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莫白身死 祁黯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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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寂静阴冷的血殿中，红色藤蔓生长在每一个角落，血殿殿门口的石阶上铺满了红色的粘腻血迹，已经发黑结成了膏体，这是六年前那场封印无尽枯骨狱的战役留下的结果。
血殿的偏殿中，面色苍白几乎透明的男子白色衣衫破损，沾染了艳丽的血渍，两道金色的链子穿过他的肩胛骨，把他牢牢锁在了偏殿的石柱上。
每一次移动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痛苦的折磨，肩膀上的锁链，身上的伤，一点一点像锥子一样折磨他的四肢百骸。
男子那清浅如灵泉的双瞳此时看着殿门白玉阶下遥远的那方深渊，那是无尽枯骨狱的深渊，下有血池，层层封印，封印的是千百年来无辜的亡魂。
看着看着，他无力闭上了眼。
等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日已西斜，本来无尽枯骨狱是没有日光的，那人有一次在折辱他时，折腾的太狠，让他昏迷了三天，醒来时，那人默默问他，“想要什么东西么？”
他茫然地看着远方的无尽黑夜，轻声说出两个字，“光明。”
那人走了，不知道是如何理解的。
后来，无尽枯骨狱中多了日升日落，幻术构成的天地，纵使是假了一些，也能让他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日落夕阳，鸿雁晚飞，多么美好的场景，只是血殿门口血迹成泥，尸骸遍地，实在是......配不上这美好风景。
“你今日似乎很高兴。”那人一身黑色斗篷，银色面具，声音低沉，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诸君道我杀人狂，独跪血殿也苍凉。”在这里呆了太久太久了，他都快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正道楷模，年少时鲜衣怒马，谈笑风生历历在目，如今却在这无尽枯骨狱的血殿日日受人折辱。
伽普懂得他的骄傲，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摧毁他的骄傲，在这场战役中，他早已经一败涂地。
“祁疏千。”那人唤他，“你想要些什么。”
还想要什么吗？祁疏千坦然一笑，一身伤痕触目惊心，他看着看着那个黑斗篷，忽然大笑起来。
“我要死。”
“让我去死吧。”
那人默然站在原地，看祁疏千笑得恣意猖狂，俊逸眉眼染了血，锁骨也染了血，哪里都是血，一片一片的，艳丽的很，瑰丽的很。
笑着笑着，祁疏千停住了。有一双冰冷修长白皙的手撕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他大片大片青紫的锁骨。
三年前夜隋城中，景昔曾经问他，若是他身败名裂，是否还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追查无尽枯骨狱的秘密。
那晚，夜隋城的灯笼亮如白昼，他笑的年少轻狂，“为苍生计，是正道。”
他觉得他无愧于无极剑道，无愧于修者本心，纵使千万修者为他而不耻，骂他祸乱苍生。
“我行我诸事，不问身后名。”
身上的人拿着刀，一刀一刀挖去他的灵台，很疯狂，呼吸紊乱，动作粗暴，祁疏千受的很辛苦。
等到结束后，血殿的烛光没有人去点，一片漆黑的夜里只有那人离开的脚步声，祁疏千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沉回答，“杀月。”
“生前应是无尽醉，死后长葬无尽狱。”
那人离开后，祁疏千喃喃念着，眉宇间攒起曾经的潇洒明亮。
血殿的锁肩链可以锁住一个剑修所有的修为，但不能抗拒长久的物理磨损。这大概是心思缜密的那个人，唯一的错漏。
链子断了，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叮铃咣啷悉悉索索坠落在地。
祁疏千用“疏冰”剑撑着残破的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酿酿跄跄地走向无尽枯骨狱的深渊。
今世的他被冠以勾结魔道的罪名，念着曾经的功劳，被惩罚锁在血殿中一刀刀挖去灵台。他拼搏一世，没能护的住父亲，没能护的住师妹，最后也护不住自己。
修为俱损，孤身一人，比痛苦更难受的，是孤独。
景昔来看过他，远远地站在枯骨狱唯一长出的那棵枫树下，看着他被人一刀刀挖去灵台，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唯有一袭白衣倾泻如月华，一柄长剑孤高如冰霜。
祁疏千知道，两个人此生交织，已经随着四散的枫叶而分散天涯。
祁疏千走着走着，似笑非笑，笑着笑着，眼泪却点点流了出来。
师妹，祁疏千负了你。
兄长，祁疏千害了你。
父亲，祁疏千不孝，不能侍奉左右。
......
