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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白难辞 那安宁沉静 ...

  •   “伽普尊者乱世不出,退居隐地只诛杀天下谋逆,仁德正直为天下人所尊崇。他说你修炼堕魔,滥杀无辜,你可认罪?”

      祁疏千勾起一抹嘲讽笑意,并不回答。

      伽普尊者位居血殿尊座之上,目光阴鸷,殿下审问的人用力捶了锤桌子,厉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放肆!”

      一旁的修士上前一步,手中铁鞭毫不留情地招呼上了祁疏千的身体,那铁鞭虚影煌煌、光泽铮铮,祁疏千挨了一下,只觉筋骨颤动皮肉横飞。

      他勉强站稳身体,右手一抓就将那鞭子抓到了掌中,掌心皮肉破裂的声音响彻大殿,汩汩血流顺着他掌心一滴滴落在了石砖上,晕染出妖异血渍。

      祁疏千只觉得脑袋昏沉,无休止的拷问下不知道多久没合过眼。他像是被一根丝线吊在了万丈高空,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血殿周围聚集的百家修士各自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似乎对于祁疏千的罪名不敢置信。

      祁疏千何人?
      南无极域主祁疏千,年少成名,六年前一剑惊绝天下,最是潇洒张狂嫉恶如仇,谁信他会做这种事?

      伽普沉默良久,此时已经失去了耐心,右手盘弄的佛珠急躁的咔咔作响,他睁开双眼、声色俱厉,“祁疏千,身为南无极域主做出如此之事,如何对得起你的父亲。”

      祁疏千冷笑,俊逸眉眼染上冷峻之色,唇角沾血、眉宇含愁。
      “您执意要给我加个罪名,还问我认不认做什么?”

      他右手发力,修长手指中渗出暗红色浓稠的血迹,刚才拿着鞭子的人被他一把甩出五丈以外,强大的爆发力使他重重地撞上柱子,直接晕过去,不省人事。

      “说我怀罪,证据何在?疏千,何罪之有?”他虽是强弩之末,声音却洪亮坚定,一双冷冽坦然的瞳孔丝毫不惧地与伽普对视。

      身后的修士们安静了下来,站在最前方的祁九阙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双手握拳绷的青筋暴露,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是证据在前,不容他不信,他迈前一步,双手快要捏爆一样。
      “阿千,你果真做了这些?”他颤抖地问。

      祁疏千闭了眼,声音不知不觉也带了颤抖,“我没有。”

      “当真是冥顽不灵。”伽普叹息,狭长双眼倏然一闭,似乎是在替祁疏千感到惋惜。

      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巨大的威压逼迫着祁疏千的五脏六腑,如同绞肉机一样疯狂折磨着他清明暴动的灵台,灵台灵力收到指引,龙卷风一样地在他体内疯狂搅荡。
      伽普终究对他动手了。

      没过多久,祁疏千撑不住了,他跪倒在地,鼻腔口中流出大量鲜血,眼前一片血红的色彩,四肢像被碾过了一百八十遍一样疼痛麻木。
      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身上没有一处不受着灭顶之灾。

      景昔站在人群中,右手紧紧握着“霜尘”的剑柄,眸色深沉如同无尽枯骨狱那万丈深渊,凄然如同随风飘落的草根浮萍。

      “祁疏千罪本当诛,念其曾经立下汗马功劳,且刺杀未成,训诫鞭一百二十一鞭。”伽普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不容置疑,巨大修为产生的威压感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让人不由自主地不寒而栗。

      “伽普,你以为会永远守住你那龌龊的秘密吗?”被几名修士拖着绑到石柱上的时候,眼前早已经一片漆黑的祁疏千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流出更多的血。

      南无极域主祁疏千怕是毕生都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样子,石柱上衣衫破碎,腰带松松垮垮束住那劲窄腰肢,大片锁骨和线条流畅的小腿上全都是血红伤痕,狰狞却妖异如斯。

      “行刑。”伽普甩袖离去。

      一百二十一鞭,每一鞭卸下的都是满身的灵气,灵气溢散,痛苦像锥子一样一点一点成千上万倍地往上叠加。血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湿漉漉地缠在身上,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蛇。血腥味浓郁地让祁疏千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恶心。

