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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 ...

  •   一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一边小声道着歉一边从人群里开辟出一条通向前排的道路,古勿今抱着课本在卓穆身边坐下。
      “又是这么靠前的位置。”
      “这样才听得清楚。”卓穆拿下眼镜看着他,“说说你上半节课没出现的理由吧。”
      “哎,我讨厌亚颂语的,你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亚颂语是基本大课,只要是一年级就必须上的?期末考试一定考的?”
      “挂一科不会很糟吧。”
      “我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卓穆你说他不如不说。”坐在两人后排的一个女孩子说道。
      “哎呀,艾南。穿得好漂亮啊今天……”
      “有什么特别吗?”留着半长发,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女孩子没好气地问道。她和古勿今、卓穆从公学开始就是同学,虽然一直不同班但是相当熟悉。在高中时有一段时间甚至风传她和古勿今是交往关系,但是两个人都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嗯,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说这个,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啦?”
      开学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团成为干事的艾南本来野心勃勃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但现实总是比梦想要残酷得多……本身就招不到几个社员的话剧团基本上是一盘散沙,她正努力尝试重振话剧团。无奈原来的团员都没什么干劲,比起自己排练剧目他们似乎觉得写写评论发发牢骚更有趣。
      “没有头绪。我说,你帮个忙吧。”
      “要我干什么?”古勿今很警惕地问道。
      “想个像样的剧本出来。你不是写小说写得不错吗。”
      “不要。”古勿今一口回绝,“看你们团里那一群懒散的废物,我才不要浪费时间。”
      “你怎么能这么说!卓穆,你劝劝他啦,他只听你的!”
      “艾南,虽然很对不起这些年我们的同学情谊,”卓穆一边在课本上写着习题答案一边用很无奈的口气回答,“但我觉得今今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我和他看法相同。”
      “你什么时候也帮着他胡说八道了!懒散又不是天生的,可以改正啊!”
      “真的,我觉得话剧团那些人已经没药救了。”卓穆惋惜地摇摇头。想起他上次踏入话剧团活动室所受到的冲击他忍不住觉得有些发毛。虽然他爱干净还没有达到洁癖的程度,那间简直是世界末日景象的活动室对他而言已经忍无可忍了。
      “看吧,结论就是这样。我们拒绝提供帮助。”古勿今耸耸肩。
      “你们两个人会遭报应的!”艾南气势汹汹地摊开书。

      上完课后卓穆带了书到图书馆楼下的庭院里去看。那里的桌椅很舒服,只是视季节不同会有不同的麻烦。比如这个深秋的日子,落叶就以下雨的劲头不停地落下来。
      “哎呀真是的。”
      被落叶完全埋住的书下面压着笔记。卓穆顺手把落叶一扫,结果统统扫到了路过的什么人身上。
      “对不起……”
      “没关系。”
      道着歉站起来的卓穆一时间失语了。面前的人让他有些吃惊。而对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个人对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哎,你不是那次的……”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女孩子微微侧着头,栗色的柔滑长发披在肩膀和背后。琉璃一样的淡棕色眼睛望着卓穆——没用多长时间卓穆就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我们见过。在老城区。”
      “啊,对了。你撞上我来着。”
      “真是对不起。”卓穆听着她十分标准的星域通用语,竟然一点方音都没有,“我叫卓穆,是文科一年级的学生。”
      “我叫风间瑶,理科一年级。”
      “你是中都人?”
      “不是。不过你肯定是。我是暮鼓人。”
      暮鼓邦啊。算得上是偏北的地方了。想起自己很熟悉的一个北方人,卓穆忍不住撇了撇嘴角——连着半年一点消息没有,当他死了算了。
      “风间小姐的通用语这么标准,让我有点吃惊呢。”
      “家里很重视这个的关系。你是报了语言学方向的?”
