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3、三

　　三

　　参加完毕业论文答辩，齐泽轩出了帝大经济系教学楼，去办公楼递交论文存档。一切都做完后，他将手插进裤兜，立在宏伟的白色办公楼前面，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莲花喷泉喷出清凉的水珠，有些落到了他的身边，沾湿地面，迅速被太阳蒸发掉。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和他长大的城市差别太大，凭他的成绩本来不可能考上这所全国最好的大学，谁知在升学考试中，他有如神助地超常发挥，成绩正好挂上了帝大的分数线；再加上彼时他正与母亲赌气，头脑一热就来了中都。一开始的不习惯逐渐消失，他渐渐爱上这座既古老又现代、人文政治气息浓厚的都城。这里是南方，不会有家中那样的大雪，一年四季总有花朵开放，冬天的雪细细薄薄，甚至不能覆盖地面。
　　而且，在这里，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爱上了某个人。年龄、身份都有差距，对方是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在高兴的时候叫他泽轩哥，严肃的时候叫他泽轩，心情不好的时候叫他齐泽轩……非常孩子气。但他就是喜欢。这孩子从外表到内在都那么可爱，他舍不得就这样丢下他回家乡，可是，家里的情况似乎已经不允许他继续逗留在中都。
　　如果能留下来……他漫无目的地走下台阶，目光追随飘动的白云。如果能留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有任何变数。他只需要再等一等，再努力一点，不出一年，卓穆肯定会接受他。美好的未来并不遥远。
　　这一走，将来会怎么样呢？齐泽轩再也看不到未来，不管他怎么极目远眺，未来还是躲在茫茫的云海中，不肯现身。

　　背倚着家属区的墙，卓穆低头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总是踢不远。爬山虎将墙壁染得碧绿，他靠着的那一块却没有叶子，粗糙的混凝土墙被太阳晒得火热，烫着轻软的蓝色绸衫下削薄的背脊。
　　一辆蓝色跑车轻巧地停在他面前。齐泽轩开了车门，招手道：
　　“上车。”
　　车里很凉快。齐泽轩倾身拉上车门，先亲了他的额头一下，将手臂绕过他的肩头。
　　“身上怎么这么热？一直在太阳底下站着？”
　　“我爸妈都在家。”墨绿的大眼睛眨了眨，他小声答道，“不敢在门口有荫凉的地方等……”
　　“脸都晒红了。”
　　叹息着拍拍他的脸颊，齐泽轩将车子调头，开向市中心。昨天升学考试成绩发布，卓穆毫无悬念地考了全国统考第一名，被帝大提前录取。知道这个消息后齐泽轩兴高采烈，让卓穆找借口出门，打算给他好好庆祝一下。卓予瞳拍胸脯保证替哥哥撒谎骗父母，卓穆才敢溜出来，父亲卓越一直不喜欢齐泽轩，如果被逮住，他就惨了。
　　“好凉。”
　　咬了口冰激凌，卓穆嘀咕道，边吃边看向书店门上贴着的新书通告。火辣的太阳把冰激凌烤化了，流到他手上。正忙着在长裤兜里寻找纸巾，齐泽轩看见了，低头握起卓穆的手，在被融化的冰激凌沾染的手指上舔了舔，舔净后又轻轻一吻。卓穆差点松手把冰激凌掉在地上，脸颊瞬间烧红。
　　“给我纸巾。”他收回手，不看齐泽轩。接过递来的纸巾擦净手指，卓穆率先迈开步子离开书店，齐泽轩笑着跟上去。走到水上游乐场外面，齐泽轩去买票，卓穆继续艰难地对付齐泽轩硬塞给他的超大号火山冰激凌。他一个人站着，周身散发出干净透明的气息，眉眼间透着未成熟的奢华感，漂亮的样子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咦，你喔……”
　　一个烫卷发、洋娃娃般的女孩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又折了回来，冲卓穆招手。卓穆怔了一怔，很快认出她来。她是帝大音乐系的学生，齐泽轩的女朋友。他们是去年冬天开始交往的，卓穆见过她。
　　“学姐。”
　　“果然是你嘛。好可爱，似乎长高了耶。自己来玩？”
　　“嗯，不是……”
　　正说着，齐泽轩买票回来了。看到她，他显得格外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看齐泽轩，又看看卓穆，露出了然的笑容，“我陪朋友来啦。齐大少，好久不见了，你要毕业了吗？”
　　“对，下个月毕业。”
　　“真可惜，还想说能不能和你复合呢。不过算了，你不是个好对象。”
　　“感谢你的评价。”齐泽轩不满道。她大笑起来，纤细的手指捂住嘴。
　　“我要走啦。再见，学长……再见，可爱的小少爷。小心这个坏家伙喔。”
　　她走掉后齐泽轩恼火不已地抱起手臂。卓穆看着穿白色洋装的窈窕背影远去，问道：“你们为什么分手？”
　　“相处不好，自然就分了。”齐泽轩没好气地回答，“去玩水上飞车。”
　　其实不是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齐泽轩在大学四年中和两打以上的男女交往过，统统在两个月内闪分。他不认真，态度轻浮，对方也往往被他这种态度所影响，知道他不会当真负责。部分人一开始还对他有期望，后来也会被他搞得没了脾气，分手完事。原因除了他的本质和性格问题之外，就出在卓穆身上。
　　应该放在交往对象身上的精力和时间，多数被他倾注给卓穆，因为这才是他真爱的人。对其他人，难免敷衍。而他又是抵抗不住诱惑的类型，好在他选择的对象都是能玩放得开的人，否则早该有人为他寻死觅活了。

