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饮鸩之心 祁兄，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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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三人各自回房休息，杀月决定留下来，祁黯并没有拒绝，他本人很欣赏杀月的秉性和侠肝义胆，有意结交之。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当年他和景昔的意趣相投倾盖如故。所谓高山流水，解人难得，青林黑塞，叨在知己。既然有缘，就不必拘束。
月上眉梢，寒鸦喧噪，油灯如豆。过了一段时间，眉镜悄悄叩起了祁黯的房门，祁黯房中备了锁魂玉、白玉瓶、石斛兰、符咒还有一把干净的刀，听到叩门声，祁黯小心起身，静悄悄打开了房门。
房门中映出小小一片的烛火亮光，眉镜闪身进入，关上房门，四处张望，小声道，“我该做什么？”
祁黯房中置了一张长榻，祁黯抬眼看着那株刚刚采下来的白色石斛兰，一只手拿着刀在火上炙烤，“待会，我会将心头血滴在石斛兰上，石斛兰在白玉瓶中铺下一层，作为蛊术的引子。你要做的，就是保证我扎了自己一刀后，还能清醒。”
火焰燃烧成紫色，显然已经达到了祁黯所需要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取完血我昏迷了，看到角落里的水桶了吗？”
眉镜侧头，看到红雕案几下放着一桶冰水，手指颤抖起来，“这……这也太…….”
祁黯看到眉镜已经找到了水桶，继续道，“拿它，泼醒我。”
眉镜实在忍不住，满脸都透露着“荒谬”两个大字，“取了心头血又泼凉水，阁主，你是不想活了吗？”
祁黯厉声道，“你听到没有，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就自己来，一直泡在冰水里面也可以。这血取完需立刻施展法术，我醒不来，你来施吗？”
祁黯近日与眉镜相处如友，毫无架子，让眉镜几乎忘了，这个青年他曾是杀伐果断的南无极域主，只手翻云覆雨斩妖除魔的第一剑者，手里不知沾了多少鲜血，身上不知受过多少伤。这是曾从地狱般的血池里爬出来的人，这严厉的一声诘问，震得眉镜心肝发颤。
他咬咬牙应道，“好！”
祁黯不再犹豫，一把刀烤的火红，他身穿着白色中衣，衣服微微敞开着，露出玉石般的好皮肤。下一刻，他毫不迟疑地将那红炭一样的刀插入自己心脉的角落，挑破一个小小的血管，鲜红色血液在那瞬间喷涌而出。
刀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发出了火炭炙烤生肉的恐怖滋滋声，心头仿佛被千万根尖细的针刺着，一股绞心的疼痛遍布全身，那疼痛一阵一阵一波一波像是源源不绝的潮水，愈演愈烈，让祁黯拿着刀的手痉挛着，几乎握不住。
白色的石斛兰放在祁黯腿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坠落在花瓣上，祁黯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迅速封住了心脉，喘着气看着那石斛兰上氤氲的血迹，血迹化开，四处蔓延，将石斛兰染成了一朵斑驳的血花。
连神经都是痛的，实在是太痛，痛的祁黯头晕目眩四肢僵硬，心脉附近已经麻木不仁，只想就地晕过去。
他强撑着让自己清醒，颤抖的手将石斛兰放入白玉瓶，右手捏诀结印，哆哆嗦嗦念出一连串的字句。
眉镜在旁边看的焦头烂额，恨不得能由自己来分担一点点的痛苦，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些苦这些痛只能让祁黯自己一个人来承受。
咒术施完，白光慢慢淡下去，祁黯一个踉跄又要倒下去，他用长榻支撑住自己，抬头去看，那阵法闪烁着，盈盈发光，像是一片纯洁光滑的雪景，满目圣洁。
眉镜欣喜道，“这是成功了吗？可为什么阵法在闪烁？”
话音刚落，没等他松了一口气，那阵法居然闪烁了几下，就此灭了。
眉镜大惊，“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步骤都没有错啊，纯净的心头血加上两人定缘之物为引，结咒术养蛊。阁主，你是不是念错了咒术？”
祁黯浑身冷汗如雨，面色惨白，感到醒着是一种痛苦的煎熬，他咬牙道，“不可能，一个字都没有错。”
眉镜看着祁黯几欲昏厥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要不然，阁主你休息吧，这实在是太伤身……”
祁黯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普通的刀…咳咳….不可以，必须是纯净的刀剑……”
眉镜大脑一片空白，思索片刻声音都变了调，“那不就等于是有灵力的剑，那样捅下去真的会死人罢！”
祁黯仿若没有听到他那句话，目光凝到了“黯褪”的身上，眉镜见此连忙道，“不可！阁主，你这样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寸断，甚至当场毙命——”
祁黯将自己支撑到榻上，烛火将他的睫毛映得格外修长绵密，“我对自己使剑，还是，很有信心的。”
眉镜知道他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心简直揪成了一团，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人的性子，真是跟楚文君像了个十成十，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结果下一刻，祁黯就驱使着“疏冰”，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脉。
