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劳改出来后》墨笑酥

21、普济寺（十一） 陆玉笙循着

　　陆玉笙循着何云落所指的方位，踏着普济寺后山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一路向西。林深雾重，古木参天，她本打算寻到物证后再传讯于睢渊，却不料刚到那处隐秘所在，便撞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睢渊大人……”陆玉笙话音微顿，目光触及旁侧那位身着紫衣华服的男子，不由敛衽行礼，恭敬道，“鸠阙大人？您怎么会在此处？”

　　睢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现身，神色间掠过一丝错愕。就在这怔愣的刹那，鸠阙眼疾手快，一记术法便将睢渊掌心之物夺过，顺势收入怀中。他全然无视睢渊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只当无事发生，将好不容易求得的无量山信物护得严严实实。

　　随即，鸠阙抬起头，执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是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睢渊……”

　　陆玉笙向来是个有眼色的，见二人神色微妙，便只当不知，垂首静立。

　　几番接触下来，睢渊对陆玉笙的性子已摸透了七八分。若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断不会折返。于是，他略去方才的插曲，开门见山道：“见过何云落了？”

　　“是。”陆玉笙颔首，道，“且对那鬼物，已有几分猜想。”

　　睢渊面上并无波澜，淡淡道：“是棺鬼。”

　　陆玉笙心思玲珑，从何云落与那棺鬼的牵连入手，抽丝剥茧查探鬼物下落。而睢渊虽性情冷漠内敛，行事却从不拖泥带水，查鬼判案更是直截了当。凡间鬼物未修至高阶，活动范围必受埋骨之地束缚。于是，他干脆拽着鸠阙翻遍了整座深林。

　　其实陆玉笙早已瞥见鸠阙手中的长盒，如今听得睢渊确认，便知那鬼的衣冠冢已被他先行一步寻得。她心中暗叹一声可惜，想到那悬赏令上的丰厚赏格，心头又不禁有些发痒。

　　于是，她对着睢渊展颜一笑，眉眼弯弯，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睢渊大人神机妙算，断案如神，不愧是阴帅司破案第一人。”

　　饶是近几日对陆玉笙的态度转变有所察觉，但这般直白的夸赞还是头一回听。睢渊眉头微蹙，神色看似不悦，身形却绷直了些，有些不大自在。

　　一旁的鸠阙听得极不爽利，几步跨到陆玉笙跟前：“陆姑娘，这盒子可是我找到的。”

　　陆玉笙虽与判官司的黑白无常相熟，但这冥界鬼王向来不是闭关于十八层地狱，便是神出鬼没于六界缉拿罪鬼，故而她与鸠阙并无深交。

　　此刻见他骤然搭话，陆玉笙亦是不假思索，顺势夸赞道：“鸠阙大人身怀异禀，六界气息皆能寻踪溯源，乃是冥界千里追踪第一人。”

　　一个是阴帅司第一，一个是冥界第一。

　　鸠阙听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竟将那盒子塞到了陆玉笙手中：“陆姑娘既有这般慧眼，这东西便送你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陆玉笙只觉臂弯一沉，那绘着并蒂莲的檀香木盒已落入怀中，而鸠阙大人却似夜间晚风，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媚在旁啧啧称奇，轻声传音道：“这盒子就这么给你了？那位鸠阙大人未免也太好哄了吧……”

　　陆玉笙却不这么想。

　　方才离得近了，她分明瞧见鸠阙面色苍白如纸，应是施法过度所致。再联想自己刚来时看到的场景，心中便有了计较——

　　定是鸠阙有求于睢渊，却被睢渊顺水推舟当了苦力，如今故意借她来膈应这位好友呢。

　　毕竟，曾经的自己可是最喜欢给睢渊使绊子的……

　　但那毕竟是曾经了。

　　陆玉笙紧紧抱着这代表着百两赏金的木盒，看向睢渊，迟疑道：“这……”

　　“你早就猜到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视线自那木盒一路向上，最终落在她那张娇俏明媚的脸上。

　　陆玉笙心领神会，斟酌措辞道：“她是清一大师亲手养大的俗家弟子，死后应当是被人埋了衣冠冢。这么多年一直逗留此地，直到清一大师的禅房将被拆建，她才显露踪迹。之前闹出种种动静，我想大概是因为……不舍得吧……”

　　“她死于普济寺大火，故而嗓音受损，禅房诵经时便让我误以为她是个男子。”

　　那场灭寺的烈火唯一存留下来的，便是清一大师所居之所，亦是这座寺庙唯一一处仍保留着往昔模样的地方。

　　那棺鬼苦守此地百年，怎能忍心看它就此消散？

　　只是阴鬼不得干扰凡间事，乃是冥界铁律。如今那棺鬼三番五次夜半诵经作祟，已然搞得人心惶惶，必定是要捉拿归案的。

　　睢渊神情冷冽，默然道：“打开吧。”

　　陆玉笙垂眸，皙白的指尖将锁扣慢慢抽离。就在手触上盒盖的那一瞬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狠厉之气直袭眉间。