　　水上飞车很刺激。卓穆对这种刺激敬谢不敏，在齐泽轩的强硬之下才不甘愿地上去玩。当飞车冲下水池溅起水花时，透明的水滴在他们身边纷飞，飞车上所有人都在尖叫，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只觉得凉凉的水浇湿了头发，心脏在急速下降、坠落。
　　卓穆喊不出声，双手捂住眼睛不去看直上直下的轨道。温暖结实的胸膛挨上来，从背后抱紧他，有力的手臂扣紧他的腰。在混乱中，卓穆还是听到他在说：
　　“别怕，我在呢。”
　　于是他安心了。凉冰冰的水铺头盖脸浇下，却没有浇在他身上。风声快速地掠过，飞车直落水池，水花高高地溅起，乘客发出持续的最后的尖叫，恐怖的旅程结束了。卓穆连气都喘不匀，腿发软，下了飞车后差点摔倒。齐泽轩在下面等着，一伸手把他抱起来带出人群。被他放到地上，卓穆还是害怕，本来坚实的地面仿佛在波动似的——他抱紧齐泽轩的腰，埋头在他胸口，半晌没有离开。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后来，卓穆再想起今生唯一一次的水上飞车经历，能想起的只有将自己拥抱着的男人那有节奏的心跳声、他的手在自己背上拍抚的感觉、还有他在耳边低喃抚慰的语音。这些情景、断片、回忆总是让他在恐惧的时候慢慢坚强起来。

