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三十 破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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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破灭
夏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再次相见就要再等半年。九月份，天气却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仍然热得如同盛夏，但是日历上确乎已经翻到秋天那一页了。
开始在帝大人类学系教课的卓穆对季节的反应还是一样迟钝，时常忘记看看天气预报再换衣服出门，以至于出现了所有学生都是长袖只有他还穿着短袖或者是大家都穿着薄衣服他却穿了毛衣去上课的情景，不免引起孩子们的哄堂大笑。一时间人类学系都知道这个学期系里新来了一个总是反季穿衣服的老师，讲课不错人也出色，就是有点迟钝。
从一群抱着讲义和课本问问题的学生中解脱出来，卓穆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拍掉粉笔灰。他发现自己能和学生相处得很好，说不定真是天生做这一行的材料。
“他们都挺喜欢你的。”
在台下听他讲了一下午课的古勿今走到讲台边，将手撑在上面说道。
“觉得我适合做教师吧？”
“确实。你没有架子，年纪和他们差得不多，又蛮会讲课的……”
“你听得差点睡着了是不是？”
古勿今喷笑出来：“哪有！宗教社会学其实挺有趣的。”
“我宁可去教文化人类学总论。只不过现在还没那个资格。”将摊在讲台上的东西收好，卓穆长长舒了口气，“明天没课。去英吾思那边待会儿吧。”
古勿今开车，两人到了英吾思那个隐蔽又安静的窝，刚进门就迎上抱着一堆东西艰难地挪下楼的风间瑷。卓穆伸手接过那一大筐衣服床单，问道：“英吾思呢？”
“楼上。”风间瑷把脸藏在衣服后面不看他，随即抢过沉重的衣服被单夺路而逃，冲向后厨。卓穆一脸茫然。
“这孩子不对头啊。”古勿今抱着手臂说道。
“是不是和英吾思吵架了？”
“他们哪天不吵？吵了也不至于让她这么反常。”一转头，古勿今看到从楼上提着洗衣篮下来的英吾思，赶紧抓住他，“你和瑷瑷吵架了？”
“天地良心，我没有。”
“那她怎么这么奇怪？一看见卓穆就跑得没人影。”
“这个是这样的……”英吾思清了清嗓子，一脸怃然，欲言又止，“你们等等，我去把衣服扔进洗衣机。”
依言等待了十分钟左右，英吾思回来了。风间瑷跟在他身后，看了卓穆一眼，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拿出耳机扣上，开始听摇滚。看她这样，英吾思破天荒地没有说她。卓穆看着他们两位，心中惴惴不安。
“到底怎么了？”
“嗯。我和瑷瑷本来都想瞒着，可是总瞒下去也瞒不住。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用极端慎重的语气说着话，英吾思看向卓穆，眼神让人觉得很不对劲，“风间堂那边过来消息，小瑶的婚礼下周举行。”
“婚礼？”古勿今看看卓穆的表情，十分不自在地反问。
“是啊，婚礼……”
“和谁？”卓穆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和……和那个……”说得磕磕绊绊、神色犹豫的英吾思看起来已经到临界点了。风间瑷一直一动不动，此时突然扔下耳机站起来，脸色发青，直直地看着卓穆。
“和易天清。”
“易天清……”卓穆呆呆地重复。
“策略婚姻。风间堂已经穷途末路了，这时候能伸手救他们的只剩下易家，虽然英家尽力了，但英家已经脱离了□□的事务，鞭长莫及。他们选择联姻也有道理。何况……易天清是个废物，但不是混蛋，也没什么不好。”将手腕抵着额头，英吾思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在这件事上我很被动。本来风间堂的意思是让我娶小瑶，就算是英家和风间堂同气连枝共御外敌，可是我在女人那方面不行，不能这么害人，小瑶也不同意。于是我就失去反对权了……他们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一切搞定了才通知我。”
“你再害人，也不会比易天清更糟！”风间瑷狠狠跺脚，嚷道，“你说的易天清是那杀人犯的亲弟弟！你宁可看着这种事发生吗？你为什么不去阻止小瑶姐？”
“我阻止？你当风间堂那帮人都是吃素的？我算什么东西，风间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要是说话那么有分量，当初就直接把这混蛋给毙了，不会留到现在！”英吾思暴躁地回吼，“事情都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们一对一地吵，卓穆只觉得头痛。坐了一会，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刚刚还在和风间瑷吵架的英吾思突然发现他的动作，立刻站起来，两步抢到他身前堵住他。
“要去哪？”
“回家。”
“你要去和州？”英吾思扳着他的肩膀，机敏的眼神逡巡着卓穆的脸。
“……”卓穆绷紧了身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熠熠。“是，去和州。不行吗？”
