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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绰绰下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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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徐绰,绰绰下云烟,微收皓腕鲜的那个绰字。
宣德十六年,我向即将登基的新帝请旨,入云清观修行,不闻凡尘俗世。沈皇后来问我,真的决定了吗?不多想想?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好想的,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宣德元年七月十五日,我奉旨入宫,成为陛下的妃子。我和其他几位美人才人在掌事姑姑的带领下前往承香殿拜见陛下和皇后。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皇宫繁华,果然不虚。一路上有人叽叽喳喳,大概是惊叹于这亭台楼阁。我默不作声,只垂头走路,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待,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走到他面前了。我十二岁那年读过一阙《定风波》,其势天成,蓬勃大气,清河海宴的盛世,旖丽壮阔的江山以及热枕的赤子之心,皆流露其中。
后来我才知道,这阙词出自当朝太子之手。太子殿下是皇后嫡出,八岁被册立东宫,有名家大儒教导指点,写下这阙词时他只有十二岁。他该是怎样一个少年,能写出如此磅礴的词。
而最难得的是他热枕的赤子之心和壮阔的抱负。
我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在读他的词。
后来多年,我一直默默关注他,读他的词,从父亲口中知晓他的才能,从街头巷尾百姓议论中窥探他的风华。我有些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参加科举,不能报效朝廷,不能为他尽一份心力。
所以我从未有哪一日像今天这样高兴,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了,我终于可以亲眼见一见他了。他和我心里想的并无多大差别,明黄色的帝王龙袍,浑然天成的气度,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一双明澈有神的眼睛。算起来,他登基为帝这一年刚好二十岁,少年风华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君王气度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其实,他比我心里想的还要好看一些。
从头到尾,他只说过三个字,“平身吧。”冷冽干脆,像天山之巅融化的雪水,淌过玉石甘泉泠泠淙淙,其余的都是皇后在说话。皇后我是知道的,她是故中书令沈大人的独女,善琴,惊才绝艳,红颜无双。
自那日以后,我许久都没见过他,不止我,其他几位美人才人也都没再见过他。
尽管如此,我也很高兴了。
中秋以前的半个月,他破天荒地召幸了宋美人,一连许多日都是她,就连皇后那里他也不去了。别人艳羡宋美人之余,都感叹一句旧人终究不如新人。我却暗暗觉得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
后来那些事情的发生,果然印证了我心中所想。他心思如此缜密,布下局,铲除了淮阴侯及其党羽,我对他的钦佩又多了一分。
那一年中秋节,他很高兴,在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我鼓起勇气向他敬酒:“臣妾徐氏,愿陛下舒心顺遂,赵氏江山千秋万代。”这两句话我在心里琢磨许多遍的。他喝了酒,脸上有浅淡的笑意,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我知道那不过是出于修养和风度。
宴席毕,我突然有些思念家人,于是决定四处走走,散散心。不巧,我在太液池看到了他,只有他和皇后两个人,他抱着皇后,坐在太液池边的假山石上。我怕惊了他们,所以小心翼翼准备绕道离开。
“阿云,”是他的声音,皇后姓沈,名卿云。原来他私底下一直叫她阿云,千回百转,柔情蜜意,原来他也是有这样温柔缱绻的一面的:“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我前几日读到这样一句诗,你可听过?”
出于好奇,我停在了原地。我对于温柔缱绻的他,还是期盼的。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多年前依着这首诗弹过一段琴曲。”皇后为人端庄典雅,平日里虽十分宽和,却总让我觉得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的她,声音柔婉娇媚,想来这才是真实的她。
穿过莹亮皎洁的月光,我看见陛下为皇后整理碎发,温柔地替她别在耳后,然后顺着她的脸颊吻下去,温柔缠绵。
我有一瞬的窒息,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逃离了太液池。后来冷静下来,我觉得我实在是自作多情,他是按着祖制选妃,他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我对他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他有心爱之人,不是我。
深宫寂寥,我却怡然自得,毕竟这个地方是有他的,偶尔能远远地看一眼他,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也有过一段美满的时光的。他和皇后闹了别扭,大吵一架,其中缘由我并不得知。近半年的时间,除却佳节宫宴帝后必须同时出现的场合,他不去见皇后,皇后也不来见他。
平日里他会宣我入甘露殿随侍,伺候笔墨,品诗赏画。他善飞白书,飘逸灵动,飞扬窈窕,恰如他,风姿特秀;他也很爱山水画,有一次我奉旨入甘露殿,恰好碰见他在欣赏前唐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轴》,高岭长松,山路楼阁,数人乘马或步行游赏,山外江天寥廓,风帆飘缈。我一时大胆,品评了几句,待反应过来后立即向他请罪。不料他却露出惊喜之色,亲自扶我起来:“想不到你对山水画有如此见解。”我点点头:“臣妾在闺中时有幸见过几幅前人的山水画。”他抚掌大笑,叹了一句“可巧”。
我心中窃喜,那些年的努力终究是没有白费。他并不知道我只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十二岁那年读过他的词以后,我就费心去打听他其余爱好,得知他极爱山水画,所以我也去琢磨山水画。我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着若有朝一日能走到他身边,和他能多有几句话说,就像今天这样。
不想到了晚上,他却与我分被而眠,并不碰我。我有几次鼓起勇气试探着去拉他的手,都被他以“早些睡吧”挡了回来。
我不是愚笨之人,我都明白的。他介怀和皇后冷战的事,所以故意宣其她女子入甘露殿,他只是想让皇后吃醋罢了。可他到底还是不愿意辜负皇后,所以夜里并不碰其他女子。
我在他书案上见过一柄纨扇,云锦蜀绣,精致地绣着几朵海棠花,那是皇后珍爱的海棠花。扇柄和扇面边缘有细微磨损的痕迹,想来是常常被人拿在手里使用过的,所以这柄纨扇,一定是皇后之物,遗留在了他这里。我也曾隔着珠帘绣幕,看见他将那柄纨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指腹一点一点摩挲那嫣红色的花瓣儿,嘴角抿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些苦涩。
我决心去一趟千秋殿,于是有了天帝和梅花的故事。我只是想劝解皇后,希望她能勘破眼前,和陛下两心情长,恩爱一生。陛下是我痴念之人,我痴念的人,一定要事事美满,和心爱之人一生和顺。
我年少时仰慕他却不得相见,后来有了入宫见他的机会,偶尔他会与我多说几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过慧易夭,情深不寿,说的大概就是他吧,他崩逝的时候只有三十五岁,我悲痛欲绝,几次欲随他而去。但后来想想,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是一个妃子,就算随他而去也不能和他同穴而葬。罢了,我还是入道观修行,为他诵经超度,来世也能万事顺遂。
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他而来,他走了,我也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