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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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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很好地继承了齐家血统的齐泽轩从身高上来看就是北方人。足有一九五公分的身高在这偏南方的中都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加上他柔顺明亮的棕色头发和特殊的蓝紫色眼睛,让中都上流社会的夫人们觉得很是新奇;就在他快要被一连串的问题和不怎么老实的动作折腾得发作的时候,火解忧穿过人群出现了。
“哎呀,女士们,你们要把我的被保护人吓着了哦。”
“这么可爱的男孩子不能一个人独占啊,火军统。”
火解忧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有我的份?今天早上这孩子刚到没几分钟我家的那些姑娘就把他包围了……长着这么帅气的面孔到哪里都会受女孩子欢迎的。”
想起今天在火家受到的女侍们的热烈欢迎,齐泽轩维持着微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女孩子主动搭讪他当然很高兴,可是太过热情了也会让人吃不消的。总之他很感谢火解忧的及时出现,将他从贵夫人的包围圈中拯救出来。
“有几个人你是一定要见见的。想来齐夫人也对你提过他们才对。有些是她过去的朋友,有些是生意来往上的客户。”
齐泽轩跟着她走到大厅尽头被绿色植物环绕的较为安静的休息区。一圈华贵的老式皮沙发上坐着六七个人,好像互相都熟识的样子在轻声交谈。
“小湄,人我带来了。”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看岁数和火解忧差不多,齐泽轩谨慎地冲她行了个礼才敢抬头看她,一看不要紧,他差点僵在原地——实在是绝世的美丽。无法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堪称是没有任何缺点,所有人能想像的美貌的极致。她身形娇小,只到他胸口那么高,一双眼角微扬的动人眸子里满是笑意。
“你就是泽轩,墨音姐的儿子?”
“是的。”他紧张地回答。
“我是端木湄。你叫我端木阿姨就好……长得真像啊。”
像谁?齐泽轩一头雾水地望着她,又望向火解忧。火解忧轻轻点点头,和端木湄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没给齐泽轩多少疑惑的时间,火解忧拉着他要去和其他人搭话;虽然说离开这么美丽的端木湄很不甘心,齐泽轩也只能任她拉着走。
“咦,小穆,你过来啦。”
“火姨,妈妈。”突然从另一边冒出来的少年急急地说道,“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反正又是被我那别扭的儿子拖住的吧。”火解忧表示不介意,把齐泽轩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的主角,齐家的大少爷,齐泽轩。泽轩,这是小湄的儿子……也就是行政院首席执政官卓越的儿子,卓穆。”
十三四岁样子的少年。黑色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端木湄如出一辙的眼睛……只是,那双动人的眸子,乍看像是黑色,仔细一看却是墨绿色的。非常美丽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给人以华贵、纤尘不染的印象。寄宿在他眼睛里的光芒令齐泽轩想起了在海面上看到的炽热地燃烧着冷光的白色恒星。
对他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少年就回到了母亲身边说着什么。被火解忧拉着走的他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一直神思恍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一个人回到房间后想起那短短数十秒的交谈和注视,齐泽轩发觉卓穆的面容已经像烙印一般深深留在心上,以前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过如此特殊和强烈的感觉。就算是母亲介绍继父墨中将给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紧张到如此地步。可是他只不过看着自己说了几句话而已。真的是……很美丽。很美丽的孩子。不仅是外表,他的眼睛和神采仿佛是最辉煌的宝石一般令人目眩。
在风声喧嚣,空气中却又沉淀着寂静的初夏夜晚,齐泽轩下意识地离开了床站在窗边,从没有关紧的窗子中流进花园里甜甜的香气。从卓穆身上感受到的悸动和欣喜是不是错觉?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决定去接近他,或许熟悉了,再深入交谈后这种幻觉就会消失,就像关上这扇窗,馥郁的夜晚气息就会消失一样。
看完一场乏味的动作电影,齐泽轩开车把卓穆带去了城郊的植物园。他并非特别喜欢植物,只是这里的环境实在不错,空气也好,而他是个很注重清洁和氛围的人;再者,在绿色的环绕下能多少让人放松警戒心,吵架、或者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至少可以说这棵树长得很茂盛,还能在植物的遮掩下做点出格的举动。