眉镜尖叫了一声，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扑上去，灵剑灵气汹涌，那刚刚取了血的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住。这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弄死了才心满意足吗？
眉镜上去迅速点住祁黯的心脉，大片的血已经簌簌而落，新的石斛兰几乎湮没在了血液之中，彻彻底底变成了红色的花束。
血色妖娆，花瓣折枝绽放。
祁黯费力睁开眼，痛觉在他的身上已经麻木，只有浑身一阵一阵的痉挛，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从嗓子眼掐出几个字，“冰，水，我没，力气，了……”
眉镜无意识间觉得自己面前冰凉，抬手一摸，他竟然流了泪，可能是看到祁黯这样的痛苦，想起了楚文君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为什么祁黯能够做到如斯境地，却不喜欢楚文君呢？为什么楚文君恰恰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了呢？
哪有为什么。
眉镜擦了泪，或许是叹息，或许是敬佩。他抬起水桶，彻彻底底地倒在了祁黯的身上。
冰水哗哗而落，祁黯衣襟全湿，嘴唇发白，麻木的躯体被这寒冷所重新激活，祁黯有了分毫的力气，可那如影随形的刻骨疼痛也层层叠叠扩散上来。
右手抬起，结咒，吟唱，每一个步骤都像在炼狱里走了一遭，有一个魔鬼劈开他的躯体，折磨他的灵魂，躯体被碎成齑粉，灵魂被撕裂，一切的一切痛到神经被分解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粉末，每一个粉末都被鞭挞。
白色的阵法妖异地亮起，空中似乎横亘了一座冰雪荒原，细碎雪花在飘飘洒洒的翩跹中，天、地、河、山,清纯洁净，没有泥潭。
白光聚合，阵法中幻化出千万只银白色的蝴蝶，四处分散，又相互关联，少顷，那些蝴蝶水乳交融，飞溅的雪蝶如沉重的鼓槌接连不断的敲击着，敲击着颤动的灵魂，点点丝线从瓶中被牵引出来，直直连到祁黯的手上。
屋中一片狼藉，祁黯手指恍若触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那样温暖，那样明亮。他笑道，“眉镜，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景昔的灵魂了，似乎离的不算太远……”
这一句说完，祁黯彻底地昏迷了过去。
眉镜垂眸，呆了半晌，用法术烘干了四周，将祁黯抱到了床榻上，想了想，一阵悠长的叹息。
楚文君，眉镜一直道，遇见祁黯是您此生不幸，您本该立于山巅之上，不问世俗，不染尘埃，于妖风血雨中神色不变，淡泊如斯，焚香弹琴，可是您偏偏一脚踏入了红尘的泥沼，逼得自己那般田地。
可如今，看着祁域主的一举一动。他却再也说不出半点这样的言论来。
凡尘俗世，需得各自理清，旁人，永远无法置喙半分。
正如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似梦中梦，见身外身。
*
次日祁黯醒来，抬眼望去，轩窗斑驳剪影淡淡投射在案几上，房间恢复了洁净，眉镜支着下巴，独自睡在祁黯床边，眼下一片乌青。
那瓶洁白的蛊液，晨光下环绕着无暇盈泽，鲜活跳动在祁黯的心里。
他欣喜地抬起手，感受到自己指尖活跃的魂力，牵引着景昔魂魄的无形丝线脉搏强劲，这说明，景昔的魂魄保存完好，就算有损伤，他也应该能够修复。
祁黯恢复力极强，此时心中欢喜，勉力坐起来，惊动了一旁睡着的眉镜。眉镜见祁黯醒了，连忙出力扶着，“阁主是要去沐浴？”
祁黯随意披了另一件中衣，遮住自己衣襟上已经变的暗红的血迹，“去前面浴池罢。”
眉镜牵着祁黯，祁黯借力下床，穿上靴子，房门打开，刺目的阳光泼地而入，祁黯伸出手挡着阳光，却猛然看见门前不远处的廊柱边默默侧靠着一个人。
那人黑衣如墨，眉目飞扬，轻薄的黄金面具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半面脸俊逸出尘。看到同时出来的眉镜和祁黯，他面无表情。
祁黯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想想也无所谓，就笑着打了个招呼，“杀月兄，早。”
杀月眼神下移，看到了祁黯只穿着洁白中衣，衣服太少，劲厉纤细的腰肢虽在衣物下，却一览无余，他开口道，“怎么这么瘦了。”
祁黯总觉得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杀月给他的感觉，有些怒气，又有些凄凉，还有些落寞，更多的，却是绵绵不绝的心疼。
祁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尴尬笑了笑，眉镜慢慢牵着他朝前堂走去，他只得抬脚跟着。
走过杀月的时候，杀月目光停留在两人互相牵着的手上，突然问了一句，“祁兄，你是喜欢姑娘的罢。”
祁黯被这个问题问的一头雾水，卡了一会儿，道，“应当是吧……”
他从未陷入情海，这个问题问他，他其实也不甚清楚，但这个问题着实问的有些过界，祁黯顺嘴就答了，没想那么多。
杀月笑了，却又笑的很勉强，“那就好。”
祁黯看着杀月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似乎做错了什么，又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饮鸩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