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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四十一 再别,苍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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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再别,苍蓝峰顶的拾珠人
“把那个侦探给我找回来。”
齐泽轩这样命令道,段蓝只好去执行。找到那位当初拿了一大笔酬金乐颠颠地完成任务的私家侦探先生,段蓝对他说明来意,对方诧异道:
“齐总经理不是要结婚了吗?干嘛还要监视那孩子?”
“别问那么多,让你跟着你就跟着。”
“好吧。不过这回得加钱了啊,物价涨了。”
“随便你开价。”反正不是自己的钱,段蓝才懒得在这件事上节省。
历经订婚消息、订婚仪式等一系列宣扬,卓穆竟然毫无反应。齐泽轩没料到他会这么淡定——其实不是淡定,现在卓穆官司缠身,根本无心关注新闻,身边的人也都不跟他提齐泽轩的事,导致齐泽轩的所有动作都化为泡影。据侦探先生回报,卓穆每日足不出户,除了暑假前去了两次学校,其他时间都把自己锁在碉堡一样的公馆里,根本无从下手。
被逼无奈,齐泽轩只好用出最后的招数。段蓝发现他将自己的一句戏言转化为实际行动并决心贯彻到底,终于觉得大事不妙。他对齐泽轩进谏,齐泽轩根本不听。面对一条路走到黑的齐泽轩,段蓝真觉得他已经丧心病狂了。
这是二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八月。月初,落星山齐家要举行长子婚礼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国,蔓延至全大陆,成为年度最大新闻之一。婚礼日期被定在八月十九日。
钟敏姬发动的反迫害运动,配合罗山道对多民委内部相关官员的施压,在如此双管齐下不择手段的夹击面前,福祉城多民族联合自治委员会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撤诉,但要卓穆给他们一份书面道歉信。卓穆没力气再斗争,花了一晚上时间写了一封道歉书,用上所有能想到的最诚恳、最深切的词汇,终于结束了这场整整持续两个月的混乱。他差点就被整垮了。把留在手里的申诉文件手稿和被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洗白的校对稿件装满两个大箱子扔进地下室,他拔掉电话线关了手机,在家里睡了一天两夜。
醒来后,他听到了英吾思的留言:【瑷瑷考上高中了,中旬我要带她出国。我的生日是九月十日,恐怕时间赶不及。如果你有空,周末请你和古勿今吃饭。】
这么一说,卓穆才想起自己的生日似乎是八月十九日。他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总是记不起这一天,每年都是卓予瞳和古勿今、云真敏等人祝他生日快乐时才反应过来。
又要过生日了。这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在偌大的公馆内游荡着,卓穆茫然不已,好像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什么都记不起,什么都不会做。站在一楼小日光室内,爷爷的遗像前,他才活了过来。这时他才意识到,恐怕这该是他今生最难忘的一个生日。他经历了爱情的起落,事业的波折,信仰的折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面对一片广袤的荒野,被狂风吹得不能挺直腰脊,没有可以凭依的东西,与迷路无异。
“你怎么才到啊?”
古勿今替卓穆拉开椅子,埋怨道。卓穆有些不好意思,笑笑答道:“地铁转公交嘛。”
“早知道选个近一点的地方。”将菜单放下,英吾思看着卓穆,“心情怎样?”
“挺好的。”卓穆回答他。他难得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简单剪裁套装搭配白色立领衬衫,头发抹了发胶,终于稍微有了点型,虽然还是一派乱翘。在这样明亮的环境里看起来,英吾思与他父亲并不相似,修容的身形更像他的伯父,五官立体而流丽,微笑时露出的小虎牙还蛮可爱的。看了他一会,卓穆微笑不语,接过风间瑷递来的冰水喝了几口。
“点菜吧,小丫头。”英吾思示意风间瑷翻菜单。资深吃货古勿今立刻凑过去和她一起看,两人对着菜单窃窃私语。这家餐厅在中心区,出名的贵,味道偏清淡,卓穆真没想到英吾思会选到这里来摆阔。他看了眼菜单,问英吾思:
“你不觉得这里太贵了?”
