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58、三十五 卓穆与英吾

　　三十五卓穆与英吾思

　　齐墨柏的死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卓穆心里。他到军事资料库和战史馆图书馆查了无数资料，然后绝望地发现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卓越是清白的。当然没有人指责他，战场变幻莫测所谓的行程表纯粹是笑话，他赶不及去救援完全是情理之中；但是他到底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河谷战场？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很少，答案更少，毕竟最后战役是在他的领导下胜利了，他才是最终被口口传颂为英雄的那个人。而且，卓越是行政院一把手，所有现行出版物中都没有不利于他的材料。
　　慰灵碑顶上积了白雪。地面湿滑，小雪不绝而落。再次在严寒的天气中来到慰灵碑前，卓穆深深地低下头。不管父亲是否要为他的死负责，齐墨柏也是母亲曾经爱过的人，还是自己现在爱着的人的舅舅；他为了自己的国家牺牲，他、还有这慰灵碑上所有的名字，都值得他低头。

　　发觉采取正常手段收集不到任何有用的材料，卓穆决定采取非常手段试一试。这正是他的固执之处——一旦想要知道真相，必定追根究底。高研院图书馆资料库中有一些低级机密，他可以托人去查。而更多的、更有用的资料都保存在国防部和陆参部，有些是纸质材料，多数已经转为电子存档。查阅这些东西要求极高的保密资格。
　　凭着半吊子的电脑知识，他试着进入国防部的数据库，毫无悬念地被挡在外面。放弃了这条路，他陷入茫然无措中。现在能行得通的办法是去买通一个有保密资格的人。但那不可能，他被政要对策组盯着，接触这些人会被怀疑。到时候卓越说的南城监狱就不是威胁了。
　　花了半个月毫无收获，卓穆快要发疯了。最终他决定找人把机密弄出来……但是，谁能相信？谁有这个本事？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英吾思。

　　夜半时分，英吾思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在店门口看了会黑沉沉的天，准备关门睡觉。一辆出租车在巷口停下，他从车子紧迫的刹车声中感觉到不对，紧接着就看到卓穆下车朝这边跑过来。他走下台阶，迎过去。
　　“你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求你帮忙。”卓穆冲到他面前停下，气息不匀，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帮我……”
　　“进来说。”
　　把他拖进酒吧，英吾思返身锁了门，将卓穆按在惯常的位子上坐好。卓穆握着手指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你教我怎么窃取机密好不好？”
　　“什么？”英吾思惊得几乎咬掉舌头。他拖了把椅子面对卓穆坐着，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保存在国防部档案库里的一些旧情报。大概是三十年前的，还没有解密。”
　　“要这个干什么？”
　　“有些事我得弄清楚。”卓穆抓着他的衣襟，晶亮的眸子逡巡着英吾思被暗影遮蔽的脸，“关于当年战争中的一些事。我试过去档案馆，去军博，去帝大的资料库……可是最关键的东西都藏在国防部，需要有二级保密资格才能查阅。据我所知这些都已经进入数据库，但我没法闯进国防部的机密数据库，防火墙和密码……”
　　“你该不会已经试过了吧？”英吾思惊愕道。
　　“我试过了。但我的电脑知识不足以越过防火墙。”
　　“有没有被发现？”对他的胆大包天感到佩服不已，英吾思真觉得自己该重新认识他一下了。他一直以为这孩子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顶多是比常人聪明不少而已。卓穆咬着嘴唇摇头，表示没有被发现。英吾思舒了口气。
　　“得了。没被发现算你走运，否则现在你该去安全局接受调查了。”
　　“你帮帮我吧。”
　　“……我说，我帮你做这个，一旦被发现了可是要枪毙的。”
　　“你不是也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了？”
　　这次轮到英吾思沉默。卓穆看着他，松开了紧握的衣襟。英吾思看着自己被握皱的衣襟慢慢散开，叹了口气说道：“我是做过。我曾经入侵过离坎保安局的数据库……但那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不想再冒险了。”
　　“那我雇你呢？”
　　“你……”英吾思苦笑起来，“这不是钱的问题。你非要知道？”
　　“一定要知道。我一旦产生怀疑就必须拿到真相。”
　　“纯粹的固执。”
　　站起来，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英吾思倚着吧台想了一会。卓穆坐在椅子上出神，剪影修长优美。当他丢下所有的外在虚饰时，看起来真的年纪尚小，而且青涩可爱。英吾思将目光投向他，看着他呆呆的、无助的模样，心里突然软了。他不容易心软，面对卓穆时却总是出岔子。毕竟这是他此生唯一用心培养的学生。
　　“我帮你做。”良久，英吾思开口说道。卓穆转身看他，眨了眨眼睛，样子茫然。
　　“当然，不一定保证成功。”他又补充道。卓穆垂下眼睫，点点头。
　　“谢谢你。”

