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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三十四 蒙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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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蒙尘旧事
一大早,落星山齐氏宅邸天气晴好,空气微凉,呼吸间尽是山上干净芳香的气息,一天刚刚开始,气氛宁静和谐。在主宅西翼,齐泽轩的地盘上,一片宜人的宁静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硬是打破了美好的清晨画卷。
“哈哈哈……哈哈……”
段蓝笑得用手里的晨报用力砸着餐桌面,前仰后合地差点岔了气。
“理解我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了吧?”齐泽轩拿着筷子等他笑完。
“小少爷真是了不起……你说得对,他才是你的克星。一物降一物这话没错。”
“那时一看到那棵树我就懵了,他就这么硬生生地给踢断了。这么粗的树。”
看着齐泽轩用双手比出树围,段蓝止住笑:“大受刺激吧?”
“要是他拿出这种功夫来对付我,我都死一百次了。这孩子看起来娇贵软和,轻飘飘的,实际上力气大得很,中学时一直是运动员。我都把这茬给忘了。小家伙一旦露出爪子和獠牙,攻击力简直是怪物级的。”
“谁让你不知死活地招惹他,还不听别人劝。不过你说那个不老实的家伙叫什么?”
“杜莱。”
“哦……晨钟那边华原建筑的公子嘛。不足为患。”
“是个什么货色?我觉得还算有点魄力。”
“和你一路货色。只不过钱没你多人没你帅,绯闻也比你少得多,性格也比你好。”
“就是说一半对一半。”齐泽轩竟然很认真地思索起来,“他应该不会再去纠缠我家宝宝吧?我还是不放心。”
“放心吧,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位公子爷真的被卓少爷踢进了湖里得了伤风,他会吸取教训的,再说你都说得那么明白了。”
“万一他不死心呢?”
段蓝拿晨报敲敲桌面:“少来了,能这么贼心不死纠缠不休的除了你这世界上还有谁?不要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赶紧吃饭,公司里积压了一堆杂事要你去处理!”
“好吧好吧,我马上吃完,你不要再敲桌子了。”
从晨钟回来,接下来就是期末考试和年终审评,卓穆忙得连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光是出考卷就差点把他烦死。向系主任提了他翻译坎族传说的事之后,非常感兴趣的系主任帮他联系了一个很有名气的学术出版社,对方表示非常乐意出版他的译文。提交译稿后,卓穆想起很久没见风间瑷了,监考结束后便买了些点心水果去红灯区,结果古勿今比他先到一步。
“卓穆!”见他进来,风间瑷跳起来冲他用力招手,“好久不见了!”
“是啊,年末是上班族最忙的时候。给。”
将点心递给她拆盒开吃,卓穆坐在埋头帮她改作文的古勿今对面。抬头看了表哥一眼,古勿今小声道:“待会见了英老板要小心点。”
“怎么?”
“因为你太久没出现的关系,他很恼火。前天刚扬言跟你断交。”
“不至于吧。”
“他认真的。”
正说着,话题的主人公出现了。英吾思穿着大衣,左右手都提着购物袋进门来,看见卓穆后,他明显怔了一怔。将东西放下,他摘了围巾,脱掉卖相很不错的黑色简化军式大衣,看着卓穆问道:“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忙完了就过来看看……这衣服挺好看嘛。哪里买的?”
“哼。”他冷冷地看了卓穆一眼,一言不发地折进后厨。卓穆被他搞得很难堪,风间瑷赶紧圆场:“这人最近心情不好,不要和他计较。天天和更年期综合症似的。”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大概是他家里的问题吧。”拿了块千层糕啃着,风间瑷含含糊糊地答道,“上周接了他小姨一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吵得你死我活,然后就变成这样了。你不是问他衣服吗?那衣服也是他家里捎来的,他说着不要穿,今天还是穿出门了。要不肯定冻死他。”
“卓穆。”
从厨房里传出一声冷冰冰的呼唤。“进来给我打下手!”
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卓穆,古勿今和风间瑷默默地目送忐忑不安的卓穆前往后厨。进了厨房门,英吾思背对门口在切牛肉,也不回头,命令道:“土豆洗了蒸上。”
卓穆没话可说,按他的指示开始干活。切完牛肉,英吾思出门去抽了根烟,进来关上门,看着卓穆调火。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我不是针对你。”
“那你是针对谁?”
