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K》Louis284

7、空屋（下）

　　当晚23时，朱蒂与母亲洗漱完毕，准备就寝。“今天整体还算顺利，琼斯先生很高兴——看来他并不知道你的那些事。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朱蒂并没有回应她的母亲，而是向楼梯走去。照例，睡前她要再检查一下门窗。她有些惆怅，刚才被母亲强行拉走，自己都没来得及与乔纳森再说几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大概是找到什么方法回去了吧。也是，这个时代对他而言是在没什么意思，说不定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一场意外……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和我聊天，或许又有共同特点的……”
　　这样想着，她又来到了地下室门口，有所期待似的朝里看了看。“呵，别想了，就把他当作是一场梦吧。”她转身向楼梯走去。就在这时，她听到地下室传来一阵声响，有什么人在轻声叫她。
　　“嘿！朱蒂。”
　　她急忙回到地下室入口，“乔纳森？是你吗？“
　　随即，她看见乔纳森从那个大箱子后闪出身型，坏笑着。“没想到吧，我还会回来。
　　朱蒂喜出望外，跑到乔纳森跟前，一把将他抱住。“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下你是不是真实的。”
　　“我当然是真的，难不成是全息投影？我没有随身带那玩意。”
　　朱蒂放开乔纳森，看着他的眼睛。“不过，你是这么回到这里的？“
　　“这个嘛，就学，你们叫它什么来着？哦，电影。电影里不是很多人都藏在汽车后备箱吗？我刚才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你们回到琼斯的住宅，看到你将披风放在一辆凯迪拉克中——也就知道了你们车的牌号。你们离开后我马上试了试，车门果然没有落锁。我在隐蔽处等着，估计着宴会快结束了就钻进后备箱——还好你们的是一辆大车。一路上我紧抓着后备箱盖，不让它突然弹起。之后就又回到你家了——还好你母亲邀请司机进去喝一杯茶，不然我根本就没机会下车。最后我摸索着进了你们忘记锁的后门，躲在了这里。”
　　“这——可真是个惊险的故事。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很高兴可以再看见你。”
　　“怎么，还有话没谈完？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去，这片地方又不熟。”
　　“哦，是吗，我倒可以推荐这附近的几家旅店，要不要——”
　　“不不，我挺喜欢这里的。“乔纳森赶忙说。
　　“我们坐这气窗下面吧，还可以看到天空。”朱蒂指了指气窗下被架起的一块平板，“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再扯一会。之前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可以有这样的机会，和来自未来的人对话。”
　　“你别说得这么‘高级’，我也就是一个普通男生而已，没什么追求，整天浑浑噩噩的。不过我知道的那些都可以和你聊聊。”乔纳森在平板上坐下，看着朱蒂。
　　“我不在意，这样就够了。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激情，或许也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解下未来可给我增加几份期待感。“
　　“这样吗？那等下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也不一定是问题，你自己的一些观点也行，我都听着。”
　　“那，你保证不会觉得我说的内容很搞笑。”
　　“行，我保证。”
　　“你有没有觉得，就生物特性而言，人体早就已经过时了，我是指‘物理层面’。我们很脆弱，易碎，也没有敏捷的速度，没有‘超级生物特性’。不过我们之所以不会被淘汰，是因为我们有‘弥补’的本领，我们可以造出一系列东西来‘补救’我们物理方面的不足。”
　　“我还真没这样想过，不过好像很有道理——到我们那时候也是。这个世界还真是完全公平的。不过，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多维度的创作，从灵魂层面获得愉悦。”
　　“对，最直接的，就是作为人类希冀的一个个影视作品。这也是为什么科幻类作品可以经久不息，因为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人类的希望，对未来的向往——即使你知道，其中的大多数东西、场面，就算到你离世的那一天，也无法在现实中与其相见。但想想后世的人们或许可以把它们变作现实，就很兴奋。”
　　“是，对于我们未来的人类来说，看前人预测自己的时代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就像百年前的你们幻想着无垠的太空，在我们这会儿它早已不再神秘——也有了维系星际空间稳定的星际联邦。”
　　“什么，星际联邦？也就是说，确实存在着外星人，并且他们来地球就像我们现在的跨国旅行一样？”
　　“是啊，你们一定觉得这很神奇吧？我们习以为常了。也对，你们这个时代连睡眠仓都还没有面世，就连去最近的月球都要很长时间。”
　　“睡眠仓，就是长途星际旅行时供宇航员休眠的？我好像在哪个科幻杂志上看到过。”
　　“对，而且一旦它出现问题，将对使用者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毕竟还有好几十年才能到达目的地——对于22世纪的我们来说睡眠仓也已经是古董级别的东西了。”
　　“既然有了星际联邦，那你们一定开发出了高速航天器？我们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也只是航天飞机——它还不怎么安全。”
　　“没错，22世纪初人类研发出了曲速引擎，到现在它已经完全成熟了。前几天我闲得无事查看了一下它的全息投影。‘曲速引擎工作时可以在运动物体周围利用反物质驱动制造一个人工的曲力场’，好像是这么说的。总之有了这个引擎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要睡眠仓了。”
