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54、三十一

　　三十一和我结婚吧

　　卓穆住了半个月的院，其间来探望的亲友络绎不绝，就连除了去马场外从不离开巢穴的英吾思也做贼一样来看了他两次，送来一堆安神的草药包。直到出院，他都在齐泽轩面前持续着骗局。虽然知道这个谎言迟早会被拆穿，他仍然不打算告诉齐泽轩自己受伤住院的事，尤其是古博在给他做了检查之后。按照古博的说法，他的心脏状态不算好，不至于像卓朝文那么严重，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恶化。心脏缺血，心跳也有些过速，要想好好活下去必须时刻注意。
　　听从医嘱，他向学校请了假在家养伤，但卓穆根本不可能安稳地坐下来悠闲度日，自从出院他都把时间花在和钟敏姬讨论诺河血锁上，每天就是对着电脑和手边的资料，一边整理一边通过网络和远在风域的钟敏姬商讨那些坎族传说和民歌里只言片语的含义；在家待到第四天，过午时分，门响了。卓穆以为是古勿今，结果开了门之后，他自己和门外的人同时吓了一跳，看着对方失声喊了出来：
　　“碧云小姐？”
　　“天哪！你这是怎么回事？”
　　齐碧云看着卓穆头上的纱布，一脸惊骇。发觉自己的德行确实吓到了对方，卓穆尴尬地放开撑着门框的手，让她进门，给她倒茶。
　　“你该不会真的离家出走跑到中都来了吧？”
　　一边喝着卓穆泡给她的花茶，齐碧云一边将鼻子皱起来：“才不是！少看不起人！”
　　“你表哥知道吗？”
　　“知道啊。人家也是有几个要好的朋友的嘛……有个大学同学要结婚，我来参加婚礼。表哥知道人家要来中都就说让我顺路到你这里来看看。好奇怪哦……”齐碧云死死地盯着他，语气疑惑，“表哥的超能力真是厉害。他说不定是猜到你受伤了呢。”
　　“这个应该不可能。”
　　“他说有点不放心，就把地址给我了。你这里好偏僻，我找了好久呢。可是……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摔了一下，很快就好了。”迟疑了片刻，卓穆倾过身子看着她，“碧云小姐，你别把这个告诉你表哥，好不好？”
　　“嗯？为什么？”
　　“他不是很忙吗？既要管理齐氏还要管你们家里的事，别让他不高兴。”
　　“就是说不让他担心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齐碧云又摇摇头，“可是人家很不擅长撒谎的。”
　　“不是撒谎，只是粉饰太平而已。虽然有相通之处，但事实上是两回事。你只需要说一句万事正常，让他觉得没什么就可以了。怎么样？”
　　“我尽力吧……”齐碧云不知所措地回答。

　　纸里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齐碧云突然来访之后卓穆就知道他的谎要被拆穿了，所以做好了觉悟等着齐泽轩来电话发兵讨伐；他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齐碧云到访之后的第三天黄昏，天都快要黑了，在一片安谧的静寂中，门被人砰砰地砸响，那架势就像战争时代风域军队来这所房子搜捕地下游击队成员一样。
　　刚刚拿下门链拉开门，外面的人用力推了门板一把，整扇门把卓穆撞得后退了两步。他站稳之后抬头一看，脸上顿时变了色。
　　“你……”
　　“我？我怎样？”
　　齐泽轩把手里的小型旅行箱一扔，冷笑道。
　　“你……吃晚饭没有？”
　　“没有。”
　　“进来吧。”
　　将他让进客厅，卓穆踌躇片刻，将视线从齐泽轩身上移开，小声问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吃。气饱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愧疚感让卓穆无言以对。他低头看地板，开始研究地毯的横竖纹路。齐泽轩静静地看着他，卓穆作鸵鸟状一言不发。最终，齐泽轩沉声道：“怎么回事？”
　　“在书库找书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一点裂伤。”
　　“还有呢？该说的都说了，不要等我自己问你。”
　　“摔下来的原因大概是发烧的后遗症……”实在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卓穆清清嗓子，不安道，“那个，就是流感。也可能是心脏供血不足之类的吧。”
　　“那么，为什么一直对我连蒙带骗？”
　　“不想让你担没必要的心。”