      紧紧闭着眼睛,祁疏千连呼吸也细微得几不可闻。

      睁开眼或者闭上眼,没有任何区别。被固定得麻痹的四肢,没有任何知觉。当身体机能丧失其本来的作用时,自己仿佛已经不是自己。

      没有声音,没有光,不能动。纯粹的黑暗中自己仿佛也分解成一个个分子原子尘埃融入四周让人窒息的黑色空间里,于是自己消失了。

      意识却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没有上下前后的黑色空间里飘荡着,无望,又恐怖……

      “住手,快住手——”一声焦急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响在这只剩下鞭子抽打声的寂静大殿。

      祁疏千的意识像是一下子被人恶狠狠撕了下来,他猛地睁开眼,一片赤红之中,一道娇弱瘦小的身影从大殿门口酿酿跄跄地闯入,险些被那门槛绊倒。

      师妹!

      她来这里做什么,祁疏千原本已经意识昏沉,此时却像是被一桶凉水泼醒了。
      百般焦急的情绪潮水一样劈天盖地砸上心头。

      伽普会不会对她不测?她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觉得恶心,后悔曾经喜欢过他?一向自诩为潇洒不羁名门正道第一人的祁疏千,竟然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魔头?

      “你们快放开他,我师兄不会做那些事的!”师妹跑着跑着,跌落在地,看到祁疏千满身是血的样子就疯狂地要冲过来,却被周围的修士齐齐拦截了下来。

      她不管不顾地抽出剑来,转身就厮杀起来,剑气长啸,嗡鸣不止,孤注一掷地攻击拦她的人。
      一群人被逼无奈各自拿出武器阻拦着她,场上混乱不堪刀光剑影,被一群人围攻的师妹危险至极,那些人,剑中竟然步步杀招、毫不留情。

      祁疏千气急攻心,越是急就有越多的血流了出来,灵力溢散的就更加的快,他怒吼道,“停下——祁九阙你在干什么!”

      祁九阙方才如梦方醒,提起剑飞身过去保护师妹,一边替她抵挡着杀招一边焦急劝阻,“师妹你不要再闹,祁疏千他犯下过错已成事实,何苦再如此为难他。”

      师妹眼中流下泪水,愤怒大喊,“我不!”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他!”

      “凭什么师兄为天下人做了那么多的事,却被如此对待!”

      “他的心性别人不清楚,祁九阙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弟弟怎么会做出那些事!”

      “六年前,中原出现四级魔物,你们说伽普重伤,师兄何尝不是重伤差点命都没了。”

      “三年前关中妖魔作乱,难道不是师兄他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最后又是重伤。妖魔肆虐的时候,你们这些修士在哪?怎么不见你们来和师兄一起面对那妖魔!”

      “这些年,你们哪家有难,师兄不是鼎力支持你们度过难关,他每月获得的域主供奉这些年没有留下一分一毫,尽数帮助了那些有难的家族,你们去南无极的主峰看看,师兄现在住的也不过是一间小木屋,三年都不曾修缮过。你们这些家族,哪家没有受过师兄的恩惠!”

      “如今墙倒众人推,你们便是这样对待师兄的吗?”

      师妹的声音吼的大殿一派寂静,虽然有修士不服,但是大多人还是产生了一种打脸般火辣辣羞愧的感觉,那些修士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周身已经血流成河的祁疏千。

      “如今你们不论事实,仅凭着伽普那一两句话和几件八竿子打不着的证物就能随意判定师兄的罪名,伽普德高望重,我师兄就毫不可信吗?”

      “你们知不知道,祁南长老十九年前根本没有死,为何伽普要宣称长老死了,为何又后来一直追杀,你们没有想过吗?”

