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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璞归之惑 时间回到复 ...

  •   祁黯一直想,他那年若是死在了血池中,没有复活没有天命,是不是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多的痛苦。

      如果真的可以,他宁愿从来没有为自己正名。

      大梦一场,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刚刚死去之时。而他仍然身处其中,浑然不觉。

      脑袋昏昏沉沉的,如同有人往里面倒了浆糊在一通乱搅。

      耳边听得有人把什么东西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不一会儿又传来陶瓷碎裂的声音,耳边也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菜市场里面剁肉的屠夫在骂骂咧咧地训斥讨价还价的肥婆,唾沫星子喷了二里地;又像是城门贴了个惊天的告示,一群人乌泱泱围着交头接耳。

      身边人似乎没个消停了,破口大骂,吵的他脑子里的浆糊都快沸腾起来了,实在忍不住,他一个激灵打坐坐了起来。

      面前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他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大量信息钻入他的脑袋,一时竟然如潮水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耳边的叫骂声越来越重,就连那尖细的调子也开始忽高忽低。

      他忍不住想道,“骂个人怎么像拉二胡,抑扬顿挫的。”

      轰隆一声,又是各种玻璃碎裂的声音,眼前虚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阁主眉镜错了,饶了眉镜吧!”一名男子披头散发地爬在地上,一个狰狞可怕的骷髅披着黑色的袍子一点一点地飘向那名男子,手中拿着染了血的斧子,血迹丝丝顺着斧刃滴在黑色的绒毛毯子上。

      那男子满脸泪痕,一张脸生的极好,说是出尘也不为过。随着大幅度的闪避,红色衣衫已经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大片的瓷白皮肤和一条纤细修长的美腿,大腿上点点脚铐的印痕为这段场景增添了秋色。

      不过,此时那男子恐惧地几近瞳孔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祁黯连连默念了三声“罪过!罪过!罪过!”开始思考让骷髅停下来的法子。

      他意念刚刚一动,那骷髅竟然自己就停了下来,手中狰狞斧头堪堪停在那男子的上方。

      男子见状,哭着跪起来在地上瑟瑟发抖,脑袋砰砰磕在地上,血顺着他额头滑下他却浑然不知,只顾着哭喊,“阁主,眉镜再也不敢勾引您了!”

      祁黯欲言又止:“你为什么要勾引我?”

      眉镜双目大睁,“为了搞明白阁主有没有醒啊。”

      祁黯,“那这些傀儡是怎么回事?”

      眉镜有些心虚地左顾右盼,“可能我惹到了某个人。”

      祁黯是极聪明的,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死的时候,脑海突然闪过大量的画面,摇晃的人影翻飞旋转,一会是无尽枯骨狱骇人的血池,一会是南无极上清寡的瘦竹,似乎还有一张面纱缓缓滑落,露出一派深沉墨色流转的眼眸……祁黯顿时觉得脑瓜子疼,挥挥手,忍无可忍咬牙说了一句,“你下去罢。”

      眉镜不可置信地愣了半天,顿时感恩戴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生怕祁黯下一秒就会后悔似的。

      祁黯起手调整内息,压制住躁动,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还在,没有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但是他缺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他是如何逃出无尽枯骨狱的血池的,逃出枯骨狱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稳了稳心神,走下床榻,影影绰绰的床幔间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通体漆黑,灵光流转,是藏书镜。他随意地看过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的碧色眼眸,漆黑如墨的长发,绯色的凉薄的唇,曾经引得天下女修魂牵梦萦的容颜,那样熟悉……不,这不是他!

