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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三十七 导火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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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导火索
不论争与不争,卓穆都不是很在意结果。他只是个年轻讲师而已,能做的不过是好好讲课潜心研究,其他事务完全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由于他的家庭背景特殊,学历较其他人过硬,有个著名历史学家兼文学家的爷爷,一入校,连试用期都没有就是正式讲师,有些人对他有看法也是情理之中,他对这样的现状看得很清楚,所以就算听到些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当闲话牵涉到个人利益时,就算是最普通的讥嘲和嫉妒言辞也会充满毒素,一旦刺入血液就会迅速发挥毒性,躲都躲不及。
“这是……齐总经理?”
端着杯茶,英吾思逛到卓穆背后去看电脑。卓穆的白色笔电连接到英吾思的电脑上,屏幕上正显示着偷出来的情报,一张普通的黑白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齐泽轩,这张黑白小照看起来仿佛年轻几岁的齐泽轩,却又不太像。将按在键盘上的手指放开,卓穆低声道:
“不是他。”
“那是谁?他父亲吗?”
“不,是他的舅舅。齐墨柏少将。”
“他还有个舅舅啊。”英吾思啧啧称奇,“从来没听说过。”
“你的三位长辈应该认识他。”卓穆平静地回答,又按着键盘继续浏览,“在五年战争中牺牲了。果然,齐泽轩和他长得很像。”
他的语气中沉淀着轻柔的黑暗,如同漆黑的絮。英吾思莫名地感到冷意,出门晒了会太阳。回到酒吧里,又泡了杯茶,他走到卓穆身边坐下。深棕色木头桌面光可鉴人,百叶窗拉下来,高低错落放置的方桌和酒柜让本来拥挤的房间显得开阔许多。等英吾思回过神,卓穆已经看完所有材料,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沿,若有所思。
“得出什么结论了?”
“抱歉,不能告诉你。”他合上电脑,双眼直视前方,神色冷然,“这些材料我要带走,你电脑里面的备份已经彻底删除。”
“喂,”英吾思无奈道,“你至少也让我看一眼吧!”
“不行。”他低头将电脑收起来,转身看着英吾思,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什么表情,“这件事就此结束,你就当是替我做了一次情报吧。我会按市场价付酬劳给你。别去尝试恢复数据,这是职业道德的问题。”
“……”
被他稍微吓到,英吾思无言地看着他起身,拿了电脑出门。门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很快车轮压过巷口的台阶,消失在听不到的地方。他将自己的电脑打开,翻到已经被卓穆情理得一干二净的文件夹,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模糊的黑白照上年轻帅气、却被死亡气息所侵蚀的轮廓。
在报纸上看到齐泽轩和一个勒锦女影星闹出的绯闻时,卓穆刚刚从办公室的职称争夺战中解脱出来,身心俱疲。他还是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普通讲师,对他有意见的人也偃旗息鼓把意见保留到下一场争斗中去。要是能对全世界的人大声喊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倒真想像齐泽轩那样张扬一次。
照片拍得很清楚。齐泽轩好像穿着墨绿色条纹的衬衫和白色长裤,挽着模样典雅的金发女子的手臂低头去吻她的脸颊,地点看起来像是哪家高级酒店的花园,勒锦已经入夏,四周一片姹紫嫣红。卓穆看了几分钟,把报纸扔到一边。
下午来他家里蹭饭的古勿今看到被扔在沙发上的报纸,拿起来仔细浏览了一会又放回原处,然后悄悄地到院子里去看卓穆。他拿着水管在冲洗车道,从背影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耳朵上挂着耳机。觉得有点不安的古勿今走过去看他,刚靠近,就听到从他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很明显是哪家的摇滚乐。
“喂,你听什么呢?”
卓穆拿下耳机看着他:“时代之心嘛。”
“你还挺赶潮流的,这应该是瑷瑷她们喜欢的东西吧。”
“我只是闲着听听。”
说完,他戴上耳机继续听,然后轻轻地跟着音乐哼了起来,看样子完全漫不经心。古勿今看得出他在积蓄压力,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来自何方的压力,以及他要积蓄到什么时候。他在心里对齐泽轩说了句“自求多福”,就把这件事抛到一边去了。
春假,同系一位与卓穆关系不错的老师要买房,约了卓穆一起去看房子。在某个楼盘展厅闲逛的时候,一名在角落与楼盘经理窃窃私语的络腮胡男人看到他们,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跑过来冲卓穆打招呼,语气兴奋得如同变态,把卓穆的同事吓得不轻。
“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原来住在中都?买房么?”
