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一 ...
-
一
春夏之交,天气一片和煦。温暖的阳光似乎无处不在,为数不多的行人也都靠着有阳光的地方走,不论是谁都乐意在这样怡人的午后慢慢享受大好时光。作为首都的古城中都有着数千年历史,街道虽然古旧却颇为整洁,许多老式建筑仍保存完好。距离这老城区不过三个街区就是近百年来蓬勃发展的商业区,富有现代气息,气氛与这边有点格格不入;年轻人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老城区外,所以这古朴又暗藏着奢华气息的老城街道一般少见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少女们嬉笑而过。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已经在这老街上来来回回转了好久,时不时消失在阳光照不到的小巷子里。虽然温度不高,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和棉质长裤的他却觉得很热,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滴。仔细看看,这名少年身材修长,身高一八三公分左右,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明亮眸子,嘴唇很薄也很好看。总之给人一种极有教养安静乖巧的印象。
要是知道来往的人是这么看他的,他肯定会苦笑起来。少年的名字是卓穆,身份算得上是充满活力青春热血的高中生,而今天会在这里浪费一下午的原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找猫。
“嗯……没错。就是这样一只猫,红毛,脸看起来很奸诈……没见过?啊,没关系的。”
走下今天下午拜访过的第二十四个古色古香的门廊,卓穆端详着手头的照片,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把它捡回家了,都怪自己乱发什么善心……
二月份,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和古勿今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险些撞到这只没头没脑的流浪猫。从来对动物没多少怜悯心的古勿今下车把缩在车轮底下哆嗦的野猫拎起来看了一会,不怀好意地说道:“毛是红色的哟。”
“是褐色吧?”卓穆皱着眉头问道。
“不对,你看这是灰尘嘛。长得还蛮可爱的。”古勿今笑嘻嘻地反驳,被他拎着脖子的野猫泄愤般地叫了几声,“你带回去养吧?”
“为什么?”
“予瞳前天还说想要养个宠物呢,她自己在家太寂寞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有责任啊。”
卓穆顿时语塞。谈到独生妹妹的问题他总是觉得心中有愧;父母身负重任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从小就没得到多少双亲的陪伴,他这个做哥哥的虽然尽力补偿她,无奈他也要读书要社交,而且天生情商低的他从来就搞不明白小女孩子的心思,能做的有限。
“她这么说了?你确定她喜欢猫?”
“我觉得她喜欢。”古勿今一本正经地说道,“相信我,女孩子的心思我比你懂。”
带回去养着是好,予瞳也高兴;可现在一丢,小姑娘眼看就要哭了。在家里和附近找了都没找到,卓穆想起这边老街似乎有很多野猫聚集便过来进行地毯式搜索。那只猫被妹妹起了个名字叫玫瑰,虽然卓穆觉得莫名其妙但只能腹诽一下。
“玫瑰……玫瑰,出来啊……”
一边在小巷口转圈,卓穆一边小声嘀咕着。站在阳光下觉得有点热,他往里走了走躲到阴凉里,一转身和什么人撞了个对面。他被对方的冲力撞了个趔趄,赶紧伸手扶住墙壁。
对方后退了一步也站住了。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女孩子,这样的阳春天穿了一身黑,栗色的长发挡了半边脸。看样子是刚从小巷子里跑出来,有点喘;抬起头来,卓穆看清了她的脸,微微吃惊——一张十足清秀漂亮的面孔,虽然比起自己那绝色美人的母亲差一点,却让人仿佛置身浅绿色的四月芳芬中,超凡脱俗一般。
“那个……”卓穆刚想道歉,那像是被人追着的女孩子向身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随即没入前方的另一条小巷,没了影子。
找猫的一天无疾而终。卓穆疲惫地回到位于公务员家属区的自家小院,迎面就看见表弟古勿今抱着自己寻觅了一天的对象坐在院子里的花园椅上和予瞳说话。
“哪里找到的,今今?”卓穆顺手接过胖了许多的猫。胖猫在他胸口蹭了蹭,幸福地打了个呼噜,扒住他的衣服。
“公园草丛里。我让家里的警卫去找的,幸好他们还派上了点用场。”
要是让他那脾气暴躁的妈妈知道恐怕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古勿今的妈妈,火解忧女士,或称古夫人,自从二十年前的战争中做了士官就一路直升,最终坐上了他们火家世代占据的中都军区军统宝座。素日里以行事作风凌厉干脆著称,对待儿子的心得就是要用练兵场上对付新兵的方法,不打不成材,导致母子关系紧张了十六年。而古勿今的父亲古博是火家的养子,性格温和文雅,是惟一可能以自身想法影响火军统的人;只可惜他整天忙着自己的医院不能时时充当母子间的调和油,于是他的儿子就将卓家视为避难所,隔三岔五就来住几天。
“找到了就好。予瞳,这回要看好它。”
“明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的少女接过猫,眨眨眼睛,“哥,晚饭吃什么?”