　　将花洒调小，英吾思捋起湿发，打上洗发水开始揉。卧室里一直没有动静。卓穆昨晚睡着时接近凌晨，英吾思费了半天功夫向他保证会帮他弄到机密记录，他才筋疲力尽地闭了眼。做这种事对英吾思来说没好处，说不定还会惹麻烦——但是，他没得选择。比起让卓穆自己胡来搞出事，还是他动手做比较安全些。
　　正在冲泡沫，他突然听到一声枪响。常年绷紧的神经弯成满弓，他扯起长裤套上，抄起枪冲出浴室，两步跨到窗口侧身隐蔽，枪口对准窗外。卓穆被吵醒，迷糊着坐起来看向窗户。黑发男人赤着上身斜靠在那里，肌肉结实精壮，身形修长，赤裸的后背和头发都在滴水。
　　“怎么了？”卓穆问道。
　　“没事。”英吾思吐了口气，站起来，“是别处出事。”
　　“嗯？”
　　“我听岔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卓穆。由于出来得急，他将长裤顺手一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顺着小麦色的皮肤线条往下看，一切一览无余。卓穆不经意地看了眼，立刻别开头。英吾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不由得尴尬起来。
　　“抱歉。”
　　“没事。”卓穆僵硬地回答。英吾思觉得很好笑，看向他微微染红的耳根。晨曦渐褪，日光浓烈起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的侧面线条非常美丽。眉梢微扬，挺秀的眉形使本就令人惊艳的眼眸更加动人，嘴唇红润，五官堪比无瑕的艺术品。虽然英吾思习惯了与他对面，这一刻，却好像有什么陌生的感觉涌出。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英吾思鬼使神差般低头，想要亲吻他。卓穆也像被蛊惑了似的，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自己。两人渐渐接近，呼吸已经交融，彼此的体温都能感受到。在嘴唇擦触的前一刻，卓穆仿佛大梦初醒，突然向后退去，英吾思的吻落了个空，嘴唇扫过纤长浓密的眼睫。
　　有些尴尬。英吾思没有后退，继续盯着他的眼睛，唇齿间的气息拂在卓穆的脸颊。
　　“接个吻都不行？”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提问。卓穆脸上发烧，闭了眼答道：“早安吻吗？”
　　“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喜欢我呢。”
　　“我喜欢的人多了，不会随便和谁都接吻。”
　　“那我期待着你愿意主动吻我的那天。”
　　又是开玩笑的语气。英吾思耸耸肩站起来，拉好长裤拉链，转身进了浴室。卓穆坐在他的床上，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一边捂住脸。浴室里又传来哗哗的水声。