“家里那三尊神。”抓了抓头发,他烦恼地答道,“我也只能对你说说……你听过就忘了吧。反正又是让我回家,各种威逼利诱各种动之以情,根本不听我的想法。我小姨吧,在电话里说宁可没我这个侄子让我死到天边去,隔天就让公司的人给我送衣服。我爸,虽然还是记不起我的存在,监视却一点也没放松。我伯父……这一切都是他授意。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这世上没人爱我,却又被爱束缚得喘不过气。”
“那他们就是爱你。”卓穆看着蒸锅,说道,“不爱你的人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
“……好吧。你也这么说。”他嘀咕道。卓穆回头看着他,接触到疑问的眼神后,英吾思低声答道,“璇也这么说。劝我以更好的心态去理解他们爱我的方式。”
“他说得对。”卓穆淡然回应,专心盯着白汽冉冉的蒸锅。英吾思独自在门口靠了一会,走到卓穆身边,突然抱住他,手绕到他身前,将额头抵住他的肩膀。稍微震动一下,卓穆随即恢复平静,让他靠着,哪怕他看起来是要一直依靠到天地毁灭那一刻。某种难言的悲伤,某种积淀已久的痛苦,从他的身体传导入卓穆心中。
新年时卓穆谨守本分地回家去过,卓予瞳因为新专辑热销,要参加新年演唱会不能回家,卓越却很难得地回家过年,结果这顿饭吃得很拘谨。吃完饭,没等卓穆帮母亲收拾碗盘,卓越就把他叫到沙发边去谈话;感觉到一场灭顶的轰炸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卓穆迅速加强心理防壁,端正表情,挺直背脊。
“我听你们校长说你工作很出色。”
“我大概比较适合教书。”
“现在你已经自立了,工作也不错,考虑过下一步没有?”
为什么母亲还没收拾好?听着厨房里碗盘碰撞的叮当声,卓穆恨不得马上逃掉。
“下一步?爸爸,你是说……”
卓越倚着沙发靠垫,轻轻敲着自己的右膝:“婚姻问题,还用说。”
“这个不急,我才刚开始工作。”
“是啊,你年纪还小。我和你母亲结婚时都二十九了,你才二十四岁。不过不是让你急着结婚,而是问你的恋爱问题。”
看来不招不行了。卓穆横下心,说道:“我现在……”
举起一只手,卓越用在议院提反对意见时的架势阻止他说下去:“从你大学开始,政要对策组就一直监视着你,所以你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些。作为父亲我不够尽责,但是该说的要说……你是个很让我们骄傲的孩子,一切都很顺遂,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还总是帮我们分担家里的事情照顾予瞳,也没有闯过祸。”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卓穆低头,谨慎地说道。卓越不置可否。
“你大学时谈的那场恋爱予瞳都和我讲过了,我理解你的心情。就算你们没有分手,我想我也不会允许你们结合。当然你大可以离开家我行我素,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这样的局面没有出现,这样对你比较好;而现在你在和谁交往我也是刚知道,你为什么选择他?”
卓穆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想应该不是为了他的钱。”
“少敷衍我。”卓越锐利的目光逡巡着他的脸,“为了钱?这是什么笑话?”
“爸,难道多数人不会这样想吗?”
“认识你的人绝对不会这么想。你和你妈妈都对齐家着魔了是不是?”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会说得这么直白,如果可以避开母亲的事情不谈让他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牵扯出来只会伤害她而已。卓穆有点生气地看着父亲。
“你要是想责备我随便你。你和齐泽轩,”清了清嗓子,卓越似乎觉得很难说下去一样,“你们是不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一直瞒着家里?”
“确定在交往是不久前的事。”
“你妈妈对齐墨柏念念不忘也就罢了,你还想和齐泽轩结婚不成?到底齐家的人哪里好,那么多合适的人你不挑非要是他?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齐泽轩!从他在这里上学时天天往家里跑我就烦他,他舅舅已经够可恶的了,他难道还要接着拐走我儿子?”
“爸,泽轩……齐泽轩的舅舅已经死了,你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他?”
“他死了?他一直活着!活在你妈妈心里,活在所有人心里!从墨海书到古博,所有人都觉得我要对他的死负责,要为他忏悔一辈子,我没那个义务!”卓越越说越快,语气活像点着的炸药引线,下一秒就会爆炸,“那个齐泽轩长得和他差不多模样,说不好就是齐墨柏还魂来找我麻烦……我真想知道你们母子俩是不是连这一点都遗传了,看上的男人都如出一辙!你又不是对女人没兴趣,为什么非要和个男人搞在一起?他找上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姓卓!就算你的名字是从他那里来的你也姓卓!”
“爸!”卓穆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清醒着呢。”端木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站在客厅的隔墙边,看着父子俩。
“妈……”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这些年他一直在对我说,现在终于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了。卓穆,他自己也承认了,他要为齐墨柏的死负责。”端木湄走过来,俯视着坐在沙发上不看她的卓越,“要不是他延误战机见死不救,齐墨柏的团不至于几乎全军覆没,他也不至于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去送死。不管多少人替你辩解你是无意的,到底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桩悬案。”
“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样说自己心里会信以为真吗?小穆,自从齐泽轩出现在这个家,他就恨上他了。他不可能容忍你跟着齐泽轩走,你最好做点心理准备。为了达到目的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或许他会制造个意外害死齐泽轩也说不定。”
卓穆的血液已经停止了流动,但是思维却活跃得过度。他在几秒钟之内梳理了几十年的过往,然后用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机械声音开口问道:“爸,那是真的吗?”
