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K》Louis284

12、Change（中）

　　“八年前，我们急救中心接到电话称，中央公园一张长椅上躺着一个人，似乎是睡着了，但无法唤醒——对，就是您，克里斯先生。我们立刻派人过去，将您接到医院。我们对您进行了检查。您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内部器官也没有受到损害，但我们在您头皮周围发现有类似针孔的痕迹。”哈里森医生继续翻阅着资料，似乎并没有给乔纳森提问的空间，“此外，我们在您太阳穴附近发现了遭受电击后留下的痕迹。”听到这儿，乔纳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隐隐感到一阵刺痛。
　　“通过对您大脑的扫描显示，海马体以及胼胝体出现了某种未知的改变。由于目前并没有与现象相关医学记录，我们不能确定该现象发生的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现象造成了您的长期昏迷，以及，或许是您现在暂时的，失忆。”
　　“那我现在怎么会醒过来，既然……呃……出现了听起来挺严重的病变。”
　　“克里斯先生，这也是令我们感到惊讶的。您的苏醒并没有任何的前兆。事实上，当我们的值班医生听到警报器声响时，以为出现了严重的医疗事故。”
　　“然后，你们又对我进行了检查？”
　　“对，或许是长期的休眠状态激活了组织体的修复功能，您大脑中原异常部位已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修复。但您仍有可能感到不适，尤其是受到强烈刺激或过度思考时。”医生看着乔纳森，“这也是我们的疏忽，在您休眠期间没有持续扫描您的大脑，发现这一渐变的过程。”
　　“等等，你刚才说是在公园发现的我？”
　　“对。由于我们当时您身边并没有任何可以表明您身份的物件，我们在对您进行了初步的治疗后，联系了警方协助。他们通过您的面部信息很快找到了您的家人。”
　　“家人？”
　　“您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有关这部分您还是之后与您的家人沟通比较妥当。好了，您该休息了，您目前并不适合过度思考。”
　　哈里森医生合上资料夹，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我的……我的家人，他们是否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园长椅，这样一个如此诡异的地方？”
　　哈里森医生将手中的资料翻至“附录”页。“当时，您家人见到你后显得极为惊讶，也有些喜悦。按他们的说法，您对他们说要外出打工后就毫无音讯了——直到又在这里看到了你。”
　　说完，哈里森医生便离开了，留下疑惑不减反增的乔纳森。
　　“兄弟，‘你’到底遭受了什么……”
　　夜间，乔纳森辗转反侧。他一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眼前就出现闪回的片段，好像是海滩，有小朋友在嬉戏……“这是什么地方？”乔纳森以为这些是自己之前看过的视频片段，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看的……
　　临近黎明之时，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好，克里斯先生。”乔纳森感到窗帘被拉开。他用被单蒙住自己的眼睛。待他感到自己逐渐适应了光线，缓缓拉下被单。眼前站着一个亲切的护士。
　　“克里斯先生，经评估，今天起我们将对您进行康复训练。现在请您先进行洗漱，随后我带您去餐厅。”
　　乔纳森再一次晃到水池边。“失眠害死人……”
　　他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杯子，接了些水漱口，随后又把水在脸上胡乱拍了几下。“哦，还是这张脸。”
　　前往餐厅的路上，乔纳森心想，这里可真是死气沉沉。
　　吃完早餐，乔纳森的康复训练正式开始。康复训练主要由基本认知&沟通能力及身体机能两个模块组成。当然，众所周知，乔纳森本身并没有“出问题”，所以第一模块的评估很快就通过了。这里有个小插曲，由于乔纳森之前学过法语，中途着实让评估的医生惊叹了一把。
　　身体机能恢复训练开始前，乔纳森找来了哈里森医生。
　　“我第一模块的评估结果怎么样？”
　　“令人惊讶，您在各项内容中都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完全不像是刚从长期昏迷中苏醒的。您的大脑具有相当好的基础。”
　　“相当好的基础……这是按照你们评估病人的标准吧。我本来就挺正常的。以前可没有人这么说我。”乔纳森暗想。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对了，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见到……呃……我的……儿子。”后半句内容着实令乔纳森有些尴尬。
　　“哦，安德鲁吗？再过几天，您身体机能训练基本结束后。这真是个不错的孩子，这些年时不时来我们这儿问你的情况——看着他长大。”
　　“那还真是不错。”乔纳森附和道。
　　“我们院方会帮您联系的，您安心调养。”
　　翌日，乔纳森的身体机能训练正式开始。按他的话来说，就是“锤炼”这具身体。
　　“趁这机会好好锻炼下得了，不然我真看不惯这有些松垮的肉。”
　　或许是在虚拟世界的原因，乔纳森感到自己的训练效果出奇的好，最初对这身体的不适应已基本消失。“燃烧”掉多余的脂肪后，体重下降了不少——甚至有了身体线条。
　　“哈，我还挺成功的。现在舒服多了。真希望可以保持下去——除了这张脸的沧桑感。”