　　按照钟敏姬的建议将涉及血盟和敏感字眼的译文剔除，卓穆将修改过的书稿递交出版社。开学后的生活貌似很平静，上课工作回家之外就是出去买点东西或者去英吾思那里和他动动手找点娱乐，被他强行灌输电脑知识，学习情报收集和密码学，背大本大本的密码。还要抽时间辅导风间瑷的功课，至少保证她几个月后能考上高中。
　　“亚颂语的语法结构和星域话不是一回事，形容词要放在这里。比如这句话，应该这么写……你多看看背背，一定要形成语感。”
　　“你是哪国人啊？”风间瑷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当然是星域人。”
　　“你亚颂语都说得这么地道了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啊！！”
　　“受不了了？受不了就打起精神来追上我啊。”
　　“追上你要过十辈子……咦，你手机响了。”
　　齐泽轩的电话。卓穆赶紧接起来走到一边去，可惜这个酒吧一楼就这么大，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打电话都不可能。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桌子边上，风间瑷咬着笔杆看着他。
　　“那个很有钱的人？”
　　语气和古勿今如出一辙。卓穆勉强一点头，拿过她的化学课本。
　　“说什么啊？”
　　“你都听见什么了？”
　　“他要来这里看你？我听见你说挑个好天气出门到了告诉你一声。”
　　“听力够好的啊。”卓穆拿课本敲一下她的头。
　　“我们从小练武当然听力出色了。你不要打我的头，古勿今说这样会变傻。”
　　卓穆哼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这种胡说八道你也信。”
　　“古勿今说什么她都听。”睡得头发乱糟糟的英吾思衣衫不整地从后厨走出来，端了茶杯走到卓穆身边俯身看课本，“我说小丫头啊，将来把你嫁给古勿今行不行？”
　　“喂喂，有谱没谱的你可真敢说……”卓穆推开他，“扣上扣子，什么形象？”
　　“我以为我身材很好呢。”
　　“那你去大街上裸奔一圈好了。”不理会他的挑逗，卓穆拿起笔批改风间瑷的练习卷。英吾思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喝茶，一杯茶喝完后问道：
　　“下午有事吗？回家还是回学校？”
　　“今天是周末，去学校干嘛？回家吧，顺路去趟银行和超市。”
　　“我要去采购，一起去吧，帮我提东西。”
　　“这种时候用得上我了？”卓穆嘲讽地一扬嘴角，“不去。”
　　“……”
　　被狠狠奚落的英吾思尴尬地起身，手在空中虚挥一圈，走到后厨去。过了一会，他又泡了杯茶出来，站到风间瑷身边。白衬衫只系了两颗纽扣，胸膛大敞，结实的小麦色胸肌很是性感。卓穆对他拼命凸显存在感的行为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改卷。风间瑷抬头看他一眼，说道：“想坐就坐下，干嘛站着？这是你家啊。”
　　“……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做完题了！卓穆，可以去后院休息会儿吗？”
　　“去吧。等我改完叫你再过来。”
　　风间瑷欢呼一声，倾过身抄起放在一边的羽毛球拍冲向后院。英吾思坐在她离开的位子上翻看试卷，对卓穆说道：
　　“今天中午我想做离坎菜。”
　　“那很好啊。”离坎人嗜辣，菜式以香辣为主。卓穆是很喜欢吃辣的，而英吾思在离坎生活多年，离坎菜烧得相当地道。
　　“在这里吃了午饭再走吧？”
　　“也好。懒得在外面吃了。”
　　“一个人过日子能省点就省点。”他点了根烟，以教育的语气说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材料不太够，得去超市……”
　　“……”将钢笔在试卷上顿了顿，卓穆弯了弯嘴角，抬眼看他。英吾思扬起眉毛，很不心虚地与他对视，半晌，卓穆终于喷笑，将头扭向一边。
　　“好吧，我去帮你提东西，好了吧？”
　　“果然要钓鱼就得下饵。”眯起眼笑着，英吾思扣上衬衫钮扣，起身道，“我先去换个衣服，等会就走。”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查那些关于你父亲的机密。”
　　拿了一包甜酱看了看，将它丢进推车，英吾思一边沿着调料柜往前走，一边说道。卓穆走在他身边，左手拖着车，将右手插在长裤兜里。他的气质很奇妙，高贵优雅，却又天真纯净，走在沧桑成熟、有些微□□气息的英吾思身边，显得非常不协调。
　　“有点事想弄明白。”
　　“这个我倒是理解。关于我父亲，有很多事我也想弄明白。”他上下浏览着饼干和零食，“比如我母亲是怎么回事，比如他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再比如为什么把我丢到国外去。”
　　“这些你可以直接问他啊。”
　　“问也白问，他不会说的。毋宁说他一直回避我。小姨不许我问。”
　　“你伯父呢？”卓穆拿了袋薯片仔细观察。
　　“不敢问。我怕死他了……也许是小时候的固定印象太深刻吧，在我的记忆里，他完全是不近人情的形象。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渴望见到他，见到之后却因为恐惧，不止一次溜之大吉。”他说完，拿了两袋少女向卡通饼干丢进推车，偏头去看卓穆，“喜欢吃？喜欢就买啊。”
　　“中学时喜欢吃，后来就没吃了。”高中时在齐泽轩的严厉管制下，他基本把这些零食戒掉了，确实很多年没吃过。英吾思看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薯片袋子丢进车里。
　　“不就是点零食，吃了又不会怎么样。”
　　中午在英吾思这里吃了午饭，陪风间瑷打了会羽毛球，下午卓穆也没走成。英吾思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卓穆拆了薯片边吃边看。过了几小时，英吾思停止敲键盘，指着屏幕说道：
　　“现在正下载数据包。下载后不能立刻打开，上面肯定有随附的追踪程序，甚至自爆程序，密码不对的话一切都是徒劳。你要的东西今天都能弄出来，但我这里条件有限，解读的话，还得等几天。”
　　“就是说，如果不输入正确的密码，这些数据会自动销毁？”
　　“是，它们会自杀。”英吾思十指如飞，输入一连串的指令，“我伪装成无害的数据流进入，现在得清除入侵的痕迹。今天巧了，不知道资料库的看门狗去了哪，我进去的时候完全没被发现。这样最好。”
　　“这种情况正常吗？”卓穆有些担心。
　　“偶尔会这样。正所谓狮子也有打盹的时候。”他笑了笑，语气稍稍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