　　“蠢透了。亏你智商那么高，竟然做这种小孩子都不会做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碧云是那种为了保守秘密宁死不屈的人？吓了她几句就招了。”齐泽轩哼了一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太高估她了。另外，因为公司打算用予瞳小姐的新歌做香水广告歌，我打电话给她来着——她可撒谎可没你那么高明，说得遮遮掩掩的，破绽百出。”
　　“这个毛躁的孩子……”卓穆恨恨地嘀咕。
　　“少埋怨别人，错的是你自己。”
　　“我认错，欺骗你是我不对。”
　　“晚了。”齐泽轩往沙发上一坐，“我非常非常生气，基本上是前所未有地生气。”
　　该怎么办呢。卓穆没太有这方面的经验，多数时间是齐泽轩哄他开心，他也没真的把齐泽轩惹火过。但这次显然是闯了大祸。怎么讨好面前这个怒火熊熊的男人呢？浇水或者冷冻会管用吗……？
　　在他的思维陷入各种逃避和漫无边际的狂想中时，齐泽轩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本来很生气，看到卓穆之后生气变成心疼，说了他几句之后怒气泄尽，也不再想责备他了。见卓穆低头神游，他几乎被气得笑出来了。思考了一下，齐泽轩伸出手：“过来。”
　　卓穆走过去。齐泽轩拍拍自己的膝头：“过来坐。”
　　犹豫了一会，卓穆侧身坐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背，亲了他一下。这样一来，齐泽轩显得高兴了些。抚上他头上的纱布，带着恼火的神情检查完纱布和脸上已经长好却仍看得出痕迹的擦伤，他恶狠狠地将手指掐住卓穆的颈子：
　　“骗了我半个月，嗯？”
　　“要不是碧云小姐出现，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我心里就觉得不对，所以她说要去中都时我就让她来看看，果不其然。”
　　“你真的是有超能力啊？”
　　“知道就好，骗我对谁都没好处。不要以为我就这么原谅你了，刚说完相信你一次试试你就给我来这一手，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没有。”
　　“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对我撒谎，难道我会感动吗？不想让我担无谓的心……从别人嘴里知道你住了半个月的院而我却一无所知，我什么心情你想过没有？我有多心疼你不知道？就算告诉我受伤住院又如何，我又不会因为这个就责备你或者神经失律！”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真是迟早会被你气疯！”
　　齐泽轩扭曲着脸别过头去。卓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将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这时他才注意到齐泽轩下巴上很明显的胡茬有些扎手，眼睛下方有轻微的阴影。对他这么个注重外表的人来说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出现才对。他低了头，沉默着去打开齐泽轩领口的衣扣，被齐泽轩按住。以手指扣紧他的肩膀，齐泽轩叹息道：
　　“算了，现在动你一下都觉得有罪恶感。弄点吃的填饱肚子休息吧。”

　　心里没了负担，卓穆睡得特别香甜。相反，齐泽轩却无法入睡，看着黑色织绣窗帘上振翅欲飞的鸟儿和花朵，再看看月光，一直到凌晨都思绪如麻。最终，他下了决定，起身将卓穆拽起来弄醒。
　　“跟我谈谈。”
　　“……什么非要这个时候谈？”卓穆不情不愿地抱着被子问道。
　　“大事。”
　　“什么大事？”被他过分严肃的表情震撼到，卓穆终于清醒了。齐泽轩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面前这懵懵懂懂浑然无觉的迟钝孩子看了好一会，单刀直入：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句话有冷水浇头的效果。卓穆愕然不已：“结婚？”
　　“我觉得也差不多拖够了。再拖下去肯定夜长梦多，我这边不可能出问题，但你这边不好说。万一再冒出什么变数，我又得伤脑筋。结不结？”
　　“……什么时候？”
　　见他态度有所松动，齐泽轩心中暗自舒了口气，柔声道：“不是现在。等你愿意的时候……当然别太久，最好一年之内给我个答复。只要你答应，别的都好说。”
　　“我得考虑一段时间。”卓穆抱头苦恼道。
　　“为什么？因为你以前那小女朋友？”齐泽轩有点火大了。闻言，卓穆苦笑起来，把被子掀开抱起膝。
　　“不是。她结婚了。我彻底被甩掉了。”