      “不是,人类学。只是我很喜欢语言。”
      “嗯。实际上我完全对这个一窍不通。我算是标准的理科生吧。我申请的是建筑学。”
      “看不出来……总觉得这么漂亮的女生不会是学建筑的。”
      她露出了笑容。笑起来之后显得更漂亮了,像美丽的五月原野一样的感觉。
      “真是会说话的人啊。”

      被称为会说话的人的卓穆在和她分别并留下电话号码后一直在想着见面的过程,然后觉得自己实在不算是什么会说话的人——要是齐泽轩肯定能说得更好,哄得女孩子更开心。不过一想起齐泽轩他就觉得十分郁卒,擅自做出那种事情又莫名其妙断了联系,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太难以掌握了;虽然假如他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可能原谅他,可就这样没了消息还是让人担心。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呢……
      “卓穆?”
      “啊,是你。坐吧。”
      “你在干什么?等着面条变成金条?”古勿今端着餐盘坐下,“没精打采的。”
      “嗯……没什么。”
      “不说算了。不过我还是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说吧。”卓穆开始搅拌碗里凉掉的面条。食堂的饭菜虽然味道不坏,可他总是提不起兴致。
      “我妈昨天晚上回来说的。说是墨中将打电话告诉她齐泽轩下个月就要正式就任齐氏副总经理了,现任副总经理准备退休。消息还没放出来,不过我妈很担心……反正就是家族企业的内部争斗,看来是本家胜利了。不过齐泽轩那么年轻就上任肯定会惹来一堆麻烦。”
      “他才二十三岁吧?难道不是应该等个十年左右吗?齐家到底怎么了?”
      “就是说啊。好像分家的人对齐夫人和墨中将结婚感到不满,害怕整个家业会落到别人手里,另外就是战后这些年的积怨太深了。这个时候有能力又有学历又是正统继承人的齐泽轩就只能充当牺牲品外加救世主的角色了。齐夫人为了保住齐氏大权只能这么做了……唉,虽然我讨厌他,可是现在我也觉得他很让人担心啊。”
      卓穆放下筷子。他现在一点也吃不进去了。“我去给他打电话。”

      握着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的电话卓穆恨不得把话筒捏碎。用手机打打不通就换了公用电话,结果还是打不通。不接电话算是什么意思?卓穆越想越气,冷笑了几声摔下电话。很好很好,干脆忘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好了。
      “哎,卓穆?你干什么啊这副表情?”
      “没什么,你这是干嘛?”
      艾南抱着一大摞海报和一桶胶水,正劲头十足地往公用电话附近的墙上贴海报。
      “你看见了,招人。话剧团。”
      “你怎么这么执着……”卓穆无比脱力地靠在墙上。
      “要是想帮忙的话我欢迎。就算你只是站在这里也算是活广告了,帅哥。”
      卓穆无言地卷起衣袖开始帮她把海报贴到高处的墙上。艾南抱着手臂笑眯眯地望着他。
      “卓穆,你这个人啊……”
      “嗯?”
      “没办法让人讨厌。我初中时本来准备一辈子都不理你的呢。”
      “因为那个?确实我的拒绝方式太僵硬,真是对不起你。”
      “对着向自己表白的女孩子说我真的对你没兴趣……我当时伤心死了。不过我振作得很快啦。可是你总是用那种淡淡的温柔对待别人,让人想恨都恨不起来。”
      “淡淡的温柔是吧……”卓穆看着她,“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视情况而定。有时候是救赎,有时候就是锋利的匕首了。”
      “这样啊……”
      小声地嘀咕着,卓穆一下一下地涂着胶水。就在他准备去拿海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在风里扬起来的栗色长发,绿色的风衣。她正拿着一份报纸从食堂走出来,抬头看见在外墙边劳动的卓穆,她露出了微笑走向他。
      “你好。这是干什么?”
      “做白工。这是我的同学艾南,艾南,这是……”
      没等卓穆介绍,艾南的眼睛一亮,然后扑过来抓住了风间瑶的手。
      “是啊我叫艾南……小姐,你是哪里人?”
      “暮鼓人……”
      “哦!那是个好地方啊,尤其出美人。你喜欢话剧么?”
      卓穆无言地望着两个女孩子。他隐隐感觉到了危险。“艾南,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小姐,喜不喜欢话剧?”