　　目前唯一令乔纳森有些不适的便是那些在夜间闪回的片段。而医生们认为这只是脑损伤后的正常现象，配合时间及康复治疗症状会逐渐消退。

　　身体机能训练也提前完成后，哈里森医生按照约定，通知安德鲁前来看望。
　　乔纳森现在已不需要在病房中“会客”了，他坐在医院餐厅一角的圆桌旁等待安德鲁。
　　“放轻松，不要紧张，他只是一个线索人物而已，按照他的思路交流就好。”
　　乔纳森正转着自己面前咖啡杯中的勺子，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激动地叫了一声：“爸爸！”他连忙转过头，看见之前的那位少年赶来——应该就是安德鲁了。乔纳森站起来迎接，却被安德鲁一把抱住。“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啊，身体甚至比以前还结实。”
　　乔纳森感到无比的尴尬，但也不知道做什么，只能任由安德鲁抱着自己。
　　过了许久，安德鲁才松开。乔纳森看着他，“你……你好，安德鲁，很高兴见到你。”
　　乔纳森见少年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消逝了。
　　“爸爸，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自己可以等到这一天。看你恢复得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
　　“呃，嗯，”乔纳森只能尴尬地应付，“我也很高兴，又……又见到你了。”
　　安德鲁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电子相框，“这是我们之前的照片，你应该都还记得吧？”
　　乔纳森接过相框，随手翻阅了几张。是“自己”与安德鲁的合影。他感觉照片中的背景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细节。“啊不对，我怎么在看照片叙旧了……”
　　乔纳森将相框放在桌子上。“很不错的回忆。对了，安德鲁，你能和我说说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安德鲁看起来有些为难，随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你完全不记得了吗？这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但如果对你恢复有帮助的话……”
　　“没事，我想我应该可以承受。”
　　安德鲁想了想，开始说道：“八年前经济大萧条，你和母亲所在的工厂倒闭了，又迟迟找不到新的工作。家中原有的存款用完后便没有生活来源了。有一天您外出后很晚回到家，脸色也不是很好。但见到我们后，微笑着说自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但要去很远的地方，也不能和你们多联系。我和妈妈听到后觉得不是特别合适，便想劝你放弃。但你似乎已下定了决心，执意前往，并说没多久，自己的账户上应该会出现一笔钱。第二天一早你就拿着简单收拾的行李出发了，临走前看了我很长时间，让我照顾好自己和妈妈，并再次嘱咐不要联系你。”
　　“然……后？”乔纳森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然后你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完全找不到踪迹。最后我们还求助了警方，但一无所获。然后，你消失大约一个半月后，警方突然通知我们来医院辨认——又见到了你。医生表示按照你的情况，醒来的可能性很低。然后……就过了八年。”安德鲁看起来有些惆怅。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公园里出现？”
　　安德鲁摇了摇头。“不知道了。警方去现场仔细调查过，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且那附近也没有监控。你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
　　“这么离奇？”乔纳森忍不住感叹。
　　“是啊，我们都不相信，但只能接受你昏迷的事实。“安德鲁停顿了下，仿佛在想什么，“你住院后不久，保险公司支付了一笔钱。但这笔钱只够支付你初期的治疗费用。这笔钱用完后，大概是妈妈实在无法承受这份打击，离开了我们。”
　　“啊，这……”乔纳森一时不知说什么。
　　“是的，但我不愿意抛下你不管。我向社区申请了救济金，医院在了解我们的情况后也尽可能地降低治疗费用——当然治疗也转向了保守治疗。救济金不够的部分我用这几年打工的钱补上。好在现在工作比之前好找了许多……总之看到你醒来真的是太好了。”
　　这回，乔纳森主动抱了抱安德鲁。“真的很感谢你。说点高兴的吧，你去问一下哈里森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安德鲁跑向在不远处的哈里森医生。不过此时，他心中还有些疑惑。
　　“哈里森医生，我爸爸目前的情况确实很不错，我真的很高兴，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你爸爸虽状态不错，但依旧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他情绪、认知什么的不稳定也是正常的。我们都需要再给他些时间。”
　　“嗯……我总感觉，也完全可能是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我总觉得，他是在‘装作认识我’。感觉他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再给他些时间，孩子。”