　　真是天降福音。齐泽轩顿时欢快起来，面上还得表现得波澜不惊，差点闷出内伤。他以尽量沉稳的态度安抚道：“既然这样你们就是没缘分嘛，算了算了。其实你好好想想，还是我适合你，对不对？家庭情况相当，互相了解，认识时间长，还能和你爸妈搞好关系。我保证，你要是不选我，绝对没有第二个这么爱你的人了。”
　　“……你是求婚呢还是威胁我呢？”
　　“哪有。”给他拨开挡了眼睛的前发，齐泽轩微笑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告诉我，我马上去准备婚礼相关事宜。接下来你的一辈子都是我的，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幸福，我就给你多少，一点折扣都不打。”

　　“昨晚还有点话没说完。”
　　“啊？”正茫然地托颊思考问题的卓穆转过头来看着他。咖啡厅里的光线很好，齐泽轩挑的这个位子靠着窗户，可以轻松地欣赏街景和阳光，而窗外的绿色植物又保证了他们不会被人窥视，也不至于觉得吵闹。
　　“因为太晚了，我也有点累了就没说。现在我是你的未婚夫，应该可以提点要求吧？”
　　“你说。”
　　“我说，你也有权拒绝。但是你最好全盘接受。第一，不能拒绝我的好意。”
　　“只要不是太铺张奢侈的好意就可以。”
　　“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和别人一起出远门。”
　　“学校组织的旅行也不行？”
　　“不行。你可以提交申请，我会审核然后通知你能不能去。第三，不准和他人发展过分亲密的关系，除你那些朋友以外，和同一个人见面次数不能超过五次。”
　　“你有点过分……我也有你不知道的朋友吧？”
　　“回头报个名单上来，我会衡量。第四，不许带着那种意思看别人。”
　　“我……什么叫那种意思？”
　　“就是你想让对方对你抱有好感的意思。只要你这么想，你的笑容里就会带出来，而且所向披靡无往不利，难怪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
　　“毫无根据的指责。告诉你，这四条我一条都不答应。”
　　“不是让你单方面牺牲。”齐泽轩温言软语地说道，听在卓穆耳朵里活像哄骗，“你也可以对我提要求，为了表示我的大度，我的一条换你的两条。你可以提八条要求，怎么样？”
　　“我哪有什么好要求你的？”
　　“怎么可能没有呢？你好好想想。”
　　卓穆受不了他热切的目光，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盯着咖啡杯。五分钟过去，他实在觉得再不说话就不够真诚了……卓穆抬起头来随口问道：“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我能做到就可以。”
　　“那就有点难度了……你可不可以从今以后都不要再让我在哪里的报纸杂志网络电视的娱乐版和八卦栏里看到你的名字了？”
　　绝对做不到。就是因为知道这样他才说的，好让齐泽轩打消这种念头。他可受不了自己的私生活被这个人查来查去——带着有点得意的心情，卓穆别过头去看咖啡厅里来往的客人和穿着合身的绿色套裙的服务女侍。听到他的话之后，齐泽轩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和别人怎么样吗？”
　　“不是，”卓穆慎重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随便，但是我不想在媒体上看到。”
　　“你是觉得肯定没戏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啊。”
　　“告诉你，你少不拿我当回事。我答应了，你继续。”
　　“请你不要再试图监控我的生活。”卓穆一咬牙，说道。
　　“做不到。你只会撒谎骗我报喜不报忧。”
　　“那就算了，都说了没什么好要求你的。”重复讨论这些问题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卓穆迅速起身，“我去洗手间。”
　　他回来的时候齐泽轩正跟一个女侍说话，因为这家咖啡厅素来以制服性感漂亮而出名，所以这个女侍当然也是穿着低胸且臀线别致的绿色制服。当然卓穆自己也很喜欢，但是他自认为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就像齐泽轩表现的那样。人家拿着酒水单走开之后他还一只手支着下巴目送人家，嘴角带着卓穆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制服和人哪个比较漂亮？”