　　才六月就这么热。开着车从大学一路冲到卓穆家的房子后齐泽轩只剩下这样的感想了。太阳把每个角落都晒得热气升腾，虽然在车子里开着冷气，穿着崭新的麻质蓝灰色衬衫的他还是觉得身上满是汗水，十分不爽。
　　穿过不长的石子小道走进卓家被高高的玫瑰花丛和藤蔓掩映的门廊，他脱下鞋子走进去，喊道：
　　“我来了。卓穆在吗？”
　　“等等，哎呀，小心！”
　　齐泽轩差点被摞在客厅门口的箱子绊倒。他退开两步：“予瞳小姐，这又是在搞什么？”
　　卓予瞳带着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搬开箱子。没等她答话，卓穆从洗衣房走出来。
　　“猫不见了。”
　　那只长相很讨人厌的猫吗。对齐泽轩来说根本不疼不痒，他恨不得它不见呢。半年来每次造访卓家都要先在门廊上绕过它，一不小心踩到尾巴还会对人施以利爪。
　　“一定要找到！”卓予瞳气鼓鼓地说道。
　　“啊……啊，如果说是红色皮毛的猫，我刚才开车路过那边草坪的时候好像看见来着。”
　　“哪块草坪？”
　　“往前半条街，有樱花树的那块。”
　　“谢谢你，齐大哥！”没等他再仔细说明，卓予瞳抓起帽子跑了出去。望着她绿色裙角一飘一飘的背影，卓穆笑了出来，但很快笑容就被脱力感所代替。他招呼齐泽轩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拿了个坐垫坐在地上伸直腿，揉按了两下关节。
　　“这样的事情再来一回我就真受不了了。最近三个月里已经大张旗鼓地找了六回。”
　　“为什么予瞳小姐那么紧张那只猫？”
　　“因为是她很重要的伙伴吧。予瞳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太多了。等我上了大学她会更孤单……真觉得对不起她。”
　　“哎，我可是也马上就要走了啊。”齐泽轩离开沙发，到他身边蹲下笑道。
　　“毕业证书拿到了？”
　　“当然。行李也打包好了，后天就走。讨厌的天气，根本不适合旅行。”
　　“嗯，路上小心。我这里还有你的几本画册，我拿给你。”
　　“你留着吧。”
　　“不，你还是带走吧。”卓穆低头站起，上楼去自己的房间取画册。齐泽轩踌躇一下，也跟了上去。进了房间，卓穆搬了椅子站上去，在书架顶层翻找。抱了几本厚厚的建筑图册、抽象画册下来，他抱着这些精美的印刷物放到桌上，伸手去擦拭灰尘。齐泽轩按住他的手。
　　“关于我的东西，一点都不想留了？”
　　“不是。”
　　“你看着我说话。”
　　卓穆抬起头来，眸子清亮：“不是。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这些画册很贵啊。”
　　“多贵的我都送得起。”他将画册推到一边，沉声说道，“我能给你的不止是这些。你需要做的就是等我。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别说这些了。”
　　他低着头拒绝了齐泽轩的告白。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太遥远。齐泽轩要回去的是一个他不了解的地方，未来简直无法想象。他也不相信过几年后一切还能维持原状。他只有十七岁，完全不懂得齐泽轩的执着是为什么，太多的事他都没有经历过，比喜欢更深沉的感情他完全描摹不出。一句承诺，像羽毛一样轻飘。
　　“你不相信我？”齐泽轩按着他的肩膀，寻找他藏起来的眼睛，“卓穆？我说的话这么没信用？还是你不喜欢我？”
　　卓穆被他晃着，不知所措。他抓住齐泽轩的衬衫胸口，纤细漂亮的手指紧紧抓着。
　　“不，我不是不喜欢你……你走吧。你家在那里，还有你妈妈……”
　　“那你会等我吗？我不是限制你什么，你可以做想做的事，只要将来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能回到我身边，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可以吗？”
　　“我……”
　　两人之间甚至没有明确过什么。但现在齐泽轩突然要求这样的契约般的东西。卓穆接受不了，如果这些告白和要求早来半年或许他会答应，而面临着分别的现在，他只感到恐惧。
　　面对卓穆模糊的、排斥的态度，齐泽轩焦躁起来。他抱起低自己一头的卓穆，亲吻精巧的鼻尖，嘴唇，将双唇压在薄薄的、脆弱的眼睑上。卓穆在他怀里扭动挣扎，齐泽轩硬是把他抱紧，按到床上。他现在非常想将这孩子占为己有。也许占有了之后他就会乖乖地听自己的话，一切都能顺遂。
　　“宝宝。”他粗重地喘息着，将卓穆压在身下亲吻。卓穆依然不出声地闪躲。卓予瞳可能已经回家了，他不想让妹妹听到或看到。男人发热的手心紧贴着他的后背，抚摸线条圆润的肩胛。处于模糊交界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触摸的感觉像在亲近温润的瓷器，精致易碎。
　　然后是锁骨。线条过分漂亮，仿佛能飞翔一般。齐泽轩虔诚地亲吻，以手指描摹。被他拥抱的身体温软可人，皮肤的触感令他贪恋。他的动作放缓，不再如一开始那般粗暴。小心地捧起他，齐泽轩轻触清凉的嘴唇，按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窝。感觉到他意图放弃，卓穆悄悄地抬起头，偷偷地、战战兢兢地看他，又迅速藏回去。
　　“别这样。”齐泽轩低头吻他的额，“别害怕。我知道就算现在得到你也什么都不能说明。你还没成年呢，我不会做让你恨我的事。我只希望你记住我的话。我爱你。不是喜欢那么浅薄的东西，是真心爱你。”
　　他的肩膀宽厚可靠。卓穆闻到他身上汗水蒸发出的香水味，闭上眼睛。将手在他的棉衫里游移片刻，齐泽轩缓缓摩挲着他的背脊。这是第一次摒除外在的障碍直接碰触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欲望在逐渐沸腾，硬是将它压下去之后，他轻声道：
　　“别忘了我。我会来接你的。”

　　“哥，汤煮好了！哥？”
　　卓予瞳从背后一拍卓穆的肩膀，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接触到妹妹诧异的眼神后，卓穆将手机藏到背后。
　　“好……我去看看。”
　　迅速躲进厨房，卓穆关了火，掀开锅盖。他拿着锅盖站了一会，又低头看手机。今天是七月十日，齐泽轩已经离开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没有任何信息。没有电话。
　　一个月前他的承诺仍然历历在目。卓穆试着相信，或者说他希望自己相信。但是现在，他无法相信什么了。当他对自己说“早知道会这样”的时候，他几乎要哭出来。
　　最终，他下定决心抛开不切实际的期望。接下来，他的人生要进入新的阶段，大学……读大学会是什么样子？对确定无疑的未来的期盼终于压过了由暧昧的初恋的无疾而终带来的失落，他开始满怀憧憬，面向现实。短暂的甜蜜感情，被他小心地收起，压入翻过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