　　“好……”安德鲁低下头，又马上抬起来，“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哈里森医生再次翻起了资料。“他恢复得很好，也确实达到了出院的标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可能还要过几天。不过，我会和你爸爸保持沟通的，他一旦可以出院马上通知你。还有，我们认为，你父亲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存在很多不连贯的记忆点。特别是他昏迷前的记忆，基本是空白——你应该多帮助你父亲一些，与家人相处往往很有效。”
　　安德鲁又回到了那张小圆桌。“医生说很快。”安德鲁抓住乔纳森的手，”你也别忘了多和哈里森医生聊天，我觉得他会给你不少帮助。”
　　“好，我会的。”乔纳森看着安德鲁，“或许你等下还有事？我可以送你出去。”
　　“对，目前我在餐馆打工，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没事爸爸，你不用送我了，你好好休息可以早点出院。”安德鲁走之前朝乔纳森咧嘴一笑。
　　“我想，我觉得，如果之后安德鲁有什么需求的话，我应尽全力满足……”乔纳森看着他“儿子”离去的背影。

　　之后的两天平静地度过，如果一定要问的话，就是乔纳森继续他的“锤炼计划”与院方的例行检查。
　　第三天早晨，乔纳森在吃早餐时，哈里森医生坐到他对面。
　　“早上好，克里斯先生。结合你近期的数据，我们进行了评估，认为你已完全达到了出院标准。你想办理出院手续吗？”医生看了下数据表，“如果顺利的话，你就可以和你儿子在家吃午餐了。今天刚好是周末。”
　　“可以出院了吗，那太好了。”乔纳森早就厌倦医院的气氛了。更何况，他也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这样，你吃完早餐后先回病房再休息一会，我会和病区的护士进一步沟通，也会联系你的儿子。随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办理出院了。”哈里森医生说完，便匆匆去忙其它的事了。
　　乔纳森扒了几口麦片。
　　“我倒要好好查查，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估计这就是任务了……”

　　乔纳森并不会安分地躺在床上。他将床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等待安德鲁的到来。
　　“哈，真没想到是‘儿子’精心准备，接‘爸爸’回家——这好像依旧不是本世代——管它呢，又不是不能适应。”
　　还没等乔纳森多思索一会，门就被打开了。先进入的自然是安德鲁。“太好了爸爸，终于等到回家你的这一天了，我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空荡的房间。”
　　“哦对了，”安德鲁打开手中的提袋，“之前你的衣服我想肯定不能再穿了，知道你醒了之后便去买了几件——等下你就穿这套回去吧，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乔纳森接过安德鲁递过来的袋子，里面是一整套棒球风格的休闲装——甚至在底部还有一双鞋。乔纳森由衷感叹安德鲁的细心。“要是在现实中我有一个这样贴心的兄弟我就好了——我之前一直以为里面会是‘中年风’。”随后，他在一旁的盥洗间内换下了那套蓝白条纹的病服。“看起来舒服多了。”
　　“好了，没落下什么东西吧？”哈里森医生招呼着二人，“我们去办理手续。”
　　住院部服务台，在二人的帮助下乔纳森填写了几张表格。
　　“好了，祝贺你回归这个世界。”哈里森医生笑着和乔纳森握了握手，“如果有不适的话立刻联系我们。”
　　乔纳森和安德鲁并肩走出玻璃感应门。阳光落在门外的小型喷水池中，波光粼粼。
　　“爸爸，爸爸？”
　　“啊，安德鲁？”乔纳森猛然反应过来，“真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住的房子吗？”乔纳森以为安德鲁是在问自己，正努力想着回复什么。还好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几年虽然很艰难，但我尽全力不把房子卖掉，因为我觉得你总有回来的那一天。”安德鲁顿了顿，“不过我还是卖掉了屋内的一些东西——那些没有乘载着回忆的，很抱歉。”
　　“没事，你已经很努力了。老房子在就好。”
　　走出医院大门，安德鲁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你刚出院，就不坐公交了。”他让乔纳森坐在后排，自己则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门。
　　“去布洛克街区，威尔逊路10号。”乔纳森默默记住了这个地址。
　　一路上，二人都有着心事，或许也因为司机在场，并没怎么交流。

　　“到了，先生们。”乔纳森打住思考，下车看着眼前的房屋。略微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房屋所在的街区并不算太偏僻。之前他一直以为会到一个有些荒凉的地方。
　　“快来，爸爸，你终于回家了！”安德鲁率先跑到门前，朝乔纳森挥手。乔纳森快步上前。
　　二人进入大门，一股“家”所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不是医院中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
　　屋内陈设并不算丰富，但摆放整齐且干净。地面也像是被经常打理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少年这么多年来独立维持的——他还需要打工。
