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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 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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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天
“雪花纷纷与你携手越过山丘
流水淙淙那绿意盎然的路
听风送来讯息
听春天带来歌谣
这片荒原总有尽头
来吧我们一起踏上归途
……”
卓予瞳清亮柔美的声音飘荡在风中,寒冷刺骨的空气也被歌声所温暖。三三两两的人群停下来,站在电影院外面和唱片店门口侧耳倾听,踏着薄薄的积雪低声交换着称赞。混在人群中听着的卓穆也是笑意盎然,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寒风仰起脸。剧院大楼的楼面上挂着妹妹的大幅海报,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
离开人群,他走了几步,踏上人行道,边走边低声哼着刚刚听到的旋律。
“予瞳,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打开一瓶红酒给卓予瞳倒满,古勿今大声夸奖道,顺便捅了卓穆一肘。卓穆布好菜,坐下来,给自己倒果汁。
“那当然了。”她得意地挑挑眉毛,转向卓穆,“哥,你要奖励我吧?”
“要什么给你什么。”卓穆莞尔,说得斩钉截铁。
不但新单曲卖到销售榜第一名,还拿到了七国流行音乐节的最佳女歌手大奖,现在卓予瞳借着电影《家路》的气势和自己出色的条件在星域流行音乐界如旭日初升,随便哪里都能听到她的歌声,她也很快就要从音乐学院毕业了。
“哥哥赶快去找个长久交往的人吧,我想看你结婚了。”
“这个有点困难,说个比较容易办到的不行吗?”
“那就带我去旅行吧?”
“可以。带你去哪里?要去国外玩吗?”
“我没那么长的假期。带我找个能过一个美好的冬天的地方吧……啊,对了。”卓予瞳挽住古勿今的手臂,建议道,“今今也去?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要不把小学妹带上?”
“瑷瑷?好啊,让她和我作伴。哥哥,好不好?”
“我最亲爱的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卓穆笑着回答。
“你应该停止这种做法了。”带着户外的寒气,段蓝进了齐泽轩的房间,将围巾摘下来,关上门说道。
“先把报告拿来吧。”
“等吃完饭再说吧,董事长和德衡都在等你呢。”
齐泽轩没说什么,站起来从他手里抢过文件夹。回到舒适的白色沙发上坐下,他将身体歪在沙发角落里开始看报告。快速翻看了几分钟,他问道:
“这个月又是同一个人?”
“这个月他只有两天没有回家,不过是留宿在那间酒吧。看来和上两个月那个出版社的女人是分手了……另外,侦探先生报告说他去订了五张机票,飞洛海边峒的。”
“边峒……”
拎着文件夹,齐泽轩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雪。星邦一入十一月就开始下雪,羽毛一般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到早已染白的地面上,无影无踪。路灯被积雪覆盖,沉沉欲坠,光芒变得微弱了。
“你自己看吧,照片也在里面。我去餐厅等你。”
“嗯。”
段蓝离开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一张是卓穆独自站在帝国剧院外仰望什么,头发被风吹起,神色恬淡;另一张是他和一个穿红色羽绒外套的女人在逛街。第二张照片上的他笑容柔和,齐泽轩看了几秒,咬紧牙关将照片撕成两半,然后再撕,继续撕,直到整张照片变成几十片碎片为止。大大地打开窗户,冷风挟带雪片呼啸着吹进来,紧接着他将手扬起,松开紧攥的手指,所有的碎片都随着风飞乱了,混在雪花中间四处飘落,没入洁白无暇的雪地。
从六岁就开始下厨,历经多年锻炼,卓穆的厨艺绝对称得上精湛,足以去中心区开高级餐馆吸引众多美食家。但他自独居以来,每周最多煮饭三次,多做一次都让他烦恼。他是个好厨子,却吃不出自己做的食物的美味。每当品尝自己制作的食品时,他总是在掂量调料的分量、火候的大小和配色的感觉,吃自己做的东西令他感到索然。独食的孤单更是难以排解。一般情况下,能外食则外食,不想外食也不愿做饭的话,就去蹭英吾思的饭吃。
“晚饭呢?”