      祁黯猛然发觉了不对。

      这张脸虽然跟他有九分相似,但是却可以说完完全全的不同,这张脸的色彩是冷漠冰凉的,完全不同于他的和煦潇洒。

      在眉梢贴着碎发的部位,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竟然斜斜飞扬着组成凤麟的形状,给这张冷漠的脸在眼波流转时增添了几分艳色。

      不仅如此,比起他自己,这副身体瘦削了很多。

      原本颀长的身量包裹在黑色劲窄金线纹路的束腰劲装中,腰间随意别着一把暗黑金线构图的扇子。这样的躯体,比他自己的身体更俊美,更明艳,简直刺的人移不开眼,连他都晃了晃神。

      他不禁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镜中人额角的红色凤麟。

      手指触碰到镜子的那一刻,浅浅光晕在镜面上缓缓绽开,一些古朴穹劲的文字开始慢慢显现,密密麻麻逐渐占满了整个三丈高的巨大镜面。

      祁黯感受到指尖温暖火苗的纠缠,凝神观看镜子上的文字。

      绝境生还。

      看着定在大殿中央的骷髅傀儡,祁黯明白了一切。

      他受人诬陷,经脉寸断,灵台俱毁,为了证明清白他跳下枯骨狱,这便是绝境,他恐怕是执念深重,拼死挣扎,最后吞噬了血蛊,合并了法力,法力凝为凤麟,才从枯骨狱中浴血重生。

      而他生前自己锻造的这面藏书镜,天下唯有一个地方能有,那就是百灵阁。他如今的身份,是百灵阁的阁主辛暮住。

      这辛暮住的身份,祁黯当时传出去的是南无极的一位三等弟子,剑道天赋不高就去学了邪术,精通傀儡术和符咒,在邪术方面造诣极高,邪术学到巅峰,也算是一位人才,可惜是个邪主,名声极差,喜怒无常。

      他弄出这样一个传闻,也是想好办事,毕竟刺探消息的机构,若是挂着仙门正道的牌匾,难免束手束脚,反倒如若阁主便是个喜怒无常的狠角色,百灵阁自然难惹的多。

      祁黯扶额,老天,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按理说,他从无尽枯骨狱化蛊而出,已经证明了他是何等的冤屈,他直接现于人世,大可风风光光地做回南无极域主的位置。但不巧的是,他如今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虽有一张和原来九分相似的脸,却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就连他的那把“疏冰”宝剑,都不知道扔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了,着实难办。

      还有,他缺失的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祁黯终于认命地蹲在地上,准备吩咐下人把地上伪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肢体躯干都扔了。

      他起身,准备去开门叫人,还没走几步,就被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给重重绊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往脚下一瞅,顿时青筋直跳。

      一截乌黑的大蜘蛛腿,毛茸茸还冒着青烟。

      他抽了会儿眼角,站起身来东摸摸西瞅瞅,看着窗子下一个骷髅头形状的酒器,皱了皱眉;绕了一圈,瞪着桌案上不知道是不是人趾骨的东西,面色铁青;再回头一看,床头的架子上摆着一个没手没脚的骨架子,他嘴角抽搐。

      祁黯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了,咆哮起来,“来人!”

      门战战兢兢地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哆哆嗦嗦地探了进来,是刚才那位勾引他的男子,此时换了一身正常的衣服,仿佛地上长了尖刺一样攀在殿门不肯进来,声音也是小如鹌鹑,“阁…阁主,有什么事吗?”

      祁黯愣住,眼神奇异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子,猛地恍然道,“你不是那个……那个楚文君的下属吗?”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出来,那男子的神情就变幻莫测起来,唯唯诺诺地说,“阁主说笑了,这世上早就没有楚文君了。”

      听到这话,祁黯的心仿佛被一根小针扎了一下,绵绵密密地痛了起来。

      楚文君这个名号,曾经是和“无极尊者”形影不离的,两人自五戒峰成为知己以来,并肩作战,相交数年。最后在无尽枯骨狱的血殿前,他受构陷被人一刀刀挖去灵台时,楚文君站在无尽枯骨狱大片焦土唯一的那棵枫树下,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这一生,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最后却没有一个人信他。

      祁黯默然道,“怎生说?”