　　“我尽量维持着原样，是不是一切都很熟悉？”安德鲁有些得意地展示着这一切，“爸爸你随便找地方坐吧，这就是我们的家，别像个客人似的。”
　　“哦，好。”乔纳森显然还有些紧张，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你打理得很不错，一切都很好。确实有熟悉的感觉。”说熟悉，并不是乔纳森在说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确实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场景……
　　“既然你回来了，我明天也可以去一趟社区，告诉他们不用派人来照顾我了——本来他们每周必到。哦，对，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或许你还需要休息一会。”
　　乔纳森随着安德鲁上楼梯，进入二层走廊一侧的房间。“看，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记打扫。”
　　乔纳森进入房间，走到写字台前，拿起桌上的相框看了看。照片中正是‘自己’和儿童时期的安德鲁，背景是一处沙滩。
　　“哦，对，”安德鲁走到乔纳森身旁，指着桌边一角的一个盒子，“前几天我给你买了台手机。去办理电话号码的时候，工作人员居然说你之前的号码并没有被注销，只是处于冻结状态。我向里面充了话费后就又可以用了。所以，你可以尝试联系一下你的那些老朋友，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乔纳森打开盒子，有些困惑地看着里面的机器。
　　安德鲁见乔纳森迟迟未打开手机，愣了一会，随即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对八年前的手机可不是这个样子。”安德鲁帮乔纳森打开了手机，向他教授了几个基本功能。
　　“‘手机’，这么说就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即时通讯工具……”乔纳森心想，下意识地看了看他左前臂上三分之一处——当然什么也没有，“到时候回去后，我也需换个皮下信息推送器了。”
　　“我也在里面存了几张之前的照片，爸爸你可以看一下。”安德鲁打开了“照片”应用，向乔纳森展示这里面的合影，“我想会对你恢复记忆产生帮助……只可惜妈妈不在这里。”
　　“你们现在没有联系吗？”
　　“没有，我们间的联系早就断了。妈妈似乎离家不久后就更换了联系方式……”
　　乔纳森摸了摸安德鲁的头，“没事，现在我回来了，你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孤单了……”
　　“是的，你能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这时，安德鲁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匆匆接起电话。
　　“喂……哦这样，好……好……我马上过来。”
　　安德鲁有些抱歉地看着乔纳森：“我老板打电话过来，我打工的餐厅临时承办了一项活动，需要人手……”
　　“没事，你赶快过去吧。“乔纳森友善地笑了一下。
　　“你刚回来我就要离开……这样，中午我会从餐厅派送一份餐点，这样你就可以直接吃了。下午你在家再休息一会，明天我们去外面走走，带你看看周围的变化。”

　　十二点刚过，安德鲁所说的餐点就到了——一份披萨，还有沙拉。旁边还附着安德鲁的一张纸条：“你放心，我让厨师少放了些油和盐。”即使这样，对吃惯了医院餐食的乔纳森来说，这仍是一顿美餐。
　　处理完餐盒后，乔纳森回到了楼上的房间。他换上一旁的睡衣，躺在床上。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不知道安德鲁有没有觉得这位‘父亲’有些异样……明天可以带我出去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新的线索……还有，这些奇怪的似曾相识之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乔纳森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片段闪回再次出现。阳光明媚的沙滩，嬉戏的人群。“哎，那是，安德鲁？好像是小时候的……”
　　场景变成了这幢屋子……好像也是之前的布置，家具比现在多了不少……墙上还有装饰，是某个节日？
　　等等，怎么又到医院了……这里是医院吗？如果是的话至少不是之前那一家……

　　忽然，楼下大门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出于警觉，乔纳森猛地坐了起来。窗外，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爸爸，我回来了。”原来是安德鲁。乔纳森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看似睡了很久，乔纳森却觉得脑袋有些生疼。
　　乔纳森换好衣服，活动了下脖子，试图消除不适感。
　　见乔纳森进入客厅，安德鲁说道：“嗨，一切都好吧？我直接从餐馆买了些食材，我觉得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做点东西什么的。今天餐馆还真的挺热闹。”
　　随后，安德鲁和乔纳森一起将食材分类、洗净。烹饪期间，乔纳森也尝试着做了一道菜，“之前因为无聊报的烹饪课程终于可以用起来了。”
　　唯一让乔纳森觉得有些奇怪的是，他做菜时安德鲁一直看着他。“怎么，我的步骤不对，还是多放了些调味料？”乔纳森开玩笑似的问他。
　　“不，不，你做得很好。”安德鲁连忙将视线移开。
　　“父子”二人将准备好的餐点端上桌，一起吃了起来。
