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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普济寺(十二) “若真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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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如此简单,普济寺也不至于落得险些灭寺的境地。”余芷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在满是灼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他们并非为了供奉,而是想以舍利为阵眼,施展那早已失传的‘借运之法’。”
陆玉笙眉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借谁的运?”
“不知。”余芷汀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只听闻新皇登基后,天灾频发,国库空虚。而邻国苍禹兵强马壮,十年间吞并诸多小国,虎视眈眈。桑南国运衰败,新皇崇信方术,想必是欲从皇室血脉中借来气运,以强行稳固摇摇欲坠的朝纲。”
“简直是无稽之谈!”睢渊冷哼一声,周身冥力隐隐浮动,“为皇者,明察则官场清正,仁爱则百姓归心,勤政则法纪严明,如此方能国运昌隆。靠窃取他人气运得来的安稳,只会招致天道厌弃,加速灭亡罢了!”
余芷汀长叹一声,言语中满是悲凉:“大人说得极是,桑南国……确实在不到三年内便亡国了。”
陆玉笙默然,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睢渊立于她侧后方,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她周身骤然低落的情绪。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终究未发一言,只是继续问道:“你们没有将舍利交出去?”
“游历在外的师兄传信回来说,皇城正在大肆缉拿童男童女,似要施展逆天咒术。此时索求舍利,怕是心怀不轨。”余芷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所以我便偷梁换柱,呈送了一枚假的入京。”
可是——
这本就是一个有借无还的死局。贵人们欲行“大事”,向来谨小慎微,宁杀错不放过。
“他们在普济寺日常饮用的井水中投了软骨散,”余芷汀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百年的愤懑,“一把大火,将整座寺庙烧了个干净。我自城中行医归来,只见到梁柱倾覆,火光漫天……”
陆玉笙张了张嘴,眼底仿佛倒映着那场百年前的大火,深邃而浓郁:“你冲入了火海。虽救下了一位师弟,自己却因此丧命。他为你在后山埋下衣冠冢,又担心再有心术不正之人图谋舍利,便将其与你同葬一处。后来,普济寺云游在外的师兄们归来,同百姓们一起重建了如今的寺庙。”
“是。”
余芷汀也没想到,那枚舍利当真极具佛性。它不仅护住了她的魂魄不被烈火焚毁,更悄无声息地助她躲过了勾魂使者的追查。
她修炼多年化为棺鬼,默默守护着这片废墟。
直到三个月前,雷雨摧垮了后庙的多间厢房。太守夫人恰逢客居于此,提议重新修缮寺庙,三塘郡百姓更是踊跃捐资。
她怀念过往,不愿师父的居所被毁,便只能夜半诵经,制造动静将工匠吓退……
故事虽令人扼腕,陆玉笙却不得不残忍地提醒:“若不修缮,那厢房撑不过一年,它现在尚未坍塌,全靠你用鬼气强行粘合。但你已在人世逗留百年,舍利虽能护你,却也在吞噬你的鬼气,导致你修为停滞不前。长此以往,你会魂飞魄散。”
余芷汀垂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这也是她一直躲藏的原因。她修为浅薄,若是正面抗衡,只会像现在这般被当场擒拿。
往事种种,陆玉笙已明了大概,唯有一事不明:“何云落是你救的吧?你们之前认识?”
“上辈子,她名云落,是我挚友。”余芷汀低声道,“那本医书是我与她共同撰写,如今她离家避难,我想将书还她,也好让她有一技傍身。”
听到此言,陆玉笙面上倒未见多少意外。今日擒下余芷汀的过程太过顺利,她的种种躲藏,除了怀念往昔,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何云落作为“溺亡”的新嫁娘,前来此处探查的绝不止何家奴仆,可她的丧事能办得如此顺利,想来余芷汀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这算是两人的因果,陆玉笙弄清关联即可,个中细节自不必多问。
“清一大师的厢房,我会建议主持在修缮时尽量保持原貌,至于你的衣冠冢……”说到此,她不由看了睢渊一眼。
见他并无异议,她才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帮你迁至厢房后院的菩提树下。”
“还是留在原来的地方吧……”余芷汀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抹释怀,“在那里,还可以遥望整座普济寺,挺好的。”
见两人聊得差不多了,睢渊略站直身子,袖口微动。地上的环形法阵瞬间化作一道缚魂绳,将余芷汀的双手紧紧缠绕。
虽迟了些年,但终究到了该入冥界投胎的时候。余芷汀站起身,刚朝睢渊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骤然回头:“其实,我早就见过你。”
陆玉笙失笑:“我在禅房外蹲守许久,你自然见过我。”
“不。”余芷汀细细回想,语气笃定,“我第一次见你,是百多年前。”
睢渊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陆玉笙身上,却见她眉头微蹙,显然毫无印象。
“是你阿兄带你来的……”余芷汀补充道,“你当时病重昏迷,他背着你前来求医。”
陆玉笙心中猛地一跳,目光骤然收紧:“你见过我阿兄?!”