摘下围巾,卸去一身寒风的气息,卓穆迫不及待地发问。英吾思将择着的菜叶丢下。
“每次来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我是你的厨子?”
“人总要吃饭啊。”
“你自己不会做吗?做得不好吃吗?还能再懒点吗?”
“我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感觉。”坐到桌对面,卓穆趴在桌上看着快要择好的茼蒿和毛豆,“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吃自己煮的饭像是做考试题,别人做的吃起来更轻松些。”
“有时候……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耸耸肩,他点头表示赞同,继续择菜。“所以说我不怎么喜欢做饭……要不是有人等着吃,我真的不想动手。自己一个人的话怎么吃都可以。话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贪吃?每次一提到吃什么,整个人都精神了。”
齐泽轩说过。卓穆当然记得。他弹着卓穆的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他小吃货。不着痕迹地赶走脑中的回忆,卓穆托着下巴摇摇头。
“没有啊。你不要罗嗦了,快点做晚饭,我会帮忙的!要饿死了。”
对风间瑷提起旅行计划时她欢呼雀跃,连一分钟都没用就答应了。卓穆觉得把英吾思一个人丢下不好,试图劝他也去,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将菜刀狠狠剁进案板,卓穆怒道。
“不想去。”他垂着眼睛洗菜。
“犯病了?嗯?”
“我有什么病?”
“神经病。”卓穆语气寒冷,面上挂霜,“还病得不轻。”
“……”
“不去算了,没人求你。”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卓穆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地在厨房里回响。等菜切完了,英吾思小声道:“你又不说要去哪……”
“我……”本想跟他吵一架,卓穆硬是忍住了,“我说过!你听见了!我跟瑷瑷说要去洛海!你再给我装聋作哑!”
“喂!菜刀收好!砍死人要偿命的!”
“砍死你不是为民除害吗?”卓穆作势要砍。
英吾思架住卓穆的胳膊,夺下菜刀,抹了把冷汗扶着他的肩膀:“好,好,我去。”
所以,这次旅行变成了愉快的五人行。两个女孩子加上古勿今在后座有说有笑,卓穆和英吾思前排开车;凭着上次的记忆,卓穆也不用看地图,将车开得平稳顺当。开到边峒郊外的火山滑雪场后,卓穆停下车子去找车位,让他们先去旅馆看房间。停好车,他信步走到停车场外面的小山丘上,一只手撩起头发。
滑雪场在面前延展开来,雪地平整。人不多,大概是因为现在有点晚了,风又太大。上次在这里是两年前……还是两百年前呢?这半年来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在怀念齐泽轩,现在他突然觉得某种令他窒息的、激烈的痛苦在胸口萌芽,扼着他的喉咙,越来越难以呼吸……他弯下身子,坐在雪地上,抬手掩住脸,大口大口地吸进像碎冰片一样扎得肺发痛的空气。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哭泣,实际上却没有泪水流出来。
“你跑哪去了?”看见卓穆头发乱七八糟地进来,英吾思问道。
“去吹风。”
“我是不是可以申请个双人间和小学妹一起住?”古勿今突然冒出来提问。
“你想什么呢!”英吾思做出威胁的架势,“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让她们两个女孩子住在一起热闹。你少没事找事。”卓穆打开自己的箱子开始收拾东西,“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你们两位在一起住五天,但是出钱的是我,你们要谨记。”
“是是。”英吾思和古勿今齐声回答。
在餐厅吃饭时,古勿今感觉到卓穆有点飘,整个人好像没在状态上。吃完饭一行人在卓予瞳的提议下杀去练歌房唱歌,英吾思慷慨大方地出钱包了个豪华包间放任两个女孩子唱个过瘾,卓穆在这番折腾下才显得兴致高昂了些。
“英大哥你来唱吧!”卓予瞳把话筒塞到他手里。
“我?我一首星域歌都不会啊。”
“外文歌也可以。”
风间瑷一听之下立刻跳起来煽风点火:“就是,平时你做饭时老是哼歌不是吗?”
“他做饭时哼歌?”古勿今难以置信地指着英吾思。知道他有这个毛病的卓穆微笑不语,英吾思显得很无奈。
“是啊,而且不重样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那就唱啊,快点。”兴致勃勃的古勿今推着英吾思的肩膀,“加油!”