“杜……先生?”卓穆心想这也太巧了,只好跟他寒暄,“我不买房,就是看看。”
“可以给你打折啊!”杜莱依旧热情似火,完全忘了曾经被面前这气质古典的美丽青年踢进湖里的悲惨过往,“这是我家的楼盘!我说了算!”
“少爷……您说了真的不算……”楼盘经理为难道。杜莱瞪他一眼。
“上班时间别管多余的闲事!去干活!”
打发走面有难色的经理,杜莱殷勤地拉着卓穆和他的同事去展厅茶室休息,抱了一堆手册让他们看,顺便把自己家的楼盘夸得天花乱坠。卓穆的同事被他说得无所适从,淹没在介绍手册的海洋里,彻底沉下去了。卓穆实在受不了,嘴角抽搐片刻,抬手道:
“不了,杜先生,我自己有房子,不用买……”
“你有房子?结婚啦?”
“没结,房子是遗产……”
“那也可以买一套用来升值嘛!房地产很有潜力的!”他劝说道,随即话锋一转,“你没结婚啊,我还以为……方便交换下手机号码不?有空出来玩啊。”
“我订婚了。”卓穆正色道。他的同事诧异地看他一眼,正好被杜莱捕捉到。得意地嘿嘿一笑,他拿出自己的手机:
“得了,我知道你肯定没订婚。别这么防着我嘛,我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你那位可不好惹。来来,记一下我的号码,做个朋友呗。我长住中都,热爱户外运动,单身,最喜欢和美人聊天,什么都玩得转。欢迎改日约我,随时恭候。”
季节正值初夏,北方尚且凉爽,南方已是一派夏日风光。想要给卓穆一个惊喜的齐泽轩没打招呼就飞去中都,当他突然出现在卓穆面前时,卓穆压抑已久的情绪也差不多到了临界点。
“你真的在家啊。”
“我还能上哪里去。”
“……”很正确地领悟到卓穆的情绪不好,齐泽轩没敢多话。跟着他进了房子,卓穆周身的气氛却让他找不到突破口。不自在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他仔细思考着问题的症结所在;虽然他不是绝顶聪明但也称得上聪明过人,很快他反应过来了。
“卓穆。”
“嗯?”
“哪家星域报纸登了那个报道?”
“光荣商报娱乐版头条。”
“我要宰了他们……”齐泽轩低低地说道,咬紧牙关。他没以为国内会登的。
“勒锦的天气看起来满好的。”卓穆抱起厚厚的一摞书向地下室走,齐泽轩伸手要帮忙却被他推开,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费力地抱着足有几十斤的书走进地下室的小门。
真该死。都保证说不会再让自己上娱乐版也不会再有类似的绯闻了,这下卓穆还会相信他才怪。他当然不可能对卓穆撒谎说那是个误会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他拉不下脸,卓穆也不会听。烦躁地转悠着,齐泽轩走到餐桌边看窗外的树丛,顺手拿起卓穆放在窗台上的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和信息。
独自在地下室书库将几十本书统统按顺序排放整齐,卓穆的心情稍微好了些。这不是齐泽轩第一次气得他心焦,他以前能原谅齐泽轩,这次也能。对他的感情早已胜过对他的不满。就算齐泽轩做了天理不容的坏事,卓穆也能忍住,尽力去看到他好的一面,用心中对他的爱情、依赖、牵念弥补裂隙。只是爱情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卓穆必须时刻对自己承认,对齐泽轩的情感是比爱情更丰富的浓缩物,哪怕稀释了,对其他人来说也会过分浓厚、甜得发苦。所以,他自己品尝到的味道,在多数时刻,显然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甜味。
坐在堆得杂乱无章的箱子上想了会,把心情的皱褶理平,他出了地下室。守在门口的齐泽轩一把扯住他劈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扬起卓穆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电话簿。齐泽轩按下查看键。
“杜莱。零一七二——九四五三三,归属地:晨钟邦。”
竟然查他的手机电话簿。刚刚熄灭的怒火又烧起来。卓穆仰脸看他,语气愠怒:“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你从哪里弄来他的号码?”齐泽轩脸色阴沉。
“前天我陪朋友去看房子,在市中心展厅遇上他,交换了电话号码。”
“为什么要他的号码?”
“他说要交换的。我有必要严词拒绝吗?展厅里人来人往的。”
“你和他联系过几次?”
“一次。”卓穆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他问我的住址,我没说。你凭什么翻我的手机?”
“要是不翻我会知道你和这个家伙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只是偶遇!你注意点自己的修辞!”
“偶遇?”齐泽轩恶狠狠地冷笑,“全国这么多人,这么巧你就和这人偶遇?”