“他带着你在普济寺住过几日,但你当时神志不清,应当是不记得了……”
早在陆玉笙追踪她踪迹之时,余芷汀便觉得有几分熟悉。只是当时她记挂着云落出城之事,加之百年前的记忆太过久远,一时未曾想起。
直到方才,余芷汀从她身前经过,目光瞥见她裙摆上绣制的扶桑花纹,才骤然想起——师父圆寂那年年中,有位男子带着年幼的妹妹来寺求医,小住寺庙的那段时间,他每日都会采几株扶桑花,置于妹妹窗前。
身侧的双手不由收紧成拳,指尖陷于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陆玉笙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十岁时确实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两月有余。醒来后便听照顾我的贺姨说,阿兄离家为我寻药去了……”
“寻药?她是这么说的?”余芷汀回头望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师父曾说,你命火旺盛,生来健魄,虽有坎坷却无病无痛,却被人下咒借寿,导致命势受阻,变得孱弱。你阿兄懂些术法,应该明白你的病非药物可医。”
“所以——”陆玉笙神色恍惚,面上似悲似喜,“他其实是去寻给我下咒的人了?”
“得知下咒之事的当日,他便带你下山离开。虽未言明去向,但他曾说过,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
离开了佛宝庇佑,余芷汀身上的阴气逐渐消散,显露魂形已是强弩之末。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普济寺的方向,力竭后化作一缕青烟,被睢渊收入鬼囊之中。
陆玉笙很快回过神来,她不是悲伤秋月之人,再加上往昔种种她并非一无所知,此行来凡间便是为了寻人,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转而道:“因收留教导之恩,在此守护百年,她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善鬼。”
陆玉笙悄悄看了睢渊一眼,想到这人向来一根筋,怕他读不懂潜台词,便多提了两句,“听无常使说,近来阴帅司繁忙,这种品行良好、无重大过错的鬼魂,不如早日送去投胎比较好。”
睢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将鬼囊连同寂音一同挂于腰间,却追问起另一件事:“你早知自己生前被人借命?”
陆玉笙脸色一僵,本想蒙混过去,不想还是被他关注到了,这些前尘往事算不得什么秘密,身为阴帅司的鬼王,若有心查一查便知。于是她坦白道:“签命契时,锦媚发现的。”
当时她不幸遇难,被锦媚救起时仅剩一口气,两人一个为活命,一个为离开,便签下了命契。那时的锦媚法力全盛,解除一个凡人术士的咒术并非难事。
睢渊侧过头,往日冷清寡言的男人竟破天荒主动问道:“你去孟婆处求得祁灵水配方,是为了寻你阿兄?”
陆玉笙把玩着袖口缀着珍珠的系绳,笑眯眯地提醒:“鬼王大人,这是私事。”
两人最近虽熟络不少,但也仅限于捉鬼一事,睢渊听出她不愿多谈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反倒是陆玉笙,从荷包中掏出一枚铃铛,递到他面前:“呐,你的醒梦铃,之前忘记还你了。”
睢渊本想说不必,但想到她刚才那颇为疏离的语气,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普济寺之事已了,没了佛宝庇佑的余芷汀需尽快送往冥界。睢渊并未多留,将那枚舍利递给陆玉笙后,便直接回了城隍庙。
陆玉笙则转身去寻了主持方丈。
仍旧是那座长生殿——
陆玉笙细细说了来龙去脉,将清一大师的舍利转交给净尘方丈后,顺势提了禅房修缮的建议。
净尘方丈双手捧过舍利,寻了个紫檀盒将其装起:“余施主护佑寺庙多年,既是她的愿望,老衲必然遵从。”
陆玉笙见他这般好说话,心情亦不错,笑道:“那待寺庙修缮完成之日,我定来上一炷香。”
“陆施主并非常人,若愿来,老衲必然相迎。”
“方丈亦是位高人。”陆玉笙瞥了眼那紫檀盒上被净尘设下的佛家咒语,发现自己竟已窥探不出舍利气息,心中惊讶之余,不由问道,“净尘方丈佛法高深,并非不能解决此事,为何不曾出手?”
净尘手立胸前,念了声佛号:“一切法相本为缘生,缘生之法,当体即空。既有缘法,贫僧怎敢妄做解铃人。”
陆玉笙若有所思,笑道:“事情为我所解,这般说来,我便是那位解铃人咯?”
净尘睁眼,白胖的面颊上,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与不是,陆施主心中已有定论,何需老衲再言。”
明明余芷汀昨夜刚被捉走,今日的普济寺却已恢复了往日三分热闹。陆玉笙侧头看了眼寺前重新络绎不绝的香客,心中已然明了。
佛家讲究因果,怕是这老和尚早就算出几分,所以这段时间才这般气定神闲。事情一结束,便先行放出“诵经鬼被降伏”的消息,才有了今日这番香客满园的景象。
沉思片刻,锦媚已从冥识中醒来,传音道:“笙笙,此地香火旺盛,我们不如……”
陆玉笙心领神会,抬头正色道:“主持,我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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