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12、九

　　九

　　星邦是星域最北的一个邦划，北部完全与福祉城接壤。其首府望星原位于东南部，地势较高，城中建筑古朴，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千年老城。在新兴的商业区中心地带伫立着一幢六十三层的大厦，作齐氏财团的本部办公之用。在大厦的四十六层有齐氏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和休息室，目前这一整层都划归齐泽轩个人使用。
　　就在星域和福祉城爆发武装冲突后的第五天，一早按时来到办公室上班的齐泽轩接到了助理的报告，说是有人来拜访现任总经理齐由峰。
　　“每天有什么人拜访他这个不在我的关心范围之内。”
　　齐泽轩对身兼助理和好友双重身份的段蓝说道。虽然监视齐由峰的一举一动是他的授意没错，可是这点小事他有什么必要去管？
　　“不是一般人。来人自称是卓执政的机要秘书柳跃青。”
　　段蓝答得一本正经。他看见齐泽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根据多年来的经验，他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有多少人知道？”
　　“当事人两个，漂亮的总经理助理小姐，和我。现在加上你。”
　　“好。动用第一系统，给我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明白。”
　　齐由峰虽然知道齐泽轩这个小了自己一个辈分、年龄上则是差了三十四年的继任者在对自己捣鬼，也仔细地清查过自己的办公室，但是他不知道齐泽轩没有用上窃听器和摄像头那种探测仪器能找到的东西，这就是齐泽轩这个人的高明和诡异之处——他从来都相信活人比机器好控制。把齐由峰和齐周一扳下来取而代之，控制齐氏的大权不至于旁落分家，也保证母亲、继父和自己的安全，为了达到这些目标齐泽轩的确是不择手段；毕竟在这样的家族长大，还没学会走路他已经学会揣测他人心思和算计别人了。

　　见过气质威严的总经理齐由峰，柳跃青离开齐氏，刚回到自己下榻的宾馆，还没来得及躺下解解旅途和商谈给自己带来的疲乏，一个电话把他拉出了温暖的床铺。
　　“是柳秘书吧？”
　　“我是。”柳跃青提高了警惕，他来这里的事可是对外保密的。
　　“你好，不要紧张。我是齐氏副总经理的助理，我们副总经理想请你和他见个面谈一谈，可以吗？”
　　“早上我已经见过你们的总经理了，没有这个必要吧。”
　　“是吗？据我所知总经理对你的要求可是没有咬死啊。柳秘书，现在，齐氏能说话算话的可不只是总经理一个人。这点事你总该明白吧？”
　　“……”
　　“来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将来对你们卓执政可是有用的啊，我们副总经理。”
　　柳跃青迅速地思考了三秒钟。“好的。什么地方？”

　　齐泽轩约柳跃青见面的地方叫做源庄，是望星原城郊的一个度假山庄。因为不是齐氏的产业，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有落脚地。这个山庄风景旖旎，建筑富有层次感，是远近各个城市的富豪都很喜欢的度假地点，谁都不会想到手里有遍布大陆的数百个类似的度假村和酒店股份的齐氏副总经理竟然会在近郊有一套贵宾房。
　　替他推开走廊房门后，自我介绍叫做段蓝的年轻人就退下了。柳跃青有些忐忑地走进挂着奢华的水晶吊灯的门廊，进入宽敞过度的客厅。客厅是空的，他仔细听了听，从西侧的一扇房门里传来音乐声。
　　敲了敲门后，柳跃青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流泻而出的音乐吓了他一跳，竟然是最近在全国都很流行的一支新晋摇滚乐队的热门单曲。他再向房里看了一眼后差点把眼镜掉下来；与这样的音乐完全不合拍的一个人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他穿的那身高级套装虽然没系扣子，模样还是好得可以上专业时装杂志。他将文件反扣，站了起来。
　　“是柳秘书？”
　　“啊，是的。”走近身边的男人很高，比他高十公分左右，发色是带些金色的浅棕色，身上的纯黑套装和身高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尤其是他看人时的眼神……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冷酷的人，柳跃青开始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对不起，我把音乐开得太大声，没听见你进来。”他笑了笑。这个人笑起来非常好看，冲淡了周身的倨傲，多少缓解了柳跃青对他的第一印象。
　　“没关系……只是没想到齐先生会喜欢这样的音乐。”
　　“没什么奇怪的，我大学毕业也没几天。而且现在的大学生都该喜欢这个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柳跃青在沙发上坐下，“喝点什么？走了这么一路应该渴了。”
　　“水就可以。”
　　齐泽轩打开冰箱门，然后闷声笑了出来。“你……这说法真像某个人。”
　　“啊？”
　　“是不是和卓家有牵连的人都这样啊。”他一点都不掩饰脸上的笑意，把水杯放在柳跃青面前，然后自己倒了杯红酒，“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享用了。”
　　“我不是很能喝酒。”
　　“啊，还是像。”齐泽轩坐在他对面，修长的腿交叉起来望着他，“柳秘书，你这次来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作？”
　　就算突入正题简洁有力也没有这样直接的。柳跃青呆了一呆，然后迅速进入状态。
　　“我已经和齐由峰总经理谈过了。”
　　“我知道。但是他没有答应你，也没说不答应是吧？”
　　“是。”
　　“现在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愿意。”齐泽轩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是不是怀疑我的能力？”
　　“恕我直言，齐先生你现在毕竟不是齐氏的一把手。你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
　　“就凭将来我会是齐氏的一把手。你应该知道我是齐氏的合法继承人，其他什么人不管怎么折腾也没用，齐氏最后只可能是我的。而且我快要接任总经理了，齐由峰也坚持不了多久……这次帮你们，我自己当然有好处可拿。”
　　“齐由峰总经理说做这样的事情很冒险，而且齐氏得不到什么利益。”
　　“错。”齐泽轩桀骜不驯地一笑，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他看不到的地方我能看到。”
　　“那好，可是你拿什么来保证？”
　　“当然是用结果说明一切。你可以大胆地回复卓执政，我齐泽轩应下了就没问题。”
　　“就是说让我们等着看结果吗？我们不能相信这样的空头支票。”
　　“那你们还有什么选择？等着国内发生暴动？等着出现收拾不了的大混乱？”齐泽轩露出嘲讽的微笑，手指轻轻叩击沙发边缘，“齐由峰是不会应承的。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给我回复。我明白你只是一介公务员自己拿不了主意，所以我会等。”
　　“既然如此……就让我考虑一天。”柳跃青思考了片刻后说道。
　　“没问题。”
　　“那么，我就告辞了。”站起身来，柳跃青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靠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我真的看不出能对你有什么好处……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了有好处就是有好处。而且，就算我卖卓执政一个人情吧，我很乐意卖他这个人情。”齐泽轩笑嘻嘻地回答。