“还好。”他无所谓地摊摊手,偏薄的上唇勾起弧线,“难得有花钱的机会。”
敲定菜单,古勿今招呼侍者来点菜。冷盘很快上来,卓穆食欲缺乏,挑了几筷子,倒了杯花茶喝着,不知不觉就开始走神。突然,古勿今掐了他一把,疼得卓穆差点掉了筷子。他怒视自己表弟:“干什么呢你!”
“你看!”神色诡异的古勿今指着斜对面的一桌客人让他看。卓穆看了一眼,险些站起来撞翻椅子。他强自压抑,坐在位置上别过头去。英吾思被弄得莫名其妙,也探头看过去,风间瑷戳了戳他示意他不要看了。
“是那个有钱人。”
小姑娘的语气里充满蔑视。英吾思将手臂搭在沙发座椅边,似笑非笑地往斜对面瞥了一眼,转过头来故作热情地给卓穆夹菜。卓穆已经无心进食,如坐针毡,只想离开这里躲起来。斜对面那桌有三个人,一个是段蓝,一个亚麻色半长发的女孩他不认识,另一个赫然是齐泽轩。不管是偶遇还是预谋,这都不是久待之地。
“那小姐是谁?”夹了块糯米藕放进嘴里,风间瑷问道。古勿今将筷子一放,咬牙切齿地回答:“他未婚妻,姓莫。”
“不怎么漂亮嘛。他的品味起落怎么这么大?”
“谁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
他们两个还在关注那边的动向,卓穆连看都不看一眼,将目光投向玻璃幕墙外豪奢的某大牌专卖店店面,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女、日光强烈的街景。英吾思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一言不发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卓穆毫不客气地踢回去,继续看风景。
“这混蛋演戏给谁看呢!”古勿今突然一拍桌子,喝道。卓穆不由自主地转头,只见齐泽轩正拥着亚麻色头发女孩的肩膀对她说什么,亲昵温柔的态度正昭显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女孩清秀的脸上浮现羞涩幸福的笑容,看齐泽轩的眼神简直爱到情浓,无限依赖。迅速转回头去,卓穆只想骂自己犯贱。以眼角余光瞥到眉飞色舞、仿佛快要被笑意憋死的英吾思,他咬了咬牙,在桌下猛地一踢他的小腿胫骨,英吾思顿时发出无声的痛呼,五官扭曲起来。
“我擦……你这么狠要作死啊?”
按着自己的腿,英吾思暴怒道。卓穆不禁冷笑:“你不是觉得好笑吗?让你笑个够啊。”
“……”瞪了他几秒,英吾思突然阴森森地一笑,露出洁白的虎牙,“好。你既然想死,我奉陪!”
“你们要干嘛?”风间瑷感觉到大事不妙,往椅背上贴了贴。只见英吾思一把揪住卓穆的领口将他扯起来,一副□□小混混的架势:“出去打!敢不敢?”
“我怕你?”卓穆一扬下巴,精致、略尖削的下颌线条显得傲气十足,“不让你下跪求饶我就不姓卓!”
“好啊,跟我姓。出来,来。”他勾勾手指,一副流氓相。
将古勿今和风间瑷拨拉到一边,英吾思拖着卓穆往外走。卓穆一拳捅过去令他放手,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旋转门,两个摩拳擦掌捋袖子要干架的男人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被他们搞得晕头转向的古勿今看看风间瑷,迟疑道:“这……出去看看?”