“去找死？”英吾思抓着他往后推，“给我呆在这里。风间仁和风间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不会管你有什么家庭背景。他们这些西部□□都不是好东西，一帮土匪，风间堂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还没见到小瑶就没命了。你听我的，我总不会害你……”
“放开。你别管。”挣开他的手，卓穆侧身绕开他往外走，又被英吾思抓回来。两人拉扯了几次，终于演变成交手。先动手的是卓穆，英吾思挨了他一肘，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揪着卓穆就是一拳殴上去。卓穆被他打中侧腹，一瞬间就像人格错乱一样开始反击，两人硬碰硬地近身搏斗，桌椅花瓶歪斜掉落，古勿今揪着风间瑷退入吧台。
最终，英吾思寻到空隙，一拳击中卓穆左肋，然后拎起他往墙上一撞。卓穆在沉重冲击之下丧失了战斗意志，闭上眼睛，贴着墙壁。英吾思揪着他的领口不让他倒下，气喘吁吁。
“玩够了？”
“你补我一枪吧。”卓穆无力地将他的手自领口拉下，“拜托了。”
“你还嫌我不够惨是吧？杀了你我在这里还能待得下去？”
架着卓穆的身体，英吾思近乎崩溃地将额头越过卓穆的肩膀，抵上冷硬的砖墙。他的心口离卓穆很近，卓穆感到他的心在疾跳不止。淡淡的兰花香气被汗水蒸发出来，轻飘荡漾，他的声音也那么轻，在神志不清的卓穆听来，好像来自遥远的时空一般飘渺。
“别逼我做这种事……！我不是杀人工具。你看不到我是有感情的人吗？我比你更难受，我失去了璇，现在失去了堂妹，我只能看着这些事发生……什么都做不了……我的痛苦是双重的……为什么非要逼我对你动手？够了吧，我……真的很痛苦。真的。”
他的断续倾诉只有卓穆听到了。因为他附在卓穆耳边说话，而且只说给他听。这一刻，有某种共通的东西把他们拉近了。突然间，卓穆开始理解英吾思。在他心中始终无法立体呈现的英吾思的灵魂，此刻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回事啊？”
卓穆咳了一声，扔下头上的冰毛巾：“流感。”
“好了别起来。”古勿今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刚进他家门就看到客厅里满地都是书和材料弄得一片狼藉，卓穆自己抱了本书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头上还放着一块冰毛巾。
“离我远点，小心传染你。”
“最近得流感的人太多，医院都挤爆了。我已经去打了疫苗，你怎么不去医院？”
卓穆按着额头站起来，晃了晃：“去了，人太多，住院是不可能的。”
“继续吃药。我去买点什么吃的回来吧。”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卓穆摇摇手，走到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书，“想要痊愈还得几天呢，庄教授的课题还没开始做……哎哟。”
“怎么了？”看见卓穆突然抬手按住胸口，古勿今吓了一跳。
“大概是动作幅度有点大，晕了。我觉得地面好像在旋转……”
古勿今赶紧过去扶他：“你好像病得不轻。”
“这次的流感很厉害。据说星邦得的人不多，但前些天齐泽轩飞了一趟清禾后也病了，似乎两天就好了。”
“他的身体状况应该不错吧，最起码比你要好太多了。前几天还在网站上看到他和什么人的绯闻……好啦你能不能坐下或者躺一会？别这么折腾了，课题放着等病好了再说啊！”
“我都躺了一整天了，全身酸痛。走，去书库陪我找两本书。”
老房子的书库在地下室和二楼各有一部分，卓穆要去的是地下室。这里的天花板很高，书架及顶，最高一层的书要踩两米半的梯子才能拿到。卓穆拖了梯子上去找书，古勿今随手翻了本老画册，倚着书架慢慢浏览。
本来一直在担心风间瑶结婚的消息和那天在英吾思那里的一场闹腾会对他造成不得了的影响，但到现在为止都没看出什么来。卓穆这个人性子很闷，不问他他什么都不说，问了他也未必说。正盘算着怎么开导他一下，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古勿今回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两米高的木梯摔在地上，几条木头散落在一边，而卓穆躺在木梯下面一动不动。
“卓穆？卓穆，你醒醒！”
去拉他起来却沾了一手血。看着近乎黑色的粘稠的血从他额上流下来，古勿今用力摇晃着他，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却只是紧闭着眼睛，整个人软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
站在抢救室的门外，古勿今抖着手去点烟。点着了却忘了抽，只是下意识地在门口转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整个懵了。幸好残存的理智让他及时叫了救护车，然后把卓穆送到父亲的古氏救生院，直到现在他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少爷，这里不能抽烟啦。”