　　第二天，通过秘密线路和远在中都的卓越进行了汇报后，柳跃青按照他的指示拨通了段蓝留下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段蓝听到是他后，表示齐泽轩正在身边，然后将电话转给了齐泽轩。
　　“柳秘书，考虑得怎么样了？”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笑意的男低音。
　　“卓执政已经决定接受齐副总经理的帮助。有些细节问题希望我们能当面谈谈。”
　　“当然可以。”
　　“如果有空的话，可以今天见个面吗？”柳跃青问道，“昨天那个地方就可以。”
　　“嗯，虽然我很想去，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柳跃青的心悬了起来。
　　“这样，我到你住的宾馆去好了。”
　　“这样不好吧？”
　　“我自有办法。那么过会见。”
　　一个小时后，齐泽轩敲响了柳跃青位于一所普通宾馆三楼的房间的房门。虽然对于他有门铃不用非要敲门这一点很奇怪，柳跃青还是礼数周全地开了门，然后请齐大少落座。
　　穿了身深绿色新款套装的齐泽轩脱下外套环视一圈房间，摇摇头。
　　“什么质量！”
　　“齐副总，很不好意思这只是最普通的单人间……”
　　“不是说这个。柳秘书，下次再光临望星原欢迎入住齐氏雅生酒店，打五折。”
　　柳跃青顿时失笑：“我这次可是算微服私访，当然要收敛，低调。”
　　“公务员也不好做啊。”
　　惟一的沙发被齐泽轩占了，柳跃青只好坐在床边。他不想多生枝节，单刀直入地问道：“齐先生，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和福祉那边接洽？”
　　“就算星域和福祉打得天昏地暗，我们齐氏的生意还是要做的。没有齐氏，全福祉城的先生们都只能用香皂刮胡子，女士小姐们也没有豪华蕾丝内衣可穿，就算感冒了也只能依靠他们自己能生产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感冒药……如果和齐氏断掉联系，我们固然会受到损失，但是他们那边就会没法过日子。”
　　“听起来是威胁……”
　　“你要是非要这么说，我也不能否认。当然了，我们和该联邦政府是友好的互惠关系。”
　　“那么，在交涉过程中，你能保证星域的利益不受损失吗？”
　　齐泽轩失笑，觉得很有趣似地盯着他：“柳秘书，搞搞清楚，我是星域人，不是福祉人。”
　　“如果交涉失败……”
　　“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一定不会失败？”
　　“我就是知道。柳秘书，你今年多大了？”
　　这是什么问题？一边猜测着他的用意，柳跃青回答：“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就能做到行政院长官机要秘书的位置，说明你很聪明。除此之外应当还有什么与其他人不同、超越其他人的地方吧，你说呢？”
　　“我想应当是自信和严谨。”
　　“是啊。”齐泽轩换了个姿势，将身体前倾盯着他说道，“我也是。我能在这个年龄坐上这个位子不是完全依靠祖宗的荫庇，也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母亲是齐氏的家主。如果我连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脸面呆在这个位子上？”
　　“你说的对，我明白了。”
　　柳跃青当然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成熟的年轻人今年只有二十五岁，也知道他的光荣业绩；但是这次他担负的任务不只关乎他自己，他是代表卓越，代表国家来到这里的。
　　“我个人对你表示完全的信任。”
　　齐泽轩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笑了。因为他的笑容太意味深长，柳跃青甚至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上好像他在算计自己什么一样。
　　“公事聊完了？”
　　“完了。”
　　“那我们聊点私事。”齐泽轩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会，转过头来，“你当卓执政的秘书有三年了吧？和他处得怎样？”
　　“很好。”
　　“我可不这么觉得。卓执政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哪。你去过他家里吗？”
　　“去过。和他家的长子关系不错。”
　　“哦。我在中都上学的时候和卓家的小少爷关系也不错呢，他最近好吗？”
　　“前些天看见他的时候挺好的。小少爷是个非常了不得的孩子，有些像卓执政。”
　　“哪里像啊……”齐泽轩嘀咕道，拉上窗帘，“不过你们两个倒是有点像。说话方式啦什么的。你自己没觉得？”
　　“那可能是我和小少爷在互相传染吧？没事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买书。”
　　“原来如此。柳秘书结婚了吧？这个年纪有女朋友也不稀奇了。”
　　感觉上全是他在套自己的话。柳跃青摇摇头：“没有。工作太忙。”
　　“多么乏味的生活啊。没有激情的人生怎么能叫人生？”
　　“像齐大少爷那样富有激情的人生我可能消受不了。”想起在中都时听到过的流言，柳跃青禁不住出言讥讽。
　　“哈，看来我真是恶名在外。”齐泽轩轻巧地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头看着他，“不过柳秘书应该对我很有好感才对，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还算是个有魅力的人吧？”
　　“您的魅力很少有人比得上。”这倒是真心话。
　　“但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呢，也会有感受到挫败感的时候。柳秘书，和你谈话很有趣。”
　　听到这句，柳跃青以为他就这么打算告辞了，准备起身送客。还没等他站起来，齐泽轩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硬是把他按了回去。
　　“我今天没打算空手而归。一方面是要从你这里拿到卓执政的承诺，另一方面是想和柳秘书发展进一步的良好关系，”他微微一笑，“从一开始，我就蛮喜欢你的。”
　　“我没打算成为您的下一个牺牲品。”柳跃青以极其别扭的语气说道。
　　“但是你确实喜欢上我了吧？这个也是自信的一种，叫做直觉。”
　　“我……”
　　“既然我们都不讨厌彼此，不如就更进一步。其实呢，我刚刚说挫败感是因为最近在情场上小小栽了跟头。反正柳秘书也没有女朋友……和男朋友，那就什么障碍都没有了。”
　　“你会在情场上栽跟头？”
　　“我也不是万能的，总是有人会对我的热情和魅力采取漠视态度。”齐泽轩伸手摘下他的眼镜，灵巧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下颚和耳际，“像柳秘书这样好的人不是也没有对象么？要是有什么困惑不妨向我倾诉一下。现在在公务关系之上我们又有了私人关系，更利于今后的进展……”
　　“谁和你有了私人关系？”柳跃青躲开他好像在灼烧自己一样的目光，心跳加速。
　　“马上就有了。”
　　被齐泽轩不由分说压倒在床上，没过多久，柳跃青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喊叫，但是很快就被他硬生生地吞回腹中。齐泽轩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自己的动作；他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柳跃青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硬来，差点没疼昏过去。