“容我喘口气再想。”
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卓穆趴在床上闭目养神。温暖的日光已经退去,淡淡的黑暗开始笼罩这个布置简单的房间;他实在睡不着,支起胳膊拿了宝蓝色的手机检查信息。有点失望地看了一会信息,他感觉到微微的寒冷,便坐起来准备下楼去做晚餐。像算好了时间一样,时钟报了五点三十分,被扔在一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是卓穆。”他握着手机,心情忐忑。
“卓穆,是我。下课了吗?”
“齐泽轩?”等到自己想要的电话后,卓穆却没法高兴起来,语气依旧平淡,“你犯什么糊涂,我都高中毕业了。”
“哦,我习惯了你五点半回家……怎么样,明天有空吧,出来看电影吃饭?”
“你不是忙着毕业的事没有时间才对吗。”
“那只是托辞而已。”电话那头轻柔、富有磁性又有着北方人特殊的昂扬顿挫语调的声音带着笑意,“如果拒绝的话我会认为你真是在躲我。我可是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中都了,以后想见都见不到。”
这话说得好。卓穆气恼地握紧手机:“好吧,我会去的。在电影院见面吧。”
昨天在老城区游荡,今天在中心区游荡。自从升学考试结束他似乎总是在游荡。卓穆还没过十八岁生日,虽然身高拔得很快,那种少年独有的青涩干净、界限模糊的质感却将他与周围人群分隔开来。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他还是个孩子,对一切都懵懂天真,没有确切的认识。
而且他很漂亮。面无表情的时候是一种凌厉的漂亮,笑起来称得上相当可爱。但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占了大多数,所以他的美丽总是掺杂着冷漠,以及些许来自宗教信仰的圣洁感。他正处于花朵将开未开,将纯洁包含在身体里、芳香悄无声息地四散的时节。如果花朵在这种时候被强迫开放,日后会走向怎样的道路,尚未可知。
对于即将见面的那个人,他心中满是矛盾。最近这段时间,每当想起他,卓穆总是会想起曾在小说中读到的词句。
你是我的刺。扎在心中,已经与血肉长成一体,疼痛是灵魂的致幻剂。
抛弃不知来自何方的思绪,他继续走着,等绿灯,过马路,走过街角。电影院到了,他看到一辆亮眼的蓝色跑车停在路边。穿着青色短袖黑色长裤的男人在焦急地看表,亮棕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亮闪闪。他很高,不管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无视。卓穆走向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泽轩哥。”
“你可来了。”五官硬朗帅气的年轻男子松了口气,抓住他的手腕,“电影快开场了。还以为你走丢了呢……干嘛不让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那么麻烦。”
“这对我来说不是麻烦。”温暖的手掌放在他头顶,摩挲几下,“票买好了。我去买饮料,等我几分钟。”
他听话等着,然后被齐泽轩牵手进了放映厅。座位当然是挨着的,情侣座。卓穆不知道其他人如果两人结伴出来是不是会买情侣票,反正齐泽轩每次都这样买,说是安静方便。但他们并不是情侣。在十七岁的年纪,谈恋爱还是太奢侈的消遣。但是,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不知道谈过多少次恋爱了。
齐泽轩比他大四年五个月,今年大学毕业。他们的父母比较熟悉,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齐泽轩十八岁那年来中都读书的时候,在那之前卓穆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见了面之后也没有改变什么,卓穆依然不记得他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感越来越明显,几乎填满了卓穆单调重复的生活。现在,齐泽轩这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生了根,而且在逐渐让卓穆学会忍耐疼痛。
高二时的春季运动会对卓穆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回忆。他还记得那天很热,他跑了八千米,下场时已经全身是汗,头晕目眩。三年一度的中学生运动会借了帝国大学的运动场,齐泽轩就在这里读经济系。宽大的运动场被欢呼声充斥着,彩色的旗帜如同幻海,在南方炽热的阳光下,大地仿佛都在蒸腾。
“你还好吗?”