“……啊?”风间瑷正埋头吃菜,闻言看看他,眨了眨眼,绽出一个花般的笑靥,“没事,打不起来的,不用管。不要浪费,吃东西啦。吃完了英吾思会来结账的。”
“生日快乐。”
刚刚还要决一高下的两个人此刻正感情很好地在露天咖啡厅要了两份冰激凌吃着。吃了半份,卓穆突然想起生日礼物还没送,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推过去。
“谢谢。”英吾思打开盒盖,里面放了个骨雕链坠,花型繁复,仿佛是什么宗教图案。见他拿着链坠端详,卓穆往嘴里塞了一勺冰激凌,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记得你戴过一根银链子。要是能挂就挂上吧,不行的话我再去给你配根链子。”
“不用。挂上正合适,多谢。”
抽动嘴角笑了笑,英吾思又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卓穆吃完一份香草冰激凌,目光炯炯地看着英吾思那只吃了一半的果仁冰激凌:“这个好吃吗?”
“不错。”英吾思忍住笑,将它推过去,“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吃吧。”
“好。”
卓穆兀自吃得认真,突然一道黑影斜过来,挡住了中都盛夏眩目的阳光。他很脑残地以为是遮阳伞歪了,抬头一看,正遇上齐泽轩冰冷的视线。他戴着墨镜,背手俯视卓穆。
“我们谈谈。”
搅拌着冰激凌,卓穆不置可否。齐泽轩很客气地冲英吾思说道:“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和他谈,能否请您回避片刻?”
“当然,你们尽管谈。”英吾思起身,将手压在胸口有模有样地回礼,笑眯眯地撤退了。卓穆将甜品勺往冰激凌上一插,靠到椅背上,一脸不耐烦地别开头。齐泽轩站了几秒,坐下来,将声音放低:
“别吃那么多凉的,对胃不好。”
“……”忍住抽他的冲动,卓穆拿起甜品勺戳了戳冰激凌,狠狠插下去。他的动作太狠,齐泽轩仿佛感到自己就像那冰激凌一样被他捅出了个透明窟窿。他摘下墨镜,看看四周。
“换个地方说话?”
“就这里吧。该说的赶紧说完,我不认为有什么好说的。”
“好吧。婚礼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恭喜。”
“但是,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改期,退婚。只要你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你尊重过我的意见没有?你连个沟通的机会都不给我,”齐泽轩说得又快又急,“我不认为什么事是不能通过沟通解决的。你该明白我爱你,除了你我也不可能爱上谁,不管是订婚还是结婚都是做给你看的!你既然都明白,还装傻?”
“谁规定我一定要回应你这些手段了?再退婚?你都干过一次这种事了还要干第二次?你对得起刚才那位小姐吗?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你欺骗玩弄的对象?”
齐泽轩想都不想就用力点头:“对,除了你。”
“你真是该死。”卓穆握紧装冰激凌的高脚杯,水珠融化在手心里。他语气森然,“爱玩自己玩吧,我不奉陪了。托你刚才在餐厅里那段表演的福,我彻底认清了你的本质。本来我对你还没这么绝望来着,现在我真是绝望透了,你要是能改善,猪都会飞。”
“……”
“如果真想结婚,我会找一个尊重我、能给我自由、人品正直的人,而不是你这种倒行逆施无法无天的混账。和你结婚我最起码得少活二十年。”
“你说这种话……”被他堵得胸口闷痛,齐泽轩积攒了半天的力气才能开口,“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从此都不再爱我,不想见我了?不需要我了?”