      “高中时倒是参加过学校的剧团……话剧?还算喜欢吧。”风间瑶困惑地答道。
      “哦……”艾南拉长了尾音,眼神里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她甜美而温柔地笑着拉住风间瑶,“反正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聊聊?来来,谈谈你高中时的剧团吧……”

      莫名其妙地担心着被艾南拉走的风间瑶,卓穆也跟到了话剧团活动室。虽然是说过再也不踏进这里一步,但是为了牵制艾南这是必要的;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挂着活动室牌子的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迟疑了片刻——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屋子里仍然一片狼籍灰尘乱飞。
      “来,坐吧。”在看起来像沙发的物体上清理出一块空间,艾南殷勤地说道。
      “啊……谢谢。”
      卓穆正在奇怪沙发上那些灰扑扑的不明物体是些什么,看见风间瑶坐下,他只好也坐在她旁边。顺手推开身边的障碍物后,卓穆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块旧抹布和一堆过期速食品。
      “你叫什么名字?暮鼓哪里人?”
      “我叫风间瑶,是暮鼓和州城人。啊,你们应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才对。”
      “是有一座两千年历史古楼的和州吗?就是那个很壮观的石头古楼。”
      “哎,你知道?”她很吃惊似的看着卓穆。
      “我看过照片。不光是古楼,和州非常美,是个很安静的城市吧。”
      “对呀对呀,就是那么好的风景才会有风间小姐这么漂亮的人呢。高中是在和州上的?”
      “是。和州公立第一高中。”
      “剧团是什么样的剧团?规模大吗?”
      “几十个人吧,排练过一些小型的话剧和舞剧……不过我没什么舞台经验,主要负责背景之类的东西。”
      “那么说风间小姐很会画画了?”艾南热切地问道。
      “因为我喜欢建筑,从小就经常写生和临摹……在画大幅背景上还算得心应手。”
      “是吗?哎呀真是巧,你身边这个人是个画画的好手呢。”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卓穆皱起了眉头。“说谁是好手?我都说过我是业余的了。”
      “业余的画手能得全国中学生绘画大赛的一等奖?风间小姐,这个人啊从来不承认自己比别人出色,实际上心里明白着呢。他不管干什么都能做得比别人好。小时候父母总是说哎呀看看人家卓穆……”
      “艾南!”严厉的语气很明白——多说就不客气了。
      大眼睛的女孩子吐了吐舌头。“又是这样。风间小姐,大学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目前还没有。主要是没提起兴趣。”
      “既然这样,要不要参加我们话剧团?你也有经验,而且我保证会给你一个充实的大学时光……绝对会有美好的经历的,相信我。”
      卓穆轻轻地咳了两声。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话剧团?”风间瑶有些愕然地环视周围。
      “啊,这是活动室。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好久没用过了,不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正打算发动团员打扫呢,等招到人之后就正式开始活动……风间小姐可以成为我们今年第一个入会的团员,享受荣誉会员的称号!”
      看着越说越高兴的艾南,卓穆及时地泼了冷水:“都好几个月了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本着谨慎细致的原则,在挑选团员上是很认真的。像风间小姐这样自身条件好又有经验的人才我们求之不得!”
      “她这么说是这么说,你不要完全相信。事实是这个话剧团自从几年前迎来一个极度懒散的团长之后就步入了堕落,团员懒惰成性不思进取,目前面临着自然消失的命运。艾南正在努力使它死灰复燃。但是……你也看到现状了。”
      听卓穆说完后,风间瑶有些为难地看着艾南:“既然这样,我就不能答应了。”
      “卓穆,谁让你多管闲事!小姐,你要是过来就是我们的救世主!请考虑一下吧!”
      “啊……这个……”
      艾南抓住她的手拼命摇晃:“考虑一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是吧!”
      “好的好的,我考虑考虑。”风间瑶显然是被她的执着劲头吓到了,赶紧敷衍道。

      离开好像另一个次元的话剧团活动室,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卓穆很想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慨——只是被艾南用瞪仇人的劲头瞪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好容易艾南被一个电话召唤走,他才放心地吐了口气转向风间瑶。
      “风间小姐……”
      “叫我风间就好了。”她目送着艾南消失的背影,笑着回答。
      “不必太在乎她的话。这就是所谓的死到临头的挣扎。”
      “唉,这样不是很伟大的吗。就是因为死到临头了才显得壮烈。”
      “你可以同情她,不过不能因为同情就去跳这个无底的沼泽。就算有你有艾南,话剧团也是无法起死回生的……也不能说起死回生,说是重振威风更合适。”
      “你是个很明智的人哪。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看清形势,不过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吧?”