“考试结果下来了?”漫步在绿荫如盖的石板散步道上,齐泽轩揽着卓穆的肩膀问道。在外人看来,卓穆似乎未成年,而齐泽轩已经相当有成熟男性的气质,他们俩的搭配相当奇怪。
“还要等几天。不过大概成绩我已经估算出来了。”卓穆回答道。他今年从国立第一公学高中部毕业,两个月前进行了升学考试。
“大学就打算去帝大了?”中都的帝国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也是齐泽轩目前就读的学校。虽然目前星域帝国是君主立宪制,但这样的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三百年前建校的军立帝大是在高度中央集权和军人把持国家政权的情况下建立的,一开始致力于培养优秀的军官和政治家,但在军队交还大权和独裁帝制被推翻后就逐渐演变成了综合性大学,虽然也有人建议改掉名字,可是星域人心中无论如何都难以忘怀那段辉煌岁月,名字就一直用了下来。
“是啊。要读大学的话就要去最好的才有意思。”
“这样一来你就变成我的学弟了。”齐泽轩把手臂架在路边栏杆上眺望数十米高的杉树,“虽然说我马上就毕业了……真是可惜。要是能再待一阵子,陪陪你就好了。”
“你家里也很需要你回去吧。”
比他还要高十多公分的年轻男子眯起眼睛,锐利的眼神却不见消减。“听说什么了?”
“只是听说你妈妈……齐夫人身体不好而已。”
“才没有那回事。小孩子不要听外面的流言。”有力的手指揉了揉卓穆略硬的头发,好像很喜欢那冷冷的触感一样停留了一会,“越是庞大的东西就越容易出现小漏洞。但是就算是小小的缝隙也可能逐渐被侵蚀扩大,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说得对,我该回去了。”
齐家是星域第一商业家族。说是没有齐家就没有现在的星域也不为过。这个巨大的家族集团盘踞在星域北方的星邦,辐射圈差不多是大半个个大陆。现在掌权的齐墨音是齐家的大小姐,齐泽轩是她和招赘的丈夫生下的孩子。那个据说是一位教师的丈夫在二十年前星域与风域的五年战争中因为帮助游击队被风域军队杀害;现在的齐泽轩在某种意义上是整个齐家的希望之星。
四年前因为齐泽轩考上帝大的原因搬到中都读书,齐夫人和他的继父墨海书军统与火军统一家交情还不错,所以火解忧就成为了他在中都的保护人。在火家举行的接风宴上,齐泽轩认识了当时还是个初中生的卓穆,然后就毫无来由地陷入了只能称之为狂热恋爱的状态。过分困惑的他有一段时间甚至动过退学回家的念头,但最终,他还是决定追求这孩子试试看;即使卓穆从来也指把他当作兄长,对他的表白从来也无动于衷他也一直这么持续了下来。
如果说是不可测的命运什么的,从那以后他就真的相信有这种东西存在了。
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卓穆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碗面逐渐失掉热气。接完电话回到座位,齐泽轩发现他正专心致志地等食物变凉,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是跟你说过了,东西凉了不好吃,就算非要它凉掉,也有很多种办法。”
“太烫了……”卓穆小声嘀咕道。
“怎么会有你这种孩子呢?”将卓穆的碗端过去,齐泽轩拿起筷子卷了几根面条,仔细地吹凉,伸长手臂将筷子送到他嘴边,看他咬下面条认真咀嚼,“就这么烫?我怎么不觉得,有人还特别喜欢吃烫嘴的东西呢。你喜欢吃凉掉的,但是冰激凌你又不喜欢吃。”
“冰激凌可以啊,我喜欢香草口味的。”
“是,但是除了香草味其他的你都不吃。”
又吹凉一卷面条喂给他吃掉,齐泽轩拣了两片肉塞到他嘴里。卓穆一边努力嚼着一边问道:“刚才谁的电话?”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滚回去,家里的飞机好过来接我。”
“嗯。”
“要上大学了,学着机灵点。你那么聪明,怎么在人际关系上那么不拿手呢。”继续给卓穆喂吹凉的面条吃,齐泽轩手上忙着也没误了嘴上啰嗦,“初中高中还能说是小孩子不懂事,等今年八月你成年了,就没那么便宜了。好好念书,别玩得太疯,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将来肯定了不得……我以后也就不能陪你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一句不说也就罢了,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静止了。卓穆本来倾着身子听他说话同时吃东西,现在默默地直起身,低下头看着桌布的格子。齐泽轩的动作凝固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这是目前最容易刺激到卓穆的话题。
“……我知道。”
沉默一会后,卓穆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接过齐泽轩手里的碗筷,放到桌子上搅了搅,一言不发地吃起来。齐泽轩想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安慰他,却硬是克制住,在心里轻声叹息。
将卓穆送回家,车子停在公务员家属区的铁门外,齐泽轩熄了火,却没有开车门。卓穆不让他把车开到自己家门口,每次只能在家属区外的公园和树荫下道别。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卓穆奇怪道:
“怎么啦?”