　　“我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就和我一起吃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可能等不到这一时刻了……”
　　“我现在不就在这儿吗？”乔纳森努力避免气氛变得煽情，“说起来这真是个不错的成果，都很美味。”
　　“是啊，特别是你做的这道，我很喜欢。”
　　“是吗，那太好了。我一般不会自己做，这道菜多凭了我在烹饪——“乔纳森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忙着打住话头，“多凭我以前的烹饪记忆。你喜欢就好，快吃吧。”
　　乔纳森快速看了一眼安德鲁，还好，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盘子时发出的脆响。
　　“对了爸爸，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森林露营那次吗？”安德鲁有些突然地问道。
　　乔纳森有些措手不及，他飞快想了一会。
　　“哦，那次。我有印象，那实在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很刺激，不是吗？”
　　然而这一次，安德鲁仅仅轻声回答了一句“我想是的。”后，便不再说话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嘿，兄弟，你还好吗？”看到安德鲁的样子，乔纳森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尝试着问了一句。
　　“我没事，爸爸。”安德鲁向乔纳森微笑了一下。一直到晚餐结束，二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爸爸，我还有些事，等下我朋友也或许会打电话给我，就先上楼了。”安德鲁刷完盘子，对站在餐厅窗边的乔纳森说。
　　“哦，好。你先上去吧。”乔纳森顿了顿，“我想我会检查一下门窗。”
　　“今晚你也早点休息——毕竟，虽然你出院了，但还是在恢复期。”
　　“对，你说得没错。”

　　乔纳森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安德鲁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对我的态度才会有变化。我之前说话也太不小心了……”正想着，他听到不远处安德鲁房间传出说话声，似乎是他通过手机在和什么人有些激烈地交谈。乔纳森内心斗争了一会，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决定前去“了解一下儿子的状况”。
　　他尽可能轻地走在过道上，来到安德鲁房门前，靠在一侧的墙上。
　　“对，是的，他回来了……但我总觉得其中有问题……不，不是，他很清醒，不是那方面的不正常……啊？不是。不是我故意挑刺，我确信这有些不合常理……是的……我爸身体各方面的机能方面都没有问题，甚至比以前更好……但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没错，我感觉，他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看起来他还是那个样子……对，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我爸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绝对不是失忆造成的，他的动作连贯且自然……不，我的意思是，按我对我爸的了解，他并不会做这些这些事情……比如我爸之前是完全不会进入厨房的，他觉得做饭什么的就是浪费时间……对，他不但整理了食材还做了道很好吃的菜，无意间提及自己去过烹饪班什么的……你也觉得吧？还有，我晚餐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们之前森林露营经历’的事……对，是的，我们根本就没有搞过什么露营，这完全是我编出来的，因为我实在是有些疑惑……结果他回答说‘那是一次很棒的经历’。哦，我差点忘记了，他之前总觉得我比较安静，就一直叫我‘安’。你也记得这个是吧？但他现在有时甚至叫我兄弟……我知道自己这样说不对，但我有种预感，目前回来的或许只是我爸的‘身体’，仅仅看起来是他，但实际上在‘他身体里’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应该清楚这是我爸的身体，然后在大家面前努力装我成是爸……我怀疑八年前他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嗯，嗯，好的，我会再观察一下，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疯狂，最好是我想太多了。希望爸爸一切都好。对了今天餐厅的活动……”
　　乔纳森感觉自己是被抓了个现行的犯人，狼狈地逃回房间——还得保证安静地逃回去。
　　他倒在床上。“没错，安德鲁，你猜的完全正确，我就是个冒牌货。果然还是我演技太差了——不，应该是，什么都瞒不过亲生儿子……”
　　“不管怎么样，我先努力装下去吧，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大概，但完全坦白对他而言也太残忍了……不知道明天他会带我去哪里，希望一切顺利……等等——”
　　乔纳森本已半闭着眼，准备正式进入睡眠状态，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等等，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感觉……”乔纳森努力回忆着他之前阅读过的一篇文章，“不会吧，它真的被实施了？虽然是在这个空间……不不，应该不会……但我又无法完全否认……对，他们说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去外地打工，还断绝了联系……难道，他实际的目的地，是……如果我猜的没错，他真的值得敬佩……反过来，我岂不是彻底的罪人……”