      那男子呐呐地不肯靠近,仿佛他是个吃人的怪物一般,祁黯见他一副恨不得把殿门的红漆蹭掉的模样,一阵无语,于是放软了语气,耐心道,“你且说来。”

      男子的声音微弱地传过来,“楚文君在无极尊者跳下无尽枯骨狱的时候,跟着跳下去了。”

      楚文君,温文尔雅,名满天下,当之无愧的高岭之花。那白衣倾动和“霜尘”剑华,一向是世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祁黯闻言心中大震,“什么?!!”

      景昔他跟着自己跳下去了?

      眉镜终于放下了惨遭蹂躏的殿门,见祁黯并没有斥责他,继续道,“楚文君本就对尊者血殿受辱时未能站出来心中有愧,那日听闻尊者只身跃下无尽枯骨狱,他便也跟着去了,到的时候,血池上影影绰绰只剩下尊者的一弯墨发,躯体早已被吞噬殆尽。”

      祁黯难得静静地听着,他心道,原来那时他跳下去以后,被腐蚀的只剩下头发了吗,那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眉镜声音有些哽咽,“楚文君看到那弯墨发,颤抖的连剑都拿不起来,属下并未拦住他,他便跟着尊者跳下去了,属下只看到楚文君亲吻了那弯墨发,便淹没在了血池中。”

      祁黯手里本来盘玩着那把黑金的扇子,听到此处,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心口不知不觉又疼了起来,像是被细微的锥子一下一下地扎了起来,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了一般。

      楚文君与他相交数年,原本他也并没有怨过他,毕竟当时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由不得人不信。可他没想到,景昔那个傻子,竟然真的…….就那么跳下去了。

      还是去吻他留在血池中的那捧头发。

      前世祁黯和景昔的分道扬镳,就是因为景昔在未明城向他表明了心意,但那时祁黯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里顾得上处理景昔的心意?祁黯那时的每一言每一语,对于景昔来说怕都是刺骨的刀,早就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那时说了什么来着?

      ----诸一兄,我家仇未报,如何能在这时谈一些风花雪月的龌龊之事?

      ----你我相交数年,我只道你我是志气相投,你竟然怀了这样的心思?

      这些话,那时他说的不少,可如今想来,他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他怎能如此践踏景昔的心意。他这张嘴,真是活该被毒哑了才好。

      祁黯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跳下无尽枯骨狱的血池前,本以为此生历尽,早该心无杂念万物归真,可那一刻,浮生将尽的时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景昔的身影。他那时想,如果……如果他还能活着,一定要去找到景昔,景昔生气也好,怨他也罢,他都要死皮赖脸地留下去。

      如今他算知道,他的孽报来了。他在濒死前愧疚长留,挣扎着逃出生天,盼望着能够见到那个人,可他踩着几乎不可能的概率回来的时候,想要弥补他犯下的过错的时候。

      这个世间却再也没有楚文君。

      脸火辣辣地痛着,祁黯默默想到,他们分开不过半年,自己就跳下了枯骨狱。景昔从未得到过回应,却也陪着他跳了下去。如今天下之大,竟然只剩下了他一个罪人。

      还站在门口的眉镜见祁黯打了自己一耳光,有些惊恐,以为他又要开始发怒了,连忙哆哆嗦嗦地问道,“阁……阁主,我可否退下了?”

      祁黯声音暗哑,“他可有只言片语留下?”

      “回阁主……不曾。”

      诛心不过如此。

      祁黯默默闭眼,任由情绪洪水猛兽涌上心头,他咬牙道,“我等!”

      等他魂魄归位,等他再世为人,哪怕这个人再也不是楚文君,哪怕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他也要把景昔揪出来!

      景昔并非凡人,他的魂魄是北夜川的雪树所化,哪怕还剩一分一毫的魂魄,他信景昔一定能回来。

      千年,万年,他都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璞归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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