毛巾递过来,轻柔悦耳的男低音自上而下灌进他的耳朵里。卓穆晕头转向地抬头,齐泽轩正笑得开心,奇异的蓝紫色眼睛比头顶的蓝天更纯粹。
“真是厉害的小孩。你跑了第二名!奖励你,要什么?”
“这孩子是你亲戚?”戴着场务肩章的男生似乎是齐泽轩的同学,很熟稔地发问。齐泽轩转头回答:
“差不多。总之是自家孩子。可爱吧?功课好运动更好,打灯笼都难找。”
卓穆被他的夸赞搞得不好意思起来。齐泽轩笑眯眯地看了他很久,拉他起来。
“接下来没有比赛了吧?去我那里休息,回头送你回家。”
齐泽轩的公寓在帝大校外,很近,是一家人住都太宽敞的酒店式公寓。他却一个人住着,还抱怨说太狭窄。洗了澡,卓穆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逛出去找喝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过来,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齐泽轩在客厅地毯上坐了个坐垫,埋头做题。
“做什么题?”卓穆坐到他身边。
“高等数学。最烦这个了。”他看了湿淋淋的卓穆一眼,起身去拿来另一个垫子,“别直接坐地毯,小心受凉。也别喝凉的……等我给你热点茶。”
捋起透湿的黑发,卓穆拿出手机来回短信。祝贺他的短信一大堆,他一条一条耐心回复,直到齐泽轩端来茶。扔下手机,他抱起膝,一口一口啜饮有些烫的红茶。手机被他随意放在齐泽轩的课本旁边,齐泽轩翻开课本,不经意地瞥到显示在屏幕上的信息。明显是个女孩发来的,那种粉红色的语气已经不是暗恋,根本是告白了。
“谁的短信?”
待卓穆对着手机皱眉三分钟后,齐泽轩终于按捺不住了。卓穆托着下巴,鼓起脸颊,样子烦恼,挺秀的眉毛还是拧着。
“同学。要看吗?我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看看。”将手臂从他身后绕过去,把他揽在怀里,齐泽轩就着他的手看完了短信。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他思索片刻,断然道:
“拒绝。就说你家里不允许你现在恋爱,要好好学习。”
“好吧。”
他很听话,低头按齐泽轩说的编辑回复。齐泽轩看着他柔软白皙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闻到他身上温暖甜美的香气,心里被撩动了。但他绝对不会在没有取得卓穆同意的情况下对他做什么。想了想,他从背后抱住比自己纤细许多的身体。
“想谈恋爱吗?都十六岁了。”
“不想。”
“为什么?”
“没有必要……”被他这样抱着,卓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齐泽轩的亲密是循序渐进式的,从碰触牵手到拥抱,一切自然过渡,他接受得很容易。而且他的生活范围很狭窄,个性腼腆,在交往关系中总是处于被动地位;既然齐泽轩的行为并不让他讨厌,他就默许了所有的亲密。
“嗯。”齐泽轩修长干净的手指撩起他的额发,动作温柔,“喜欢什么类型?将来总是要谈恋爱的,说来我听听。”
“没有特定的。只要感觉好就好了。”
“这么宽泛啊。像我这样的行不行?”
“这是什么问题啊?”卓穆吓了一跳,“你?”
“对。我喜欢你,要不和我交往吧。”
他的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但他心里正紧张得打鼓。卓穆以为他在开玩笑,摇摇头答道:“不行。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是啊。我忘了。”齐泽轩敷衍地笑笑,将失落掩盖过去。
当天晚上,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卓穆突然想起齐泽轩那句“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反复回想几遍,他突然觉得或许齐泽轩不是在开玩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但对方是齐泽轩,比他大好几岁,已经是大学生,还是他要称呼为哥哥的身份。哪怕他真的想早恋,齐泽轩也不是合适的对象。更别说天生有点情商缺乏性格淡漠的他并不想这么早和别人发生亲密关系。所以他将这件事放在心里,直到齐泽轩大学四年级的春天,他才认识到这次玩笑般的告白对自己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