哥!”
      “有劳你了,紫云。”
      “德衡在病房,孩子在养育室。阿姨和墨中将也在。结婚纪念日出生的孩子啊,了不起。”
      乘电梯上楼,齐泽轩走到养育室外面,看着在恒温箱里睡着的婴儿。他只有小小的一点,齐泽轩只需一只手就能捧起他,看起来如花瓣般脆弱、泡沫般易碎。他将手按着玻璃,凝望了许久。齐紫云在他身边站着,笑道:
      “阿姨说很像你呢。还拿了你小时候的照片出来对比。”
      “像吗?”
      “这么点孩子哪里看得出,阿姨是高兴坏了。不过眼睛的颜色很像,医生说过一段时间虹膜会变色,到时候应该会更像吧。宝宝很可爱。大家都等你回来取名字呢。”
      “名字已经想好了。等回头告诉我妈听听她的意见。”积累多日的重担终于卸下,轻飘飘的感觉侵袭着他的头脑。突然间,齐泽轩很想就这样跪下去,好好休息一场。他汇集所有的力气,支撑起身体,微笑道,“去看看德衡。”
      “德衡。”齐紫云将他带到病房便离开了。齐泽轩走到病床边,看着妻子,“谢谢你。我说过的话仍然有效。要是你想离开齐家,随时可以离开,我会保证你一辈子生活无忧。”
      “我知道。当时的协议说得很明白……但是我不想离开。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可是我还想留在你身边……”莫德衡低头,双手绞着被单,声音纤细轻柔,“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都无所谓,现在又有了孩子,我想好好照顾他长大。”
      “真的?你清楚我的性格,你不在意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吗?”
      “你不是!”她的语气激烈了一些,“你是孩子的父亲,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留下来陪着你!我是你的妻子,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我不会走的。”
      齐泽轩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即使已经是孩子的母亲,她还是像刚刚见面时那样娇小柔弱,他的手掌足以覆住她柔软小巧的面颊;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暖和慈爱,莫德衡抬起自己的手,用力按住他的手指,侧过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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