实在没办法,英吾思拿起话筒唱了首外文歌。他的声音沙哑醇厚,抓调很准,有种特殊的动听。没人听懂这首略有些凄凉,却又满溢着温暖、旋律优美的曲子是什么意思,只有垂着眼睫看似心不在焉的卓穆听完后扬起了笑容,抬头看着英吾思。
“我曾历经悲伤与寒冷,一直无人知晓。如今你已教会我如何寻觅温暖光芒,即使是在这黑暗的严冬之中……”
“你知道曲名吗?”
卓穆摇摇头:“我只是跟着歌词翻译而已。离坎的变种亚颂语吧。”
英吾思微笑着点点头,仿佛很感叹一样看着卓穆:“曲名就叫冬天。”
“哥哥在语言方面是天才中的天才。”卓予瞳骄傲地说着,靠过来抱住卓穆的手臂,“和我一起唱好不好?唱妈妈教我们的那些歌。”
“好。去点歌,今晚我陪你唱个够。”
五个人在练歌房折腾到凌晨两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各自回到房间去睡觉。卓穆住在比较小的里隔间,英吾思和古勿今睡在大一些的外间;听着外间没了声息,卓穆悄悄地站起来,走到凉台上去。一轮冷瘦的新月挂在天际,将白雪照得晶莹动人。抱着膝,他倚着拉门坐了一会,身体被风吹得冰凉。
“在这里犯什么傻?”
英吾思不知何时进了里间,扯着卓穆的睡衣领子拎起他来,关上拉门。房间里那么温暖,卓穆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一般。在黑暗中,英吾思的眼睛熠熠闪亮。他的手放在卓穆背上,迟疑了一下,稍微抱紧了些。
“你都凉透了。”
“我只是出去清醒一下……”卓穆挣脱他,抹了把脸,“你回去吧。”
“我进来找你的。”
“做什么?”
“有点话想和你说……”后退两步,他在地上铺的被褥上坐下。卓穆披上衣服,掀开棉被坐进去看着他。英吾思出了会神,说道:
“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没有太久。四年而已。”
“对我来说算是很久了。从没有人能和我交往三年以上……我……其实我知道你刚才在想谁。”
卓穆不吭声。英吾思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大概也猜到我想说什么了。正视现实吧,你和齐总经理已经结束了,没有复合的可能。我知道你在尝试和别人恋爱结婚,但你的尝试多数以失败告终。如果你愿意看看身边,我乐意陪你走下去。你不爱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法再爱谁……我只是很喜欢你而已。看你这么乱来我替你觉得可惜。和陌生人交往很累吧?你也不可能真心爱上她们对不对?别这么折磨自己了。”
“我是在努力试着爱别人,真心想有一个美满平凡的婚姻的。”
“从这一阵子的表现来看,我觉得你很失败。”将手压在卓穆手上,他以诚恳的语气说道,“想想吧。对自己好一点,别这么自我惩罚了。我保证对你好,或许不能把你捧上天,但足以让你幸福快乐。你这样到处乱撞茫然失措,万一哪一天……总之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个暂时的栖息地。日后想怎样,随你决定。”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富有牺牲精神了?”卓穆笑了笑,抬眼与他对视。相对于他的漫不经心,英吾思的表情很认真。
“因为我真心喜欢你。不是爱不爱的那种喜欢,是把你当成最得意的学生那样的喜欢。我不舍得让苦心教出来的学生毁在没有意义的感情泥淖里。如果你必须要某个人陪你走完这段过渡期,最好是我。别再那么盲目了。”
拍拍卓穆的手,他起了身,留下一个温暖的笑容,离开房间。拉门被轻轻合上,卓穆还没有从他的笑容中回过神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英吾思这样笑,没有杂质、没有嘲讽、没有心机,也没有黑暗。原来他还保存着真实的面目。
在边峒疯玩了五天,回到中都以后接着就是忙新年;要不是卓予瞳跑来劝他回家,卓穆绝不会回去过新年自讨没趣,他一点都不想面对父亲。
出乎他意料的是,卓越一字未提去年他还耿耿于怀的齐泽轩的事,态度相对温和了许多。只是说来年估计他要退下来去做行政院院长,让卓穆考虑考虑去参加自由党派同盟的会议,试试从政。听到这个建议,卓穆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而是说他会考虑。
“哥,你真的打算去做公务员吗?”