      卓穆愣了一愣。“你的眼睛很厉害啊。”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样虽然不错,不过人生就有点过分完美了,有点遗憾。”她用一种捉摸不定的飘然的语气说道,几近透明的琉璃眼睛望着卓穆。
      “你是第一位第三次见面就跟我讨论人生观问题的人。”
      “是吗?”她愉快地笑着冲他挥挥手,“下次有机会我们好好讨论……我上课去了,再见。”
      “再见。”
      除了齐泽轩还没有人这么彻底地把他的人生观摆在面前强迫他去审视。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女孩子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有些神秘,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卓穆思索着自己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有些困惑地走向文科部的教学用大楼。

      上个月古勿今过生日举行宴会,晚上十二点左右从火家大宅回来后,很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的卓越竟然等在客厅里——卓穆看到父亲的身影时吓了一跳,一时间真以为自己刚才在宴会上喝多了,臆想症发作。
      “爸爸?”
      听见卓穆的声音,卓越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站了起来。卓穆有些忐忑地向他走过去。不管怎么说,对父亲他是有着畏惧感的。从他懂事起父亲就忙于公务很少回家,就是回家也都是半夜或凌晨,除了新年和妹妹的生日他几乎没有在八点以前出现在家里过。在电视和报纸上见到的父亲的身影总是严厉而不近人情的,演讲时所表现出的冷彻和谨密让卓穆下意识地比起将他作为父亲来看待更倾向于看作这个国家的行政元首。像朋友们拥有的那样能和孩子一起玩耍、朋友一般的父亲对他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
      其实,在他的高中时代,这样的角色更多地是由齐泽轩扮演的。卓穆压制下心头涌起的复杂滋味,在父亲面前站好,下意识地采取了军事化站姿。
      “宴会结束了?”
      “是。火姨和古伯伯让我向您和妈妈问好。”
      “替我谢谢他们。过来坐,有点事要和你谈谈。”
      本来觉得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听父亲说了大意后卓穆反而松了口气。卓越的意思是既然他已经成年了,那么当初从去世的祖父卓朝文那里继承的遗产也可以正式移交给他了;如果卓穆觉得合适的话改天就去办手续。说完之后,卓越又说道:
      “既然决定继承遗产,从今以后就是大人了。这份遗产是你爷爷毕生的心血,你有责任好好看护它,这也是他当时的意思。就是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所以他全部留给了你,不要让他失望。”
      嘱咐了卓穆去办理手续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后卓越就带着厚厚的文件夹上楼去了。至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虽然卓穆很想听到来自他的祝福,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而已。
      十四岁那年的夏秋之交祖父卓朝文在位于中都老城区郊外勤耕河大区的房子里去世。自从战争时期被风域军队在监狱里扣押了接近两年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就很糟,战后能坚持这十几年已实属不易;作为在大陆很有名气的历史学家,他不但留下了大量极有价值的著作,自己也收集了数不清的书籍,都保存在他庞大又古旧的老房子里。除了书和房子以外他还有不少地产和存款,卓穆在答应爷爷的要求时根本没想过具体的数字,但是当委任律师把资产估算总额拿给他看时他差点吓呆了——对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来说那实在是个太庞大的数目。总之他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签了名,然后卓越作为监护人也签了名,那些遗产就成了他的——当然,必须等他十八岁正式成年之后才能享有完全继承权。