一个小护士路过这里，笑着对他说道。救生院的所有人都认识院长这个长相与他酷似脾气也颇相像的独生儿子，对他都相当客气；冲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古勿今把烟在垃圾桶的烟灰盒里按灭，叹了口气倚在墙上。过了一会，抢救室的门开了，古博走出来，摘下口罩和手套，双手插在白袍的外兜里走向古勿今。
“爸，他怎么样？”
古博踌躇着叹口气。叹气的样子父子俩简直一模一样。
“摔得不轻。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家那个梯子肯定是年久失修了……”
“本来就得了流感身体不好，还爬那么高！你也不劝住他！”
“好啦，是我不够谨慎。他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他应该是一时间意识模糊没把握好平衡才摔下来的。先不说这个，他这一摔造成了轻微脑震荡，触地的右侧头骨有裂伤，倒不算太要命；但是在别的检查方面……我怀疑他是心脏有什么毛病，才导致他突然失去意识。”
“不会吧？”古勿今呆住了。
“他爷爷就是严重的慢性心脏病，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这个有遗传的可能性，而卓越很正常。我虽然担心卓穆，可是这些年他一直都很好，现在我不敢确定了。等他醒来，我得给他做个全面检查，以防万一。目前他身体很虚弱，流感高烧加上摔伤，够他受的。”
跟着护士来到单人病房，古勿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忙忙碌碌。卓穆的外套还拿在他手里，而他正躺在病床上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等护士都出去之后，古勿今把椅子拉到床边，仔细看着他裹着纱布的苍白的脸庞。
“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啊……”
放下心来之后，古勿今觉得非常疲劳。他实在支撑不住，便抱着卓穆的外套在椅子上和衣而睡；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通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了。是卓穆的手机。
“喂？”赶紧从他衣袋里找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古勿今压低声音，“谁啊?”
“古勿今？卓穆呢？”
“齐泽轩……”他真会挑时候。古勿今看了看病床上的卓穆，对着手机回答，“他啊，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怎么了吗？”
“好像有学生找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有什么事我转告他吧。”
“不必了。告诉他给我回电话。”
放下手机，古勿今又去看卓穆。这次他不再是一动不动的了，而是微微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美丽眸子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又转了转，看向古勿今。
“我……怎么了？”
“你从梯子上摔下来，现在在我爸的医院。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我去叫我爸。”
“等等……我没事。有点晕而已……”
“老实躺着，我去叫人过来看看你。”
负责医生检查完毕后表示一切正常，只需定时服药和静养伤势就能痊愈。将医生送出去之后，古勿今发了条短信告诉卓予瞳事情的大概，然后合上手机看着卓穆：
“刚刚齐泽轩打电话来着。”
“你怎么对他说的？”卓穆艰难地提问，声音很干涩。
“说你被学生叫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是……还是告诉他比较好吧？”
“别……我不想看他紧张的样子。他够乱的了，公司那边的事情能弄好就不错，我的事还是不要让他操心了。”
“瞒不住的啊。”
“那也得瞒住。别让他知道我住院，否则他会扔下工作跑来的。”
“他让你回电话。”古勿今不再劝他，递出手机。卓穆勉力支起身体，靠在枕头上，拨通了齐泽轩的电话。他的语气从刚刚的虚弱变成了在古勿今听来令人心痛的故作明朗，好像在拼着剩下的那一点点力气表演。
“是啊，是学生找我……我没事啊，能有什么事？你少疑神疑鬼的。大不了你把侦探派回来……我没生气。嗯。我很忙啊……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再说吧。随便你……才不是，你真是不可理喻……好了，回头再说，有人叫我呢。再见。”
扔下手机，卓穆靠着枕头，筋疲力尽一般。躺了一会，他睁开眼睛看着古勿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张口说话都断断续续。
“以后要是他再打来我不能接，就说我不在，回头会给他打过去。”
“你少说两句吧，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真是没用，能从梯子上摔下来……”他自嘲地说着，再次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