      祁疏千此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训诫鞭行刑已过半,周身灵气散的七七八八,听着师妹为他辩驳,他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没有用的,永远都没有用。他撞破了伽普最大的秘密,伽普不可能再让他有活着的机会。

      少顷,师妹吼过,喘着粗气,双目无神。
      这时,一根带着灵力的鞭子突然从大殿的角落飞了出来,重重击向大殿中央的师妹,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没有任何人反应了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鞭子以力破千钧的气势杀将过来,狠狠击向师妹的心脉。

      师妹睁大了双眼,面部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似乎在思考发生了什么一样,纯洁如小鹿一样的眼中满是疑惑。

      身躯倒地,心脉寸断。

      “师妹——”石柱上和大殿中齐齐响起两声巨大的怒吼,祁疏千双眼怒睁,原本温润如玉的双眸竟然透出几分骇人的色彩来,所有的愤怒涌上心头,逼得他灵台杂气横流,再也控制不住地沸腾起来。

      祁九阙呆呆站着,看着师妹那瘦小娇弱的身躯,这个从小被他和弟弟捧在手心上宠的师妹,睡着了一样,安静恬淡地躺在冰冷的石砖上。

      祁疏千想起曾经师兄妹三人上山打鸡下水摸鱼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后山被狼咬的昏迷不醒时,师妹来找他,一个瘦小的身躯拼命把他背回居住的小木屋,深一脚浅一脚,洁白的袜子浸的全都是肮脏的泥水,脚底板磨的全是巨大的血泡,拿针挑了半个时辰才把脓水挤出来。

      他想起师妹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一只千纸鹤,纸鹤在他手中飞起,吱吱嘎嘎地叫出“我喜欢你”的滑稽声音。

      他看着大殿中央,头脑昏沉,双眼模糊,一股热流从眼角汩汩留下。

      众人看着祁疏千眼角的泪水,血红和透明混杂在一起,一滴滴,一行行,顺着脸颊流的悄无声息。

      “师妹。”

      这声呼喊,她再也听不到了。

      “祁疏千,你害了师妹。”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九阙放下怀中抱着的师妹,表情空洞。

      祁疏千泪流满面。

      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无是处,表面像个英雄,实际上是个只会出风头的傻子,没有人感激他,没有人理解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付出理所当然,他活该死了师妹,活该失去修为,他们都觉得他死了才对。多少修士嫉妒他年少有为,嫉妒他得天独厚的剑道天赋,巴不得落井下石,他死的干干净净才好。

      苍生黎明,他毕生鞠躬尽瘁,不求回报,如今换得了怎样的下场?

      他怜悯苍生,谁来怜悯他?他拯救天下,又有谁能够来救他呢?

      祁疏千哭着哭着,突然笑了,放肆张扬。斑驳血迹,一身伤口,他毫无知觉,诸多修士,狰狞铁鞭,他毫无触动。耳边是师妹温暖笑声,眼前是地上冰冷尸体,一幕幕,一张张,无数画面在他眼前呼啸而过,笑着的、哭着的、染血的、愤怒的......

      所以他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他只身孤勇,一己坚持查出真相,最后不仅护不住这苍生,护不住这天下,甚至......护不住他最好的师妹。

      心中有一个恶魔在大肆嘲笑他,“这就是你要护的那些人,他们践踏你、辱骂你,害死你师妹,累死你父亲,害的你一身修为溃散,害的祁家每一代死伤无数。”

      十年前父亲冰冷的尸骨,是祁疏千爬进千万断臂残肢中,哭着喊着才找到的,那尸体腐烂的气息,那断臂爬在身上的感觉,那尸山成堆血流成海,那些无尽枯骨狱千年叫嚣的冤魂,无辜枉死的修士。

      三年前那场混战,祁疏千面对着千万妖魔,那些修士躲在他背后,他一人拿着“疏冰”斩杀万魔,浑身浴血,修为折损无数,若不是最后景昔到来,他怕是要自爆金丹与那些妖魔同归于尽。

      最后他得到了什么?什么无极剑道,什么天下苍生独居我心,南北无极方为正道。

      再睁开眼的祁疏千,双目乌黑,戾气十足,浓郁黑雾缠绕他的四肢百骸,锐利的双眸如同最可怕的修罗,血丝一点点涌上来,那双目由黑转红,无比可怖。

      周围人仍然浑然不觉,只有行刑的修士心中大骇,倒退两步,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抡起训诫鞭,再次狠狠抽了上去,铁鞭入肉血肉横飞,企图让祁疏千清醒过来。

      祁疏千抬起眸,直勾勾地盯着那位修士。

      那修士被盯着,竟然吓的话都说不出来,往后一退,正好被一株血色藤蔓绊倒,摔倒在地以后,他拼命向后移动着,躲避着祁疏千的视线。

      “不要动!”殿内传来一声高喊。

      大殿中央,刚刚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祁九阙此时被一名修士拿着剑抵着脖子,锋利的剑紧紧挨着脖颈上那块儿脆弱的皮肤,那修士虽然心中恐惧,但却紧紧拿着剑。

      “祁疏千,你再轻举妄动,小心你兄长的性命!”