“不是。”他的回答极端冷硬。
“当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端木湄以悲哀的语气说道,随即转为愤怒,“我不在乎你自欺欺人,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对自己儿子说这些话。我也不赞成卓穆和齐总经理在一起,但我会尊重他的想法。而你,刚愎自用,不惜通过伤害孩子来达到诋毁齐泽轩的目的。你根本不是恨齐泽轩,你是恨所有和齐墨柏有关的人,因为你杀了他!”
“闭嘴!”用力一捶沙发,卓越站起来吼道,“你有证据吗?你和墨海书有证据吗?快三十年了,你们根本没有证实过这个指控!我不想再听这种幻想狂的胡说八道!卓穆,你给我听着!”
他的怒吼响彻房间,卓穆想要逃走,身体却无法移动。他非常害怕,从小他就害怕卓越,所有的勇气在父亲的暴怒面前都流失殆尽,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他,他必须直面暴戾而可怕的父亲。
“我命令你迅速处理干净和齐泽轩的关系!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报告,你就给我滚出卓家!别姓卓!至于齐泽轩,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听见没有!!”
世界都在旋转,头顶一片黑沉,卓穆控制不住地发抖。端木湄迅速握住儿子的手,将他往外推:
“先回家。你先回去!”
“谁让你放他走的!我把他给关到南城监狱去,看他还敢不敢和齐泽轩来往!”
“你够了!”端木湄大声喊回去,她的声音也在颤抖,“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伤不到的人了!你该满意了!你不就是想让你的孩子恨你吗,你做到了卓越!”
最终,端木湄将卓穆推出门外,叮嘱他小心开车后便关上门。卓穆站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父母持续不断的怒吼与争吵。冬夜寒冷,风如刀刃,他抱着手臂靠在花枝枯萎的墙边,冷得哭不出来,仿佛雕塑一般。终于能动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心脏急速跃动,哭不出声,泪水全被冻结了似的,只能咬牙挺着。
记不得前一晚是怎么到家的,总之到家后卓穆就开始发烧,在高烧中沉睡过去。新年第一天,他没有醒,直到晚上才醒过来,头重脚轻,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了。找了些药吞下去,他盖了一堆棉被在床上躺着,呆呆地看天花板。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给齐泽轩打电话,但他又不敢打,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说些什么。
父亲的指责和威吓还在耳边徘徊。虽然从小卓越对他就冷淡严厉,却从没像这样对待过他。想起昨晚的一切,卓穆仍心有余悸。卓越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怕。如果不和齐泽轩分手,他会做出什么?以卓穆对他的有限了解,实在想不出那么多可能性。他爱齐泽轩,如果非要逼迫卓穆将父亲和齐泽轩放在天平两端衡量,毫无疑问,齐泽轩更重。卓穆比谁都希望父亲和齐泽轩之间没有龃龉,希望父亲能接受齐泽轩和自己的关系。
还有,齐墨柏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卓越对齐泽轩没来由的厌恶是不是真的与此有关?所有的疑问都拧在一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平日里良好的逻辑和分析能力此刻全数崩溃。摸索着打开手机,一堆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蜂拥而入。
光是齐泽轩打给他的电话就有五个。看着他的名字,卓穆稍稍宽慰了些,嘴角浅浅扬起笑容,随即敛去。过了一会,枕边的手机又响起来,是齐泽轩。
“泽轩。”卓穆趴在床上接了电话,把枕头调高些靠着。齐泽轩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关心地问道:“感冒了?”
“一点点,昨晚吹了冷风。”
“去医院了没有?”
“去了。”卓穆撒谎道,“去了古伯伯的医院,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这孩子让人过年过得也不放心,一直不接电话,搞得我一整天都走神。”
“对不起。”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卓穆犹豫良久,问道,“泽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坚决反对我和你交往,怎么办?”
“他坚决反对了?”齐泽轩的声音紧张起来。卓穆立刻答道:“没有,我就是问问。”
“要是他反对我去找他说。总能说服他的,没有理由嘛,凭什么反对?又不是说我不够疼你,条件太差……别想这些没用的,不会有问题的,乖。”
“嗯。”
明知道他看不到,卓穆还是露出笑容。虽然明知道接下来前路坎坷,听到齐泽轩这么说他依然很开心。他的保证比什么安慰都有用,卓穆心中因不安和恐惧形成的坚冰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