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10、七

　　七

　　已经是可以穿单衣的季节了，今年暖和得很早，有些耐不住的白花树已经开始吐出了花苞；校园里女孩子们都穿上了色彩鲜艳的新装，这是一个什么都可能发生、充满变数和活力的季节。每到这个时候，走在大学校园里都让人由衷地生出一种舒畅感。
　　某一日，古勿今跑到卓穆家里蹭饭，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诉卓穆自己和艾南开始交往了。听完他的话，卓穆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果然。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啊……”
　　“你觉得呢？”
　　“你们在一起快乐就好。我没有任何意见。”
　　“卓穆，你果然是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的啊！”古勿今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以后我妈妈那边你也要帮我！等我和艾南有了孩子让你给他取名字！”
　　“喂，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两个人正打闹间，卓予瞳在下面喊卓穆：“哥，你过来看看冰箱，好像出问题了！”
　　卓穆示意古勿今等一等，然后快步开门下楼。古勿今百无聊赖地翻着卓穆床上的书和笔记，翻来翻去突然卓穆的手机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谁啊真是……”古勿今发着牢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看是条信息，发件人竟然是在他看来久无音讯的齐泽轩。他拿着手机犹豫了片刻，把它放回那本亚颂语辞典的旁边。
　　“真是，马上就到夏天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毛病！”
　　“怎么啦？”古勿今支起身体看着一脸恼火的卓穆。
　　“冰箱里的灯不亮了，不管怎么弄都不亮，”他坐回床上，“家用电器一般都是这样，挑在会让你最头疼的时候坏掉……而且会有连锁反应。维修工明天才能上门。”
　　“总比不能制冷要好吧？”犹豫了一会，古勿今清清嗓子，“那个……刚才有条信息，我看是齐泽轩的。”
　　“哦。”
　　“你们两个现在还有联系啊？”
　　“没有多少联系，偶尔想起来会发个邮件啊信息啊什么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古勿今猜测着卓穆话中的含义，他是在撒谎，还是说真话？从他平静如水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假如他决意要隐瞒什么，那无论是谁也不可能问得出。
　　“是吗？这个人还不算很薄情呢。”
　　试探的话语扔出去，卓穆却没有接住它。他只是笑了笑，低头翻着一本又一本的书。

　　正当卓穆在排练场全心全意地投入最后一幕的排练中时，刚刚放学回家的卓予瞳放下书包跑去找前一天哥哥做好的点心来吃；吃到一半，近在身边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卓予瞳吓得一哆嗦，几乎把她当场噎死。
　　一边喝着水试图冲下噎在气管中的食物，卓予瞳一边伸了手去接电话。
　　“喂？”
　　听到她含含糊糊的声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问道：“请问是卓家吗？”
　　“嗯？对的对的。我是卓予瞳。”
　　“我是齐泽轩。”
　　卓予瞳再次产生了被噎住的感觉。事实上并没有。她稳了稳心神，握紧话筒。
　　“齐大哥，你好。有事吗？”
　　“卓穆在不在？”
　　“不在，他下午都要排练的。”
　　那边的齐泽轩抬高了声音，带着不相信的语气：“什么排练？演戏么？”
　　“是啊，哥哥参加了话剧团，现在天天忙着排戏。暑假就要演出了哦。”
　　“这样啊……他不是不喜欢社团活动吗，为什么突然参加什么话剧团？”
　　“为了帮人家忙啊，为了小瑶姐他这次真的豁出去了。”
　　“你说谁？他为了谁？”齐泽轩的语气变得奇怪起来。
　　“那个……齐大哥，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卓予瞳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哥哥不要怪我啊，一边犹犹豫豫地绕着电话线，“我哥哥现在和他的一个同学关系很好，那个姐姐很漂亮性格也很不错，我估计哥哥很喜欢她才对。”
　　“是这样。”齐泽轩轻轻嘀咕了一句，过了一会，他又说道，“予瞳小姐，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我的邮件和信息吗？我是不想打扰他。其实只要他过得好就无所谓，可是我放不下心。”
　　“不知道。哥哥的心事从来都没人猜得透，今今也不行。只是听今今说好像从学校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然后哥哥就不太对劲。”
　　“风言风语？”齐泽轩心头一紧。他想了一会，问道，“予瞳小姐，我有个请求，你可以答应吗？”
　　“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状况，知道他快乐不快乐，要是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帮他……所以，我会时不时地打个电话给你问问他的事情，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可以，好不好？”
　　“怎么听起来好像间谍？”把发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卓予瞳有些烦恼地嘀咕。
　　“不是哦。如果予瞳小姐不能告诉我的话，我就真的只能去雇个私家侦探了。反正我别无选择，我一定要知道他的近况。”
　　“私家侦探？你要监视我哥？”
　　“不是监视，只是收集资料。”齐泽轩温文尔雅地解释。
　　“有什么区别嘛！齐大哥，你简直坏透了！”卓予瞳气得要命。比起让他找一个什么侦探来监视卓穆，还不如自己告诉他呢，“我帮你就是，不过你得保证别找什么私家侦探也别打扰我哥，行不行？”
　　“很好，成交。”
　　卓予瞳几乎可以想像电话那边齐泽轩是带着怎样的笑容放下电话的。她和古勿今都太天真了，什么叫时间可以淡化一切，要是齐泽轩根本没打算收手什么都不可能结束。
　　“啊……好讨厌！奸诈！狡猾！气死我了！”扔下电话，卓予瞳不禁抓狂。