　　“都不……你！要吓死人是不是？”齐泽轩回过头冲着他吼。
　　卓穆轻巧地绕过他回到对面自己座位坐下：“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从个人角度而言，对于穿着性感服装的美丽女性我也非常非常感兴趣，比如我很喜欢莫简姗。”
　　在各国都颇有名气的老牌性感电影女星。齐泽轩无言地看了他一会，确认他不是在故意开自己的玩笑之后，突然很想抓狂：“莫简姗？你喜欢她？”
　　“对啊。身材超级好，脸漂亮，我最喜欢这种既女王又温柔的美人。”
　　他的回答单纯到极致，就像在回答“比起胡萝卜我更喜欢白萝卜”一样，神情乖巧天真。本来想大爆发的齐泽轩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完全没了发火的力气。转了转咖啡勺，齐泽轩抚额道：“好吧……但是莫简姗红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呢。你就不能喜欢一个当红的、年轻的、时尚点的女明星？”
　　“咦，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如果我喜欢当红的哪个女明星的话，你会给我介绍吗？”
　　“做梦。”齐泽轩一口回绝。
　　“为什么？”卓穆不满地看着他，“你认识那么多，介绍一个两个的又不是什么损失。”
　　“介绍给你？我自掘坟墓吗？”
　　“怕我和你抢？”端起咖啡杯，他微笑着睨视齐泽轩。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卓穆的毒舌程度和廉耻心分别朝着上下两个方向狂奔而去了。这种话放在五年前，就算掐死面前这孩子，他也说不出来。可现在他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开得比齐泽轩还过分。这种变化……真令人无力。
　　“你……该不会真的……”
　　“我呢，虽然是个沉闷的人，但是偶尔也会和今今真敏他们去舞厅酒吧夜店之类的地方放松一下，基本上在每个店我都很受欢迎。”无视齐泽轩的表情，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没有你那么令人敬佩的感情生活但是也称不上匮乏，实际上上班之后我才发现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随便看看都能发现身边有几个和我合拍的人。”
　　“你敢！要是你敢和什么人不清不楚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不合拍的就是你，你以为我会在你身上困守一辈子？哪个人会威胁我说要是我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就把我怎么样？最起码和我关系亲密的人里没有。”
　　“我不是威胁你！”齐泽轩一掌击中桌面，咖啡杯里的液体几乎洒了出来。卓穆不动声色、淡定地看着他，而齐泽轩注意到他的表情之后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想激怒自己以达到娱乐的目的——于是，齐泽轩控制住咬牙切齿的欲望，故作平静地问道，“那你说说看，除了你以前的女朋友和我，你还和谁有过关系？”
　　“记不清了。”实际上是没有。虽然他在那些场合还算放得开，但是他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来，典型的心理洁癖。
　　“行，以前的我不管。你只要和我交往一天，你就给我老实一天，不算过分的要求吧？”
　　“不算。”
　　“要被你气死了……”带着痛苦而抑郁的神情，齐泽轩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右手抚上棕色皮夹克的胸口，“太不公平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么急着赶我走？明天吧。”
　　“不是要赶你，是因为后天我要回去上课了。”
　　“我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你在教书这件事。”齐泽轩叩了叩桌面，微微一笑，“刚才我打电话给予瞳小姐，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怎么突然想起约予瞳？”
　　“我有我的打算，你只要听从安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