　　半梦半醒间，乔纳森再次陷于闪回片段。不过这一次，他想他知道了这些片段的来源……

　　第二日，乔纳森早早起床。下楼后发现安德鲁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早上好，安德鲁，昨晚睡的怎样？”乔纳森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称安德鲁为“安”。
　　“挺好的，爸爸，你呢？”安德鲁侧过头咧嘴一笑，”早餐马上就准备好了。当然，如果你想自己做点什么的话，我会为你准备好材料。”
　　“啊，不，安德鲁，我想你做的早餐已经很丰盛了。我来摆餐具吧。”
　　早餐期间，或许是乔纳森的心理作用，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决定率先打破这一僵局。
　　“今天我们会去哪些地方？”
　　“哦，我之前就想好了。我们先在社区内走走，看下这几年的变化。然后去你之前工作的地方。那里原本的建筑已经被拆掉了，不过我想还是会对你的记忆有帮助。最后我想带你看下我工作的餐馆，吃个晚餐什么的——你应该也很好奇它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吧？”
　　这一天很平静，按照计划安德鲁和乔纳森去了那些地点。这些地方对乔纳森而言自然是“全新”的，但在安德鲁问自己印象时，他又不得不回答“哦，对，我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不过我想记忆还需要时间恢复。”安德鲁也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说我们还需要一起努力。令乔纳森有些在意的是，他感觉这一路上，似乎都有人在远远地看着他们。
　　晚上，他们来到了安德鲁打工的餐厅，在那里解决了晚餐。期间他们还遇到了安德鲁的一位朋友，三人简要聊了几句。走出餐厅大门，安德鲁对他的朋友说道：“你能帮我和我爸拍一张合影吗？就在这个招牌下面。我觉得这个灯光很好看。”说完，他将手机递给他朋友，拉着乔纳森站到招牌下。
　　“3，2，1……”乔纳森看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可能是检测到环境光较暗，手机开启了闪光灯。乔纳森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闪——似乎它变成一道闪电，劈中了脑中的某样东西。乔纳森只感到剧烈的头痛，似乎脑有什么想要努力出来。拍完这张照片后，安德鲁正在他朋友处查看，所以并没有看到乔纳森的异状。乔纳森强忍着不适，走到安德鲁前：“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我……好像有些疲惫……”
　　虽然乔纳森极力掩饰，但安德鲁一定还是察觉出了他的痛苦。“你还好吗，爸爸？啊今天确实去了太多地方……”
　　安德鲁匆忙告别他的朋友。餐厅不远处正好停着一辆“空闲”状态的出租车，安德鲁连忙扶着乔纳森到上车。
　　车上，伴随着强烈的头痛，乔纳森感觉自己在现实与闪回间不断地切换。“哈……我想我知道这些是什么了……这……这……一定是克里斯的记忆……我就说为什么对他们家会有种熟悉感……一定是他存在于潜意识的记忆……”乔纳森一度有些恍惚，“坚持住，再坚持一会，明天，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车停在了威尔逊路10号前。令乔纳森松了一口气的是，头痛的状况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和安德鲁进了屋子。“你感觉怎么样？爸爸，你脸色看起来有点糟糕。”“没事，我还好，可能就是有点累了。”乔纳森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我先上楼，可能睡一会就好了。”
　　安德鲁关切地看着乔纳森走上楼梯。“有问题及时和我说！”

　　乔纳森坐在写字台前，双手托着头。“我该从哪里查起……要不先查一些资料——”
　　就在这时，乔纳森衣袋中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他急忙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有来电，且对方隐藏了自己的号码。
　　乔纳森接通了电话，先是安静了几秒。
　　“喂，克里斯先生。不好意思，可能有些唐突。我们认为你身体可能出现了较大的问题。您方便明天下午来我们这里做个检查吗？我们会派人过来。”
　　乔纳森沉吟了一会。“这么说，感到有人跟踪，并不是我多虑……”
　　“‘思维置换’，对吗？”乔纳森没有直接回复对方。
　　对方安静了一会。“明天中午见。”
　　乔纳森微微一笑。
　　当晚，乔纳森感到睡得出奇安稳。第二天，头痛的情况也有了不少好转。他在窗口目送安德鲁离开。
　　中午还是和之前一样，安德鲁从餐厅送来一份餐点。匆匆吃完后，乔纳森将餐盒扔至屋外的垃圾箱。这时，远处驶来两辆黑色的“Suburban”。不久，车就停在了乔纳森旁的岔路上，从车中下来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我想你一定愿意和我们走一趟，克里斯先生。不，我想，或许你拥有另一个身份。”
　　“终于开始接近了吗？”乔纳森想着，钻进了车中。他落座后，又上来两个特工模样打扮的人，将乔纳森“卡”在中间。
　　“我想，你们应该不是医院的人吧？至少医院不会做秘密跟踪之类的事。”乔纳森率先打破寂静。