浑身的伤，浑身的痛，最后祁疏千走到了无尽枯骨狱的深渊之上，看着万仞悬崖，看着悬崖下万千鬼魂悲泣的血池。
眼前浮现了一个人俊朗的脸，眸色如墨，远山悠长，如同凝尽了北川的冰雪，山巅白莲盛放其间。
诸一兄，祁疏千不能再陪君斩奸除恶了。
“祁黯！”一声炸裂般的呼喊响在他身后，祁疏千回头，看到血殿上空飞来一白衣身影，霜尘剑芒熠熠生辉，七尺白光揭天而起。
是景昔。
“诸一兄，祁黯累你。”
景昔面色铁青，停在他面前一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开口，“祁疏千，别冲动。”
祁疏千笑了，向后倒去。
你是来代表天下人杀我的罢，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
景昔扑上前来，却只抓住了祁疏千支撑身体的“疏冰”剑。
万丈深渊，一跃而下，所有前尘，皆为过往。
*
“杀祁疏千，定天下！”
“道貌君子，前杀千名无辜剑修，后闯中主之神殿，罪无可恕！”
“居然还妄图打开无尽枯骨狱的结界，那里面可都是千百年的厉鬼邪神，这是要毁了天下啊！”
“该杀，挫骨扬灰！”
“这祁疏千本也是南无极的域主，四大域主之一，怎能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那些上面表面君子，据说是无尽枯骨狱的魔物能帮他们夺得天下。”
“真真是好阴险的心！”
群情激愤，聒噪的叫骂声吵的他头晕眼花，他费力睁开双眼，周围是万千血色蛊虫蠕动的无尽枯骨狱，自己的躯体浸没在血池中，被万千蛊虫啃噬的片甲不留，只剩那片南无极仙山中灵泉滋养出的墨色长发，染了血池的血，孤寂飘荡在池中......
他啧啧称奇，想不到这南无极仙山灵泉养出的头发还真是柔顺光滑的很。
可怜他祁黯祁疏千一生为天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被污蔑为一代魔头，人人都想杀他而后快。
他不再看自己的躯体，慢慢飘到血池之上，看见深渊旁乌压压站了差不多几万的修士，一身白衣的景昔衣襟上染了血，双目通红。
景昔。
这位年轻的楚文君，唤起了他对人世的最后一点记忆。
祁疏千的“疏冰”剑孤零零地落在景昔脚下，白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昭示着生前主人的灵力强悍。而景昔目眦欲裂的这副样子着实可怕。
景昔一向公平正义，祁疏千知道他是受了伽普蒙骗才以为自己是丧尽天良的魔头，所以他不怨景昔。直到他犯下滔天罪孽的时候，唯有景昔一人护在他身边，此情此景，不负此生。
无尽枯骨狱，千年瘴气，有去无回，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个结局。
白色剑气摧枯拉朽，景昔只看见了无尽枯骨狱中那一片温润乌黑的墨发，他嘴角喷出一口血，双目血丝重重，一向平静内敛的瞳孔含着无与伦比的痛苦。
祁疏千看到了景昔的灵魂，站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如泣如诉，“阿黯，回来吧。”
有人劝慰道，“景少主节哀，祁疏千犯下大罪已成事实，纵使之前你们如同知己，他终究是神魂俱灭，景少主此番为公不徇私，亲手将祁疏千逼下无尽枯骨狱，实乃世家典范。”
景昔不语，神情显然痛苦至极。祁疏千看到，他手中牵着修长白皙的魂丝，就是这细的不堪催折的魂丝，把他从血池中拉了上来。
祁疏千看着叹着，看着两人手中交缠的丝线，内心不禁也抽痛起来。
当年鲜衣怒马，两人合力杀敌的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而景昔，那些漫长岁月里的守护和爱意，那些隐秘在心中的诉求，全部化作这交缠的，牵挂着的，绑缚着他的魂丝。
他在求自己，不要放弃。他在求自己，不要离去。
自己已身死，身名全毁，本应神魂俱灭，却偷得了一条魂魄，他却也累了。只想归于大地，再不记得这些前尘。
伽普未除，祸乱不尽，这天下，已不是他可以负担的起的。
祁疏千叹了口气，魂丝缠绕在手间，触感温凉，像是包裹了所有的记忆。景昔，此生负你，苟生难偿。
他转身重新跳下无尽枯骨狱，任由魂魄被万千血蛊吞噬。魂体被撕扯的疼痛，灵魂绝望的苦楚，这一切已经麻木不仁。
“阿黯——”身后呼喊悲怆动人，声声血泪，像是这世间最伤心的事情全部堆砌在一起，那种毁天灭地、不可挽回的悲痛。
景昔泣下血泪，水墨般的眼中蒙了一层白雾。
天下苍茫，人间不正道。
一朝风云，身死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莫白身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