“没错。”将高脚杯重重顿在桌上,卓穆站起来拿出皮夹掏了张大钞放下。齐泽轩想抓住他,他却一闪身避开了。
“你的所作所为让我看不起你。要是想让我至少佩服你一点,就老老实实地履行诺言去结婚!从来没有哪次能履行诺言的人,我绝不会再相信了。你可以说你就是这种性格、作风,活了快三十年也好好的,恕我冒犯……我不能苟同。我与你从本质上就大相径庭,结束纠缠对你我都好。就此别过,齐总经理。”
这一年真的是中都二十年来最热的夏季。八月十九日,北方商业巨头、落星山齐家如期举行了长子的婚礼,宾客如云纷沓而至,整座山张灯结彩鲜花锦簇,据各路媒体报道,简直是挥金如土,几百年来,就连皇室婚礼都比不上齐家这次的排场。好像要创造历史似的,齐家刻意地浓墨重彩、极尽奢华,令这场婚礼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为人津津乐道。清凉的北方夏季,也因这场仪式而灼热起来。
在中都的炎热中煎熬着,将英吾思和风间瑷送出国,卓穆打包去天湖边幽静的旅馆避暑,住了半个月。从避世状态回到现世,正是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他也看到了关于婚礼的报道,很奇妙地,这些图片和文字没有引起他心中的一丝波澜。
英家兄妹俩回国是九月十三日。卓穆已经投入到开学的繁忙事务中去,抽空去酒吧聆听他们的游记,把英吾思送的诺族神话木版画拿回家挂在卧室,帮风间瑷选高中课本和校服,每天都没有空闲,充实至极。他在努力令自己忙起来,帝大的教职之外,他开始做些写文化专栏和写书的工作,增加收入填补空虚。现在他真的是一个人生活了。偶尔与人交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心,多数时间只能独自游荡。
提着笔记本电脑包,卓穆以手肘推开半扇沉重的木门,将古勿今让进酒吧。英吾思一般晚上七点开门,现在也六点四十分了,酒吧里竟然还是一片黑。
“好像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你去看看吧。”将背包和电脑放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卓穆先打开了酒吧的顶灯和壁灯,随后也跟过去看情况。古勿今站在厨房门口,神色无奈,见他来了便耸耸肩,示意他进去。厨房里倒是灯火通明,风间瑷和英吾思正在里面激烈争论,火上还煮着东西。
“你们怎么回事?”卓穆问道。
“卓穆!”看到救星一样,风间瑷扑过来站到他身边,气冲冲地控诉,“这人不愿去开家长会!让我怎么跟老师交待啊?七点就开始了!”
“干吗不去?”抬眼看向英吾思,卓穆皱眉道,“不去参加家长会的话,孩子在学校里怎么做人?老师也会有意见的。”
“我不喜欢那场合。一堆家庭主妇上班族……”英吾思展开手臂示意他看自己。格子衬衫,白色棉衫,磨损过度的黑色卡其布长裤,剪短的头发乱翘着,总是不屑地上扬的嘴角,一身洗不掉的痞气,“你应该了解那些家长的想法吧?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我凭什么要去给他们提供说三道四的材料?”
“……”自小在注重教养的环境中长大,卓穆自然明白那些家长会怎么看待一个异类。他有些为难,拍拍风间瑷的头发,说道,“你说得对。但瑷瑷……不能没人去家长会。我去吧。”
“我去吧还是。”古勿今倚着门框叹气,“我开车带瑷瑷过去,勉强能赶上时间。我家亲戚多,说瑷瑷是我亲戚的孩子没人会怀疑,卓穆你编谎会被发现的。”
“那只能这样了。瑷瑷,跟他去吧。”卓穆鼓励道,将风间瑷和古勿今送出门去,又把营业的牌子挂出去,回到酒吧里,打开台灯和电脑,准备工作。英吾思在吧台里做开店准备,杯子冰块撞得哐当响。卓穆对着电脑看了一会,什么都写不下去,索性收了手,支着下巴开始发呆。
从九月开始,不管做什么都会分神,现在都十一月了还这样。季节漂移,他的心却仍停留在原地,搁浅了。好像缺失了什么动力似的,活着变得如此无聊、匮乏。
手机闪着亮光,一条来自某杂志的催稿短信,要他下周必须交出专栏稿件。卓穆很想把手机摔了,忍了又忍,终于将手指压在键盘上,慢慢地开始打字。现在,随便一点点压力都能让他有爆发的冲动。他正咬牙切齿地敲着键盘,一个小碗放在他手边。
“喝点吧。”
“什么?”卓穆转头去看碗里青白相间的粘稠物。
“豆茸。青豆和糯米。”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的电脑屏幕,英吾思心不在焉道,“煮多了。”
“卖相真可怕。”
“味道还不错,瑷瑷那丫头表示她很喜欢。我觉得你应该也喜欢,你和我的口味挺像的……”
卓穆端起碗喝了一口。滋味清新柔滑,一点点甜,咸味不重,喝到胃里很温暖。他一边喝一边看电脑,英吾思走到酒吧门口去,作望夫石状守望无人光顾的陋巷。初冬的夜风开始变凉,英吾思砰地一声关了门,插上插销,走回来。
“关门干什么?”