　　“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之前下车的那人回答道，“但我们多少也从事着和生物有关的工作。”
　　“某个神秘的机构？“
　　“啊，不，我们并不神秘。我们是国立生物研究中心。但有时候，我们也会秘密处理某些生物实验留下的烂摊子。好了，不要再问了。到目的地你就明白了。”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了一幢大楼前的广场。广场的入口受到严格的戒备。
　　在那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西装男子带领下，乔纳森走入了建筑内部。这里看起来很像医院，特别是走廊。但一个个研究室的门牌又显示了这里比医院更高的地位。
　　乔纳森被带入了一个转角处的房间。房间不大，内设也很简单，只有一桌一椅。
　　“在这里稍等，随后会有特定研究员过来。”
　　很快，屋内进来了一位“特定研究员”。令乔纳森倍感惊讶的是，这人居然是哈里森医生。
　　“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有些抱歉，是在这里。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也属于该生物研究院。之前我们通过资料排查，推断你并不是简单的昏迷，因此派我进入你所在的医院并成为负责你的医生。前段时间你突然苏醒后，通过我一段时间的观察，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哈里森医生突然打住，似乎在等着什么。
　　“也就是说，其实已你们通过种种方法，查到了这个身体之前的信息？”
　　哈里森医生并没有直接回答。“看来你也这么认为吧？你不是这身体的主人。”
　　乔纳森盯着哈里森医生，二人沉默了一会。
　　“这样吧，我带你再去做一个检查，从数据角度证实我们的推断。“哈里森医生起身打开了门。之前的两名特工再次出现再门口。“很抱歉，为了以防万一。”
　　“检查结束后，你们会告诉我一切的，对吗？”
　　“你可以问任何问题——在我们权限范围内。”
　　乔纳森再次换上检查服，数个仪器在他周围嗡嗡作响。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哈里森医生手中拿着几张纸，和周围的人交流了几句。随后众人像是取得一致似的点了头。
　　乔纳森重新回到了开始的那个房间。他对面除了哈利森医生，还有几个身着正装，满脸严肃的人。“他们是这里的几位负责人。”哈里森医生做了简要介绍。
　　“我想现在你们应该可以介绍一下情况了吧？”
　　“对，我想你有权知道相关信息。”医生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八年前你离奇地出现在公园后，由于警方无法查询到有关你这起案件的细节，向当地信息调查部门申请协助。他们通过近二年的排查，对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起了疑心。根据探员的观察，这家公司平时出入基本依靠汽车，且入口位于地面以下。同时，该公司存在数笔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调查部门决定派遣卧底人员进入以了解详细信息。当然，不得不说这其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们直接进入重点部分。据获得的情报显示，调查部门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该公司研发出一种‘思维置换’的方法。”
　　说道这里，哈里森医生有些好奇地问乔纳森：“昨晚你似乎提到过这个词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我突如其来的猜测吧，你继续。”
　　“该公司通过自己发明的这一方法，可以帮助那些垂暮或是身患绝症，但又有强烈求胜欲望的富豪，把自己的意识迁移到另一个年轻且身体素质良好的人身上。”
　　“果然是这样。”乔纳森在心中暗想。他想起之前阅读过的一篇《疯狂科学想法》的文章，其作者提出过类似的猜想。但后来由于负面评论较多，该文章很快被下架。
　　“也就是说，相当于把前一个人的意识完全抹去，然后注入一个新的？”
　　“对，就是这样。公司以丰富的报酬为条件，招募了不少‘志愿者’——毕竟实验成功的概率并不高。招募时的要求就是健康且年龄不能超过四十岁。啊对，且需上交自己的通讯工具一段时间。最后时刻，公司会以‘绘制脑部数据图’为由，将他们原本的意识强行消除。”
　　“如果实验失败……”
　　“失败的话二人都会死去。当然，这家公司只会退还自己的客户很少一部分费用——毕竟对那些富豪家族来说他们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葬礼什么的也早就准备好了。”哈里森医生有些不屑地说。“不过，对那些招募的‘志愿者’的家庭来说，他们亲人永远失踪了。最好的情况是获得保险公司的一笔赔偿。”
　　“最后，在充分准备后，调查部门联合警方突击检查，取缔了那家公司。公司相关人员均已得到了惩罚。”旁边的一位负责人补充道。
　　乔纳森沉默了一会。
　　“那些实验成功的人呢？你们有追踪到吗？”
　　“这个有些困难，该公司在最后时刻销毁了全部客户名单。不过，那些实验成功的富豪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生活，且公司被取缔后，没有特殊药物的维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这些年我们有过几个‘年轻人’暴毙的记录——当然，消息并不对外公开。”
　　“对了，那我……”