　　“那你们航天器的速度——”
　　“你听了不要太惊讶，不过看你惊讶的反应也挺有趣的。根据最新的联邦法律，我们仅需三分钟便可横跨整个太阳系——尽管现有技术可以允许我们更快。”
　　“那为什么……”
　　“为了不破坏空间结构什么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太向往未来了，可惜我的时代太早了。”
　　“不，我们都是相对而言的。你想想，你不也比二百年前的人更先进吗？时间的刻度永无止境，我们只是这个刻度上的一点，互相永远不会追上而已。就算是我们22世纪的人，也不能完全肯定是否有更为高级的‘刻度’在回望我们。或许我们本来就是一个矛盾共同体，一边喜新厌旧，一边又在怀念着过去。手握当前时代最新的技术，又总想着从过去挖掘些什么。”
　　“这么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为前人见证历史了，感受了他们想象中的生活状态。”
　　“有句名言，或许现在它还没有被说出来：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当然我们也不一定要改变世界那么的夸张，只要在某个时候，我们回顾自己的生活时，觉得它充满激情就可以了。”
　　“哈哈，乔纳森，你是认真的吗，还是从哪里找的台词？真没看出你是个这样的人。我以为你整天就想着享受生活。”朱蒂笑着。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有感触。你说的对，我意外来这里之前，完完全全就是个废柴，每天想的只是如何打发时间，找些东西玩玩。但经历了这些后，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自己的确需要改变——尽管我在这里经历的并不是属于我的生活——但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些许‘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夸张，也不能完整地表述更深层次的原因——也或许仅仅是周围的一切突然之间被完全改变了——还有，你。”
　　“我？”朱蒂显得有些惊讶。
　　“对，其实在我所处的时空里，也并没有多少人和我聊天。而你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我独特的视角。”乔纳森看着朱蒂，“所以，就算我最后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也没什么可以感到遗憾的了。”
　　“不，虽然内心而言，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我，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回去。毕竟，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许你周围‘时间的褶皱’会多一些什么的。”朱蒂话锋一转，开玩笑似的说。
　　“或许是的，不过我想现在我们都需要睡一会，已经不早了。”乔纳森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但我想今晚你只能躺在这里了。”朱蒂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去把录音机拿来，它还有收音功能，到时候你可以调个频听点什么。注意音量，如果你不想被发现的话。”
　　“哦？你母亲不会怀疑你将录音机藏起来了吗？”
　　“没事，我妈只会在固定的时间使用它。至于别的时候，她不会注意的。”
　　朱蒂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就先收下了，晚安。”
　　“晚安，明天见。“
　　乔纳森看着朱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躺在那块平板上，看着朱蒂给他的录音机。“没错，就是这个型号。我来试试朱蒂说的调频。”他先摸索到了音量调节旋钮，将它转至离“MIN”刻度的上二格。随后，他熟练地打开开关，拨动着滚轮。不同电台的声音混杂着调频时的电流声从音响中传出。“果然还是这个时代的频道多。”他选了一个播放着古典音乐的电台，静静感受悠扬的旋律。没一会，他就进入了梦乡，手中还拿着录音机。
　　气窗外，乌云逐渐聚拢，一阵阵风中携着雨滴，一场夜间的暴风雨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梦中，乔纳森感觉地下室进了水，水越积越多。风也从四面八方灌入……自己睡的平板浮在水面上，如一叶孤舟，不由地主地摇晃着……乔纳森想睁开眼看一下情况，但又觉得眼皮很重，怎么也睁不开……没一会，平板仿佛被气流“接管”，脱离了水面，移动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乔纳森只希望自己不会掉下去……不，这糟糕的梦快点结束，他想与朱蒂分享这个奇特的经历……

　　乔纳森感觉自己被光线照着。“天亮了？”乔纳森仍感觉自己有些迷糊。他举起手臂挡在眼前，努力睁开了一条缝。“不行，我得再躺一会……”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一骨碌起身——他愣住了。
　　自己在朱蒂家的起居室——不，不是。是十几年后，初来乍到的那个房间！
　　乔纳森看向身下，也没有了那块平板的踪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自己的右手举起，注视着拿的东西。是那台录音机，调频旋钮卡在一端。
　　乔纳森有些恍惚，但不得不承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在睡梦中不知怎么的，再次将旋钮拨到了最底端，又刚好碰到暴风雨。他意外回来了。
　　他将旋钮从端点位拨回来——他试图寻找那个唯一的电台，它或许正在播报乔纳森迫切想知道的信息。
　　“欢迎收听怀旧电台，首先为您播报天气。本地区未来数日预计都为晴好天气，适合外出游玩……”
　　乔纳森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这么看来，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刚找到一个互相关怀着的人……朱蒂，我们就这样永远分开了吗？”