　　在一片可喜可贺的混乱中迎来了夏天，然后这个学期又走向了终结。话剧团的排练虽然多少有些小问题但是都顺利被化解，几次总排下来大家都很满意；考试前第一次预演得到了头批观众的一致好评，于是话剧团众人都放下了心。古勿今利用他丰富的人脉做了不少宣传也拉来了许多广告和赞助，现在只等考试后再经过一个月的排练就可以正式上场了。
　　为了让大家顺利通过考试，艾南将排练改为两天一次，时间也相应缩短。卓穆这个学期一共有十二门课，比其他人都多三到五门，同样考试时间也要多出一天半。为了下个学期能顺利进入申请的人类学系他选修了文化人类学总论和进化学，这两门课是一般人都不敢问津的——何况是同时选修。
　　“我的天，你会不会在考试前把自己弄进医院？”古勿今对着一桌子书问道。
　　“别管我。”从厚厚的书山后面抬起头，卓穆摘下眼镜冲他挥挥手，“去忙自己的。”
　　“可是……”
　　“我没问题的，再多几门课也没问题。”
　　古勿今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或许他真的是没问题，毕竟他不是一般人。
　　考完最后一场，差不多所有人都抱着赶快回家好好睡一觉或者赶快出去好好狂欢一场的念头冲出考场作鸟兽散，只有少数学生还要继续考试。卓穆和四年级毕业生一起考完了自己的亚颂语高级考试，背上书包晃晃悠悠地向校门走去。穿过文科部大门的时候，他撞见了风间瑶。
　　“你没回家？”
　　“过几天再说。我在这里等你呢……哎呀，你这是什么脸色？”她侧过头，窥探着卓穆的脸，“睡眠不足？好像有些低血压啊。挺漂亮的眼睛都没神采了。”
　　“考累了。”卓穆深呼吸，然后冲她一笑，“怎么，找我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这几天有空吧？”
　　“莫名其妙怎么要请我吃饭？”
　　“原因嘛倒是没有，只是突然这么想了。毕竟我对你很有好感嘛。”
　　“我真是……很高兴。”卓穆呆了一下，然后脸上漾出了开心的笑容，“好的。”
　　他挥了挥手，道别，走向校门。风间瑶抱着手臂在他身后看着他，笑意盎然。
　　多可爱的人啊，她愉快地想道。从小到大在风间堂从来没见到过这么认真又过分腼腆的男孩子，她的哥哥们大多是从小就经受磨练气质奔放，或者如风间琥那般沉默寡言让人难以捉摸；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喜欢上他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喜欢到什么程度。和他在一起能让她自己变得单纯，有时候，她也会想，也许自己喜欢的不过是这样的自己而已。