香樟树刚刚由红变绿,如一把大伞罩在车顶。鸽子成群归巢,天边悄悄地红了。齐泽轩焦躁地敲打两下方向盘,突然将卓穆拉过来,亲了下去。卓穆被他吓得不轻,用力推拒挣扎,齐泽轩死也不放手,他渐渐放弃了,安静下来,被齐泽轩抱着压在车座上强吻。得到自由后,卓穆立刻去开车门,又被齐泽轩阻止,拉进怀抱。
“对不起。”亲吻他的发顶,齐泽轩低声道歉。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放开。”
“宝宝……”
“放开!”卓穆用出全身力气,将齐泽轩推得撞上车门。不顾疼痛的背脊和后脑,齐泽轩倾过身,又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别生气,我有话和你说。我六月十日离开中都。”
“我知道了。”卓穆冷冷回答。
“我回家归回家,别的还是一样……我还是喜欢你,会回来看你的。不会一直分开,只是短暂的几年……”
“短暂的几年?”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几秒,卓穆打开车门,清澈的眼睛逡巡着他的脸,“人生一共多少年?你走好,中都的一切,拜托你忘了。”
他跳下车,头也不回地绕过香樟树簇拥的小小天地,刷卡冲进家属区的电控铁门。齐泽轩进不去,懊恼地站在车子前面,叉腰叹气。
以被子蒙住头,卓穆将自己埋在温暖安全的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柔和的黑暗。嘴唇上还有他的气息,刚刚激烈的、掠夺式的吻的感觉依然没有消散。他将手指按在唇上,想着齐泽轩。
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接吻。明知道不该亲吻他,齐泽轩还是在他高三寒假过后某个下雪的夜晚向他要了一个吻。卓穆没有拒绝他,或许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或许是不想拒绝。那时两人的感情正处于升温期,齐泽轩试着和他亲密,从小没有和任何人亲密接触过的卓穆在他的温柔和溺爱面前犹豫彷徨,最后迟迟疑疑地全盘接受下来。所以,那个飘着春雪的夜晚,齐泽轩在自己的公寓楼下,在温暖的车子里面,倾过身去触碰了甜美清凉的嘴唇。卓穆当时被吓得发抖,平静下来后,发觉这样的行为并不会伤害谁,以后齐泽轩再尝试亲吻他的时候,他偶尔会拒绝,多数时候会听话地让齐泽轩亲近。
只不过,自从四月份,齐泽轩决定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开始,曾经发生在两人之间的、短暂甜蜜的暧昧,统统随着寒冷的冬雪春雪的消融而消隐无踪。
第二天,卓穆坐在香樟树交织成的穹顶之下,打开手机看到有一条留言。不远处的空地上,卓予瞳在和古勿今打羽毛球。他的手迟迟疑疑,过了好久才点下查看键。
“昨天是我做得不对。”
他的男低音依然那么悦耳。停了一停,他继续说道:“总之别再生我的气了。先去忙升学的事,改天我接你出来再好好说。你应该不会直到六月都不理我吧?这样我真是要愁死了。宝宝,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信息吧。我等你。”
留言结束。卓穆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树后,蹲下来。他很想做点什么,或许哭一场,或许睡一觉,最好是忘掉所有关于他的事情。但他什么都做不到。香樟树的枝叶在他身边轻轻抖动着,风吹过来。独自呆了十分钟,他打开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齐泽轩,继续背靠大树坐着。初夏的芳香将他小小的世界盈满,生命在他身边更新换代,触目所及皆是绿色的勃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