　　这时，乔纳森才意识到，由于刚才注意力一直在录音机处，忽略了屋子角落的沙发以及茶几。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所没有的。他快步上前，期待可以得到一些回去的线索。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茶几上只有几张白纸，以及一只“古老”的书写工具——铅笔。乔纳森跌坐在沙发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白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亲爱的朱蒂：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我这么做或许有些傻，因为完全无法确认你能否看得到它——不过什么事都有个偶然对吧？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虽然非常短暂，但真的非常值得回忆。
　　这次经历后，我决定重新思考“人类情感”。或许我要调整一下看待它的方式了。你知道吗，之前我曾经非常讨厌这个东西……
　　啊对，我想和你分享一个自己的故事。我可能会有些啰嗦，但请麻烦你看完它。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同级的女生。出于学业以及工作上的联系吧，我们也有一些交往。那时我真的很喜欢她，但我并不确定她是否对我也有相同的感觉，出于尴尬，我并没有向她表述我对她的爱意。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女朋友，便想通过忘记她来获得更好的生活——是的，我也确实做到了，我逐步忘记之前内心的这段感情，和我的女友不错地相处。然而就在不久前，她却告诉我自己之前也喜欢着我，但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和我说。同时，她表示见我和现在的女朋友在一起真的“很艰难”。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和我说这些。不管怎么样我内心中被努力隐藏的情感被重新调动了起来。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基本不可能再回去了。
　　前不久，我和我女朋友一起时她突然发消息过来，表示自己之前的举动很傻。我女朋友看到了这条信息，并告诉我如果还想继续交往的话，就要我答应不能再见“她”。我知道我女朋友的请求是完全合理的，我也需要对她忠诚，但我真的很难不再去见她，因为她是我的女神——曾经是，而现在我真的无法确定。最终我决定忠诚于我的女朋友，给“她”发了信息，表示我不会再与她相见。然而，我女朋友大概还是看出了我心态的变化，决定与我分手。当然，从内心而言我一定是更喜欢“她”，但现在看来“她”是个只照顾自己情感，玩弄、破坏了我两次的可恶家伙。
　　但最后，我们都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当然我们也是有提升的，所以，那是一个“高一点”的原点。嗯，更严格地说，我们的感情状况又回到了原点，我们似乎都可以重新思考这段感情——如果我们想的话。之前我们没有互相分享自己的情感，或许只是没有一起经历太多，未建立感情上的联系……又或许，多多少少受到别的羁绊，都以为，对，以为，之前我们是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彼此都知道是不可能的了，被那种“注定”的东西阻隔……
　　又或许，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缺少改变的勇气。“推翻重来”，可能，可能只是表面上听起来的那么难而已。
　　嗯，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我要用这么多笔墨说这些废话。因为现在，我只想说，虽然我们之间被时间的长河所阻隔，但，请你再次面对自己的内心，做出不辜负自己一生的决定——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你不要过于牵挂我——或许我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就都把对方当做是回忆中的一场梦吧。对，或许在梦里，我们可以选一片自己喜欢的地方，继续之前的话题……那里有雪白的悬崖和绚烂的晚霞，还有各种动物自由奔跑……
　　好了，再扯下去就显得我矫情了。
　　再会，再会。
　　乔纳森

　　写完后，乔纳森仔细地读了一遍，将其折好，重新放回茶几上。而后他起身走到床边。窗外已不再是农场，只有一片矮矮的篱笆。不远处是一条公路，时不时有车辆飞驰着经过……
　　突然，乔纳森听到书写声再次响起，竟是刚才放在桌上的笔兀自写了起来。他回到茶几前，只见折好的纸外侧逐渐显现出：信件已保存。
　　“难道……”
　　容不得乔纳森多作思考，他脚下的地面便与四周墙面脱离，加速着往下降。他头顶的空间逐渐缩小，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终于，下落的过程停止，乔纳森缓了缓，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有着大屏幕的空间。
　　屏幕亮起，一行字从底部滚动出现：你对“人类情感”已有了新的看法与反思，亦增加了自身的温度。不过，请牢记，专注于自己，不要对MRES场景中的人物倾注过多的感情与牵挂。努力调整克服吧，初期系统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辅助你进行这一过程。
　　屏幕再度熄灭，并隐入黑暗之中……
　　“喂，等等，我能问几个问题——”
　　乔纳森还没说完就被打住了。没有任何征兆地，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不见。乔纳森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在高速下落带来的眩晕感之中，乔纳森怀疑，这一定不是标准重力……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就要脱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