“没人上门,今晚歇业算了。”
“……幸亏你不是为了挣钱。”吃过东西,卓穆的心情不自觉地好了些许,笑道,“否则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迟早赔翻了。”
“因为你们偶尔会来,我还能坚持开门营业,将来要是你们不来了,就歇了吧。”坐在卓穆对面,把台灯调亮些,英吾思抱起手臂注视卓穆,又是那副嘴角微微上扬、下颚抬起,略有些跩的架势,“你倒好,拿我这里当办公室了?”
“有意见?”
“没。”他爽快地否认,“你能来我很高兴。或者说你和齐总经理闹掰了我很高兴。”
这个话题终于冒出来了。卓穆不悦地合上电脑,瞪视他。
“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在一起,迟早你会离我这里越来越远,某一天你就再也不会光临敝店了。当你处于单身状态时,往我这里跑的次数比较多。还有,我认为你和齐总经理不合适,勉强在一起会是个惨剧。”
“不需要你来指点我的感情问题。”卓穆咬牙道。
“好吧。”察觉到卓穆快要发火,英吾思耸耸肩站起来,将乱翘的额发理了理,走到吧台后面去。卓穆正烦着,突然有音乐响起——《在苍蓝峰顶的拾珠人》——由离坎民谣改编的爵士老曲,歌者声音温柔沙哑,低缓平和,钢琴叮叮咚咚,如同白色河流绕山而行。他转过身去,看到英吾思在吧台里放唱片。
“做什么?”卓穆怀疑道。
“要跳舞吗?”收起唱片封套,英吾思走过来,动手将桌椅搬开空出一块地方,“这首曲子,不用来跳舞简直可惜了。”
“……”
“来吧。”
他伸出手来,卓穆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手,然后鬼使神差地握住。一楼一半的空间变成舞池,为酒吧准备的暧昧灯光此时此刻真是再适合不过。抱着卓穆的肩膀,英吾思的脸颊贴着他的耳际,两人在温柔舒缓的音乐中慢慢移动舞步,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他们身量相仿,动作协调,虽然心各一方,身体却无限和谐。一曲终了,英吾思叹了口气,趴在卓穆肩头轻声问道:
“你的心飞到哪里去了?”
“不是在你这里吗?”卓穆玩笑般抱着他的腰,两人依旧身体相贴,体温相融。
“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只是不可能在我这里。”
另一首曲子响起来。英吾思带着卓穆,换了舞步,由刚刚的拥抱移动转为真正的慢步舞。他很自觉地采取了女方舞步,卓穆轻笑出声,握着他的手。啪嗒,啪嗒,两人的舞步准确地敲打地板,在狭小的方圆中自由舞蹈,仿佛置身于无垠天地,双翼生风,无拘无束。
“如果你追求自由,这片土地就是你的国。这里思想丰饶,浑然天成,你耕种土地,收获谷穗。金黄的穗将成为你的羽毛,你的国由你自由翱翔。我们来到青色的溪边,大理石被洗得洁净。石头流泪时,濡湿你的翅膀。你朝着天上飞……羽毛着了火。穗子拥着火,火爱着穗子,烧得一点灰烬也无……”
英吾思以毫无感情、低沉沙哑的喉音背诵着卓穆不曾知晓的诗歌。音乐还在持续,他的低喃令卓穆感到迷惑和晕眩。这奇妙的男性声线和语言包含着某种原始粗野的力量。沉默的拥舞,音乐和诗歌,卓穆的情绪渐渐被麻醉,得到纾解。在音乐的某个节点,他听到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是时候了,你的人生该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