　　“你确实是一例非常特殊的情况。虽然当时无法完全确定，但现在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就是当时‘志愿者’中的一个。毫无疑问的是，针对你的实验一定出现了非常大的问题——不过，最令我们费解的是为什么你会被扔在公园而不是被秘密处理——不过不管怎么样，通过调查你这个案件我们才发现了背后巨大的阴谋。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这家公司的旧址，彻底‘清理’后归政府直接管理，必要时负责处理与生物相关的悬疑案件。”
　　“嗯，好。但你们让我过来，应该不仅仅是给我讲述来龙去脉吧？还是因为我是这一罪恶项目仅存的‘遗产’，需被秘密监禁？”
　　“不，我们并不觉得你需要监禁——当然，处于你状况的特殊性，我们会时刻在你周围安排人员。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实身份——我们实在无法查询到相关内容——当然，如果你回忆起，你确实付费参加过那个项目，我们也不会对你制裁。相反，我们已为你准备了减缓你头痛症状的药物——对，生物公司的‘那个药物’，我想我们找到了配方。”
　　乔纳森只觉得接受完如此大的信息后，头有些晕。“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叫乔纳森。至于别的，我实在是没有印象了。不过，我有种感觉，只是我的一种推测，招募的‘志愿者’中，应该不乏有知道实情，主动参加的……”
　　哈里森医生听后，朝周围的人轻声说了几句，大意是“可能这个实验的副作用是双项的”什么。随后，哈里森医生递给乔纳森一小瓶胶囊：“你可以回去了，乔纳森。每天两粒。如果你有什么想与我们分享的，我们随时乐于聆听。”

　　还是那两辆“Suburban”，将乔纳森送至威尔逊路10号不远处。虽然这一切似乎与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乔纳森还是感觉心情沉重。
　　晚霞已进入尾声，夜即将登上舞台。
　　走到门口，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钥匙，不得不按响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安德鲁一脸焦急地出现在门口，似乎还带着些责备。
　　“爸爸你去哪儿了？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本来身体就没有完全恢复，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
　　“不好意思安德鲁，我……休息了一会后，感觉好了一些，就去外面逛了逛。”
　　“快进来，晚餐已经做好了。”
　　餐桌上，安德鲁问乔纳森：“你到底去了哪里，爸爸？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街道看见你。”
　　“我就在这一片呀，可能我们刚好错过了。”
　　没想到，安德鲁听后淡淡笑了一下。“不，你说得不对。你并不在附近，而是中午吃完饭后，和几个特工模样的人上了‘Suburban’。你走的时候很匆忙，也没有锁门。而刚才，你是坐他们的车回来的。中午我临时有事回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反正你也没有看到我。”
　　乔纳森默默听着，并没有反驳。
　　“你承认了是吧？我就知道，也早就感觉到了，你不是我爸爸，是不是？你只是占据了我爸爸的身体在演戏，欺骗我的感情！”安德鲁的声音有些激动，似乎带着些哭腔。
　　“不，没有，我就是你爸爸呀，不然我是谁。”乔纳森想尽力安抚。
　　安德鲁凝视着乔纳森，目光令他有些发虚。
　　突然，安德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几乎是本能反应，乔纳森脱口而出：“乔——”他立马停住了。没错，这是个考验。对外人来说，只知道“克里斯”这个姓，但至于名字是什么，从来没人当面提起过。
　　“对，你不是，你不是！你不配拥有我爸爸的身体！”安德鲁强忍着悲伤，扔掉刀叉冲上楼去。
　　乔纳森连忙追上去。
　　二楼的露台上，他看到了安德鲁。他背对着乔纳森，似乎在抽泣。
　　乔纳森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平静下来——这个事实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嘿，兄弟，我可以过来吗？”
　　并没有回复。乔纳森想了一会。
　　“是的，我不是你父亲，我很抱歉，之前一直欺骗了你。我知道这很难解释，也不请求你的原谅——”
　　“你走开，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
　　乔纳森还是轻轻走到安德鲁不远处。
　　“我就知道，爸爸怎么会回来呢……当时就已经这么说服自己了……”
　　“我很抱歉，你爸爸不在你身边——虽然你可以看得到他的身体……我叫乔纳森，其实……其实并没有比你大很多……”
　　安德鲁似乎并没有听乔纳森的话，兀自说了起来。
　　“那些所谓生活中涌现的，突然觉得美好或是乐观的情绪，或许只是为了逃避现实而产生的自我安慰被瞬间放大罢了。清醒过后，会发现自己对抗生活的力量，或是说继续拼搏下去的能力，并没有多大的长进，反而平添了希望破灭，重新面对现实的惆怅感。说到底，生活，还是那个样子，并不会变得更好……没有什么能够回到从前的样子，也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
　　乔纳森沉默半晌。
　　“对，没错，是没有——但我相信，它会好起来。”
　　乔纳森转身离开了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