　　陆玉笙似有所料，抱着盒子连忙后退一步。与此同时，睢渊手中的寂音横空而出，凌厉的刀气瞬间斩落那只乍然显露的鬼手。

　　黑雾几个翻转躲过攻击，瞬间化为人形，目标明确地朝着陆玉笙扑来。陆玉笙并不与她正面交锋，只守着怀中之物，身形灵巧地闪至睢渊身后。

　　电光石火间，睢渊掌心抛出一件圆环状法器，口中默念法诀。那浮守环在空中骤然变大，金光流转，将那团黑雾全然困守其中。本是如烟雾般的棺鬼似是被灼伤般，发出喑哑嘶叫，被迫显露出真容。

　　陆玉笙嘴角微扬，探出头扬声道：“不过试你一试，当真耐不住性子现身了啊……”

　　浮守环下，任何鬼怪皆无处遁形。周围的黑气散去，一个挺拔瘦削的女子显露身形。她黑衣乌发，清丽苍白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灼伤，从眼角一路蜿蜒至下颚，乍看之下有几分可怖。

　　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副模样被人看了去，眉眼死死盯着陆玉笙手中的长盒，森然道：“将东西还我！”

　　睢渊眼眸微眯，袖口轻抬间，余芷汀怀中的佛家至宝便似挣脱了束缚，乖乖落于他掌心。

　　男人如刀削般的下颚微抬，薄唇轻启，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亡魂余芷汀，于一百年前身死。死后未入轮回，逗留人世成为棺鬼，蓄意恐吓凡人，逃避阴司追拿，应即刻压回冥界受审。”

　　离开了佛宝的庇佑，余芷汀身上鬼息不稳，阴气四散。在冥界鬼王的威压之下，她身形瞬间佝偻，跪伏在地，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却仍倔强坚持：“我不能走！”

　　都道是鬼王统御世间万鬼，鬼王一怒，众鬼伏诛。往日无缘得见，陆玉笙只觉传言夸张，如今亲身体验，竟也让她生出了几分胆寒之意。

　　与如今这滔天威势相比，往日两人的那些龃龉，倒真有些像是小打小闹了……

　　陆玉笙一时有些感慨，却也未忘此行目的，连忙笑着低声同睢渊商量：“她能随意进出普济寺，便说明生前是心善有德之人。你莫要强硬，先让我同她聊上几句如何？”

　　睢渊微侧过头，黑色的眸子中透着冷然，定定落在她身上。陆玉笙轻笑两声，刚要识时务地收回原话，便感觉到周围的威压稍减。

　　随即听他道：“一炷香时间。”

　　陆玉笙轻舒一口气，知晓这是同意了。

　　只是那余芷汀是个硬骨气，稍有喘息，便又倔强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陆玉笙无奈，走上前安抚道：“芷汀姑娘，莫要误会，我非冥界中人，对你也没有坏心。”

　　余芷汀没有说话，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怀里的东西。陆玉笙心领神会：“这便是你的衣冠冢吧？我不动它，只是想问明白些事情。”

　　说着，她将怀中的锦盒放落在地，并后退两步，隔着浮守环与余芷汀正面相对。

　　余芷汀神情显然放松了些许，哑声道：“好，你问。”

　　“你可是清一大师座下俗家弟子余芷汀？”

　　“是。”

　　“为何不投胎转世？”

　　“我有愧。”

　　“你说的愧，是对普济寺，还是清一大师？”

　　“均有。”

　　陆玉笙很快反应过来：“百年前的普济寺大火，并非意外？”

　　“有人故意放的。”提及往事，余芷汀面上浮现出凄苦之色，“我师父清一大师生前慈悲，治病救人无数，又精通禅法，救济贫苦。九十七年前，三塘郡瘟疫肆虐，朝廷却下令封城，任由整座城池的人自生自灭。师父不忍，便带着两位师兄去了城中，一边治病救人，一边研配治疫的方子。可他也因此积劳成疾，没过两年便去了。”

　　说起这瘟疫，陆玉笙倒还有几分印象：“因清一大师这份善举，后来的三塘郡百姓对普济寺极为尊重信服，香火愈加旺盛。”

　　似是有些意外她会知道这些，余芷汀细细打量了她的模样，倏然问道：“你生前是桑南国的人？”

　　睢渊听此，不由侧目望来。

　　陆玉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处的链环，面上极为自然地应道：“是。”

　　桑南国的女子大都喜佩额饰，身动银铃响。陆玉笙虽衣着轻便，少有配饰，但细看之下，便能注意到她腕上的银链，以及裙摆上绣着的黄色扶桑花。

　　而扶桑——

　　曾是桑南国的国花。

　　余芷汀对她的身份以及为何会到此处并不在意，但知晓了她的身份，似是多了些倾诉的欲望，便继续说道：“普济寺后来又引得些达官显贵慕名前来，可盛名过旺有时并非好事。众人都道普济寺供奉着师父的舍利，所以祈福灵验。皇城的贵人听闻了此事，便动了心思。”

　　“他们想让普济寺献上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