      一想到自己手里突然有了这么多钱真是有点害怕呢。虽然其中大多数是书和土地……还有那座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的老房子。卓穆很现实地开始在脑海中清算遗产状况,正如卓越所说,他现在算是一个有完全权利和责任的成年人了。祖父留下的遗产就是自己要背上的第一份重担,也是自己毕生的责任——大学之所以选了人类学也是希望能充分利用那些藏书,再就是祖父十几年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怀疑爷爷是不是爱着自己的,但在最后的那几年一切怀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次谈话之后卓越很快履行了诺言,卓穆没过多长时间就拿到了继承权的证明书。自从爷爷去世后就一直没有进入过那所老房子,现在以它的新主人的身份踏上那片土地,心里的滋味称得上相当复杂。
      祖父居住了一辈子的公馆式建筑是高祖父建成的,那时卓家因为战功而得到了封号和赏地,高祖父就在这块土地上建了一家人居住的公馆和庭院。以当时贵族的标准来说只能算中下等规模,放到现在却也算得上颇有价值的古建筑了;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和战乱还能幸存下来的贵族公馆还不到三分之一。
      围墙是坚实的灰色石墙,黑铁制作的大门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但仍然开合自如。小时候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的大房子现在却空旷得令人害怕,好像只要一转身祖父就会像原来一样,从厚重的木门里走出来摘下眼镜喊他的名字……卓穆拿出钥匙开了锁,一股令人窒息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他将门大大开着,径自走了进去。
      听律师说这房子四年来都由遗产中拨出的钱支付着维护费用,所以并没有太过于破败,只是很久没人住难免会有些灰尘和破损的地方。在一楼的客厅、书房、起居室大概转了一转,情况的确如他所说。二三楼的情况想必也是如此。阁楼没准已经有燕子或者蝙蝠之类做了窝,石头房子倒是不太担心蛀虫老鼠什么的……在整个房子里转了一圈后卓穆回到二楼祖父经常使用的小书房,揭开蒙在家俱上的白布,在祖父的书桌前坐下。这张很舒适的大号高背软椅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经常趁着爷爷不在偷偷爬上来,一本正经地翻放在桌上的手稿。现在,桌子上的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凝固了。
      “爷爷。”
      有些哀伤地望着桌子上摆着的祖父的小照,卓穆低声呼唤着已经不可能回答他的人。
      第一次上祖父的门据母亲说是他一岁左右的时候。她和卓越下了很大决心才带着一岁的孩子来拜访卓朝文,而在那之前卓越一个人上门已经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不能原谅擅自跑去参军的儿子,也无法接受自己恨了半辈子的仇人的女儿,卓朝文固执地不肯见儿子和儿媳。那天带着孩子来的夫妇俩在大门外苦等了半个小时卓朝文也是不愿意出来看一眼,直到卓越大为光火开始踹门,险些将铁铸的大门踹出一个洞。
      “死老头,以为自己是谁啊!不见就不见,老子不伺候了!”
      然后他又恶狠狠地踹两下了大门。端木湄看着他发疯,伸手拉住他。“行了行了。”
      不解气的卓越还是在踹。还不到一岁的小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端木湄怎么哄也没用。眼看孩子哭得抽抽噎噎,好脾气的端木湄也受不了了。
      “够了!你把门踢开也没用,不愿意见就是不愿意见,回去。”
      抱着嚎啕大哭的儿子,夫妇两人准备上车,这时一直紧闭的大门却打开了。卓朝文的女佣站在门口怯怯地望着他们:“少爷,端木小姐……那个,老爷让你们进去。”
      卓越和端木湄相视茫然。很快振作起来的卓越率先带着找茬的表情冲了进去。
      当然他鼓足的勇气没有派上用场。事后两人才得知,那时卓朝文纯粹是听不下去孩子哭得那么让人心疼才让他们进去的,根本和卓越踹门的事没什么关系。而卓朝文见了自己的孙子后态度也软化了不少,虽然对儿子媳妇还是一副冷脸,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和相似的发色的小小男婴却是意外地温柔。
      “这么大的人了,连孩子也不会带吗?都哭得那么厉害了怎么不知道哄哄?”
      从小是被父亲一手抚养长大的卓越无言以对。于是那天晚上夫妇俩被安排到客房,小婴儿却被爷爷抱到自己书房去了,而且很难得地一晚上都没怎么哭。在带孩子这件事上,经验的确能说明一切问题。

      “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年,一年也好啊。”
      再怎么思念已经死去的人也是枉然。道理很明白,但是心没办法跟着道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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