　　“你做了什么？”
　　齐泽轩刚刚打开车门落座，段蓝就劈头问道。从四岁就认识齐泽轩，与他一起读了七年书，作为儿时玩伴，他对这个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绝对比别人要有更多的了解。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看不透齐泽轩的时候。
　　“不是‘你做什么去了’而是‘你做了什么’，段蓝，你足够了解我了。”
　　“那你到底干什么了？谈个话要一个小时……不对，是一小时十分钟。”
　　“我呢，很喜欢那位柳秘书，所以多聊了一会。”齐泽轩愉快地回答。
　　“你把人家怎么了吧？”
　　他笑而不答。段蓝看了他五秒钟，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拜托你看看时候挑挑对象！那是国家高级公务员，本国行政元首的秘书！你个疯子！”
　　“有什么大不了？各取所需嘛。”
　　“告诉我你为什么挑上他？明明你以前那些完全不是这一型！”
　　“可是我真正喜欢的就是这一型啊。”齐泽轩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头发，“段蓝，你要知道，作为助理你无权过问上司的私生活，作为朋友你又选错了时间段。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赶紧开车，要么我自己开，你出去。”
　　“我开！”段蓝恶狠狠地发动引擎。要是现在让齐泽轩开车，他最好先去给自己的意外人身保险加码，顺便写好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