　　离开学校，想着风间瑶说对他很有好感的话，卓穆虽然累得脑子已经接近停摆，心里还是高兴得很。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心无旁骛；虽然这条路因为学校的关系有很多店面异常热闹，可是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休息而已。身心都透支了。
　　“好累。”卓穆不由得小声对自己说道，把书包背带调整了一下，准备过马路。
　　突然，一辆黑色全封闭式汽车轻巧地靠近他站着的路边拐角，然后停下了。卓穆觉得这车很奇怪，不过人家毕竟也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他继续向前走去，没想到从那车里出来一个公司职员打扮的男人，拦住了他。
　　“不好意思，能不能到我们车里来？”
　　卓穆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搞错人了，然后就是绑架。不对，就算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想绑架家人进行威胁也不该找上自己，况且他明白政府要员的子女身边一般都有暗中保护的警员，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在大街上绑人。
　　“对不起，我有急事。”
　　简简单单地绕开那人，卓穆准备走开。这时，汽车的后车窗摇下了，一名戴着墨镜的男人探出头来，简洁却严厉地命令道：“上车！”
　　听到这个声音，卓穆愣住了。他看了那男人片刻，背着书包走向稍微打开一条缝的车门，侧身坐进去。
　　“你这是干什么？”坐下后，卓穆用很不舒服的语气问道。
　　一边越过卓穆关紧车门，穿着深棕条纹衬衫、将外套扔在软座上的男人一边冲前面的司机和保镖模样的人物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开车。然后他若无其事地靠在舒适的座位上，摘下墨镜，露出被遮挡的、线条帅气硬朗的面孔。
　　“有些事要避人耳目去做。”
　　“你又不是□□！”卓穆烦躁道。
　　“不，□□是不用避人耳目的。”齐泽轩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答案一样，耐心地、笑眯眯地回答，“做坏事就是坏事，真正的□□都光明正大。我呢，正因为是正经人，所以才要处处小心。”
　　“什么正经人……”
　　闻言，齐泽轩换上了调笑的语气：“这话说的。我哪里不正经？”
　　“你自己应该更清楚。”卓穆觉得非常疲劳，只好抬手按着额头，“要去哪里？”
　　“绕中都城转转然后就送你回家。告诉我，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和邮件？”
　　“我……我听说你大学时曾经和一个学长交往过然后分手了，还说什么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赶紧滚不要纠缠我，有没有这回事？”
　　齐泽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点点头：“有。而且我说得比这难听多了。”
　　“你！……”
　　“告诉你，我做得比这件事过分的事情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不止这个人，我染指过的男女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或许还不止这个数呢。要是每个人的话你都听，那你会被气疯的。为了这个就不搭理我了？怎么，觉得我混蛋？肮脏？没人性？”
　　“不是……”卓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没有这么想你。”
　　“那是怎么回事？”齐泽轩的语气肃厉，带着强硬的压迫感，“说啊，怎么回事？”
　　卓穆觉得头很疼。他想说出来，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是觉得他肮脏，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齐泽轩，和他所看到的差别太大。这种落差感如同刀锋，切断了他的思考回路，齐泽轩的逼迫让卓穆紧张起来。
　　“你倒是说啊！为什么？原因呢？”
　　在他持续不断的逼问下，卓穆脑子里的某根弦断开了。他用手指压住额头，白皙修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美丽的薄薄嘴唇下意识地咬紧。
　　“我不知道！你不是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放开手！”
　　齐泽轩毫无预兆地喊道，然后扑过来扯住卓穆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固定在自己的手中，成年男子骨骼宽阔的大手将卓穆的手腕紧紧攥住。卓穆被他扯过去，跌进他的怀抱。
　　“你怎么了？等等……”
　　空出来的那只手抚上了卓穆的脸，十分粗鲁的动作弄得卓穆有些疼。
　　“这什么脸色？考试怎么考成这样？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选那么多课？”
　　“别碰我。”
　　“别碰你？要不是我拉开你的手你早就弄伤自己了！回答不出来就别想了啊！”
　　“到底是谁让我那么用力地去想的？”
　　“对不起。”齐泽轩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唇缘和眼睑，动作轻巧得令人心颤。
　　“我真的不认识你……”卓穆精疲力竭地任他摆弄，将额头抵着他的肩，“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我真的受不了……你能不能不要变得那么快？刚觉得好像了解你一点了又变了样子，上一分钟还那么温柔下一分钟就变得像火姨那么凶，有时候还蛮不讲理心狠手辣……”
　　“对待不同的人我自然有不同的态度。可是对你我始终如一，如果你产生了什么不自在的感觉那当然也是我的错……好吧全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喜欢你，所以会对你好，有些人对我没有这样的价值，我或许不知不觉地就做得过火了些，可是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你喜欢我的话不是该连我的性格一起喜欢吗？嗯？”
　　“有一天难道我不会失去这样的价值吗。”卓穆几乎没有移动嘴唇，自言自语道。虽然不甚清晰，齐泽轩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
　　“你是在担心这个……害怕这个吗？”
　　他的语气变了，声音压得很低。齐泽轩的周身都散发出一种让卓穆不自在的气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好像生气了。
　　“这种事你最好给我忘了。我不知道我的表达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你凭什么这么想？我和我说过的话在你眼里简直一点地位都没有啊。”
　　“不是。我没法相信你。”
　　“我不管怎么说有多么爱你，你对我而言有多么特殊都没有用，有时候我还真想就这么放弃算了。不在我身边你就会这么想吗？要不要跟我走？”
　　“走？走去哪里？”
　　齐泽轩语音轻柔，仿佛诱哄:“回星邦啊。我家。”
　　“回星邦……然后被你关起来是不是？”卓穆试着推开他，“放手，快点！”
　　他不但没有放手，反而靠得更近了。卓穆用力推着他，可是自己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用不出多少力气，齐泽轩却变得越来越重，他觉得头晕目眩，不由得软了下去。
　　“卓穆？喂，你别吓我！”
　　“我没事。”
　　“你搞什么……过来，躺下。”松了口气的齐泽轩让卓穆斜靠在又宽又软的豪华座位上，将手臂伸过去给他枕着，“我才不会这么粗暴，你放心吧。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别说了。”卓穆皱起挺秀的眉毛，摇摇头然后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