      祁疏千不语,只看着那边挟持着祁九阙的人,看着周边修士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一阵阵烦躁。

      他猛然发力,捆住他的绳索应声而断,巨大的爆发力让周边行刑的修士全部都飞出了人群。

      这些人,他们都该死!

      害死了师妹,难道还要他兄长的命吗?

      祁疏千眉心隐隐出现血红色的螺旋标记,大脑嗡鸣着不肯安静,黑雾缭绕着不肯褪散,哪里都是血,哪里都是罪恶,这世间,没有一方纯洁安然的乐土,没有一处魂魄安养的桃源。

      “糟了,祁疏千他要堕魔了!”

      众人看着祁疏千,一个一个惊惧不已,那血红色的堕魔标记,在他额头上越来越明显,最后居然鲜艳异常,大放异彩。

      那挟持祁九阙的修士一个哆嗦,险些摔倒在地,拿着剑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带着祁疏千九阙退后了一步,祁九阙此时还是一副呆呆的表情,似乎分不清楚场上的状况。

      下一刻,万千血红色藤蔓从血殿的石砖下长出,无数株藤蔓瞬间化为庞大的怪物,撕扯缠绕着来不及躲避的修士,无数修士被卷入空中撕裂,断臂、黑血,惨不忍睹的杀戮场面此时就发生在这座无尽枯骨狱的正殿之中。

      一众修士惊慌地左躲右藏,但跑的越快,那血色藤蔓便追的越凶,有的人被缠绕的浑身青紫,最后脑浆迸裂化为齑粉,徒留下满地的血污。

      祁九阙被放开扔在地上,没有藤蔓攻击他,一旁的修士瞬间被卷入一株藤蔓中,不出片刻就变成了一地尸块。

      “啊啊啊啊——”痛苦的吼叫声。

      “不要——啊啊——”惊恐的呼喊声。

      祁疏千失去了意识,只知道自己一身伤痛,天下所有人仿佛都对他满怀恶意,他无所依靠,他恨极,他不甘,他满目苍凉。

      殿中满地血污,千名修士惨遭杀害。

      “阿千!”这是祁九阙的声音。

      “阿黯!”这是景昔的声音。

      景昔拿着剑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面容虽冷静,内心却是慌乱如斯,“阿黯,不要堕魔,你还有我,还有兄长,静心!”

      事情本来还有转圈的余地,如今祁疏千堕魔,杀死如此多的修士,背负这么多的人命,他该如何是好?他还能怎么去救他。

      景昔比祁疏千更绝望。

      陷入疯魔中的祁疏千什么都听不到。眉心堕魔印记越来越艳丽,像是血红色的藤蔓吸饱了血,欢脱地转动跳跃。

      景昔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跨过人群的阻碍,抚上那张原本温润俊逸潇洒的脸,这脸上满是血污,双眸赤红,他忍住伤痛道,“阿黯,你看着我。”

      “阿黯,是我,景昔。”

      祁疏千终于有了反应,红色瞳孔转过来对他,一片茫然,没有焦点。

      眼前那人面容如画,眼眸中墨色流动,如同四海归一那幅天下驰名的水墨江山,如同北川高崖上孤独寂寞的那弯银月。

      年少知己,两人并肩作战的所有曾经,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景昔。”祁疏千喃喃。

      那安宁沉静的双眸静静看着他,声音稳重,“阿黯,交给我。”

      良久,景昔看着那双赤红的双眸渐渐回到黑色,温润干净,纯粹温暖,疲惫的祁疏千沉沉睡去,安静落在景昔的怀中。

      景昔抱着祁疏千,一步一步向血殿深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莫白难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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