“或许。不过真要做,我的兴趣在议院。”
“不是民众议会?”
“议院比较适合我。考虑到出身我也进不去民众议会的。”
卓予瞳很费力地思考了片刻,侧着头看自己哥哥:“你去议院……就是那个一天到晚除了坐着开会吵架就没别的事可做的地方?”
“你是怎么认识政治的啊?小姑娘。在帝大身兼议员职位的话,日子会好过得多。”
“不适合你。”
“你哥哥现在懂得这个世界非常艰辛了,所以在努力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
新年后,卓穆认认真真地去参加了自由党派同盟的月度会议,而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在目前天湖社会民主党和国教多派联合的双面夹击下,老牌的自由党派同盟已经意识到了生存危机,作为他们最大王牌的卓越已经打算离开一线,他的儿子能加入这个同盟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而且他还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学讲师。虽然如他想象一般无趣,卓穆倒是觉得自己可以忍受,真看开了也没什么难的。
二月下旬在自由党派同盟的郊外会所开完会议后,他回到办公室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号码他不认识,所以犹豫了一下才接,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他就大吃一惊。
“碧云小姐?”
“咦,你听出是我啊?”
“你说话的语气很特别。怎么知道我办公室号码的?”
“我看到上一期帝大学报了,上面有你的论文和联系方式。现在我在中都哦。”
“来中都玩吗?”
“不是啦,是工作。你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好不好?”
在约定的咖啡厅看到齐碧云时,卓穆发现她变得成熟了不少,看起来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他坐到对面的位子上,感叹道:“碧云小姐,你变漂亮了。”
“是吗?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在中都做什么工作?”
“中心区图书馆文科书库。我一直想做图书馆的工作,很安静。只要在那些书架中间走来走去闻着书和木头的味道,我就很高兴了。我不太擅长复杂的办公室关系啦。”
“不是擅自跑出来的吧?”
“嗯……不是啦。当然有和爸爸妈妈吵架,但是最后姐夫说随我去,我就来了。”
“段助理和紫云小姐好吗?”
“好极了。上周姐姐来看我还给我买了衣服呢。”齐碧云高兴地说着,一脸幸福,“离开家以后姐姐反而更关心我了,姐夫也不总是说我是小孩子了。虽然挣钱不多,也许买不了很漂亮的包包和鞋子,将来好好工作攒钱,一定能买的。”
“我相信碧云小姐能做好自己喜欢的工作。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来中都呢?”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邀请我来的。另外……家里的气氛也不太好,所以……”
卓穆皱起眉头:“嗯?”
“还是表哥的问题。他就像神一样,简直能影响整个落星山所有人的情绪状态。本来以为他结婚以后能改善一点的,没想到他越来越凶。德衡倒是没问题,她对表哥言听计从,对他的暴政没有任何意见。可是我不行。”齐碧云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修剪漂亮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指尖,小声说道,“我总是忍不住反驳表哥。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就是收不住话。他听说我要来中都就很生气,差点真的把我关起来,让我爸妈看好我。我一害怕就瞒着他跑掉了,现在都不敢回家。回去肯定被他骂死。”
“……”到底怎么回事?卓穆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这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
“你和他关系不是很好吗?他没告诉你?”看见卓穆摇头之后,她觉得很不可思议,诧异道,“真奇怪。反正他就是越来越暴躁,谁都安抚不了他。过新年的时候他差点真的把德衡打了,我们都吓坏了,墨中将又不在谁也制不住他。明知道德衡怀孕了他还那么发神经!”
“他的夫人怀孕了?那他为什么……?”
“怀孕是十二月知道的,预产期是今年八月。德衡也没说什么,只是和阿姨说了句听说卓执政要退下来,是不是政局要有变动端木公爵家要失势,他正看着报纸就突然大发作,摔了报纸斥责德衡,姐夫拼命按住他才算完。”
“他怎么能这样……”
“我觉得表哥现在比什么时候都像个暴君。”齐碧云委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