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卓穆闭了闭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怒视齐泽轩,突然间黑沉下来的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齐泽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你活着?”
“什么?”
“你以为我这一辈子只能什么都不做等着你是不是?那你又做了什么?你发的誓有几次兑现过,你对我的承诺又值几分钱?不要指望我全盘相信你,忽视你所有的错误!看看自己干的好事,就算我真的和别人怎么样,也是跟你学的!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想和我在一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还是请自便吧。”
“卓穆!”
“马上离开我家!”卓穆不想再跟他废话,指向门口,咬牙命令道。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几秒,齐泽轩突然夺过他握着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客厅。卓穆追出去,阳光照得他没法睁开眼睛,只听见引擎发动、汽车绕了个圈、气势汹汹杂乱无章地开出院子。
晚上七点,正在书店教育专柜陪风间瑷买辅导教材的古勿今接到了卓穆的电话。他听了一会,皱着眉头看了风间瑷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又问道: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卓穆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雾中四散的水滴:“我的意思就是,你赶快到中心区警局来一趟,有事要你帮忙。”
“那好,我这就过去。”把手机放回衣袋,他拉着风间瑷往外走,“晚饭先不吃了,咱们去趟警察局……”
“怎么回事?卓穆出事了?”
“不像。我也没听懂。”
在中心区警局大楼前等着他们的卓穆脸色很难看,一看见古勿今他好像稍稍松了口气,迎上来笑了笑,然后摸摸风间瑷的长发。
“你来了就好。对不起,瑷瑷,耽误你的事了。”
“没关系啦。你到底怎么啦?”
“今今,”卓穆说得很艰难,“你去帮我保个人出来……两个。”
身为中级军官的古勿今有保释优先权,可以使用军官证在警局将轻微过失的民事责任人当场保释,但是古勿今还从没这么做过。他看了看高高的大楼,问道:
“谁啊?难道是齐泽轩?”
卓穆苦涩地点点头,带着他们走进大楼。到了五楼的一个大型办公室,卓穆进去和一个警官说了几句话,那个警官点点头带着他们三个人拐到走廊另一边的一个房间里,打开锁。
“等一会过来填表格。”
“谢谢你。”卓穆对他笑了笑,推开门。
感觉卓穆和这个警官认识。古勿今和风间瑷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走进徒有四壁、灯光明亮的房间。在房间里呈对峙状在桌子两边坐着的两个人一听见动静都向这边看过来,古勿今很快认出了穿着白金色风衣的齐泽轩,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一脸烦闷的男人他却是见都没见过。
看见走进来的人是古勿今,齐泽轩没好气地又别过头去。但是等到卓穆进来时,他整个人立刻坐了起来,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卓穆对他视而不见。
“古上尉已经答应保释你们出去,说声谢谢吧。”
“谢谢你,我可不想在这里过一晚上。”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冲过来握住古勿今的手摇晃,语气兴奋,“我叫杜莱!多谢古上尉!”
“不客气,你们是怎么回事?”古勿今被他晃得头晕,赶紧抽出自己的手。
“都是他!”杜莱转身指着齐泽轩,“要不是他在后面追着我不放,也不至于在交通警面前发生那种事故,又是超速又是追尾……我的车啊!新车!还留下了不良记录!”
“他为什么追你?”
“因为他找我说要是再敢纠缠……他,”杜莱侧脸看了卓穆一眼,显得很恼火,“就要让我好看。我讲不清楚只好开车走人,他从后面玩命追上来就把我撞了。”
古勿今听得目瞪口呆,看了看卓穆:“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很累,现在不想解释。”
“卓穆!”看见他要走,一直端架子坐着不动的齐泽轩站起来喊他。风间瑷上下打量他一遍,低声说了句“好高啊”。
“你还想怎么样?”卓穆转过头来,烦躁不已,眉头拧得紧紧地,“我人也求了保也保了,你赶快离开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行不行?”
“你让我去哪?”
“爱去哪去哪。你又不缺去处。”
“我没有做到对你的承诺是我的错,我认错还不行吗?国内的报纸会登这件白痴消息我根本没想到……我都说了是逢场作戏!”
“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那照片像逢场作戏吗?”终于控制不住怒火,卓穆猛地将身边的一把椅子踢翻,哐啷一声响,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齐泽轩你没药救了!我连自欺欺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只要不让我知道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不当回事,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答应和你在一起真是我做过最蠢的事!”
“你别这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谁管你做不做!我要是再听你这一套我就不姓卓!”
“什么意思……你?”齐泽轩愣住了。
“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