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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芙蓉帐暖度春宵 ...

  •   长安的初冬,总带着一些凌冽的寒气。

      承恩殿前的汉白玉阶上零零散散落着一些枯叶,有侍女拿着扫帚垂头默默清扫着,只听得见扫帚扫过落叶的哗哗声,一搭儿接一搭儿。

      殿内的熏炉里点着苏合香,丝丝缕缕的清烟悠悠散出来,沾在殿中每一处角落里。炭炉里有银炭窸窸窣窣地燃着,温温暖意让深而广的殿宇依旧和春天一样。

      沈卿云穿一件藕荷色缎绣海棠纹滚边夹袍,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修长白皙如嫩葱一样的手指摩挲着膝上搁着的一只蟠桃纹手炉,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妃。”秋月从外边进来,一股北风趁机窜进来,掠过沈卿云的后颈,不免让她打了个寒战,陡然从呆愣中醒转过来。

      “怎么了。”沈卿云裹了裹腿上搭着的绒毯,看向秋月。

      “沈大人来了,现在在殿外侯着。”

      “那还不快请进来。”沈卿云掀开腿上的绒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挪到外面的一张黄花梨木靠椅上坐下。

      刚坐定,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便从殿外进来,垂首俯身给沈卿云行礼:“臣参见太子妃殿下。”是沈卿云的父亲沈彦。

      “阿爹快起来,”沈卿云上前一步,弯腰扶起沈彦:“外面冷的很,阿爹来这边坐,暖和暖和。”沈卿云扶着沈彦到炭炉边坐下,又吩咐素雪去取暖身的姜茶来。

      沈父近不惑之年才得沈卿云一个爱女,所以沈父今年已近花甲之年,加上病痛缠身,身子大不如从前,人也清瘦不少,只一双眼睛依旧炯炯,依稀让人可以窥见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喝了一盏茶,身上暖和不少,沈父看着女儿,徐徐开口。

      “嗯,快到年下了,比往日更忙了。”沈卿云眉间一跳,方接上话。

      “阿云,既然今日太子殿下不在,那有些话,为父就必得和你说一说了。”

      “阿爹有什么话就说吧。”沈卿云垂下头去抚弄手炉,好似已经知道了自己阿爹要说什么。

      “你与太子殿下成婚多久了你自己可还清楚?”

      “半年。”沈卿云并不抬头,淡淡答了,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那你可知道中秋宫宴时陛下已下旨,将淮阴侯之女和薛大人之女许给太子殿下分别做良娣,良媛?”

      圣旨晓谕朝堂,传遍大街小巷,她如何不知道?

      “阿爹,您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沈卿云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自己阿爹。

      “阿云,已经半年了,你为何迟迟未有身孕啊?”沈父叹了口气,嘴边的胡须也跟着颤了颤:“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若是以前,我也就不说了,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为父的病越来越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为父若是不在了……”

      “阿爹,”沈卿云急急唤了一声,打断沈父的话:“您别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唉,”沈父往前倾了倾身子,按住沈卿云的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阿云,我若是不在了,咱们沈家在这朝堂上可就真的无人了,到那时候,你就是孤立无援啊。若你再无一儿半女傍身,又如何能守住这个位子呢?”

      “这个位子就这么好吗,非得守住?”沈卿云撇了撇嘴,眼角似已生了泪,只费力憋着,神色依旧倔强:“这个位子也不是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

      “阿云,”沈父急切一声喝住,往外张望一圈,才回过头重新开口:“慎言,这里是东宫。”

      “我自认已经做的很好了,”沈卿云重新低下头,一滴泪迅速掉落洇进衣袖上的花纹里:“我端庄,守礼,知进退,照顾太子起居,管教东宫内人,一步都不曾出错,还不够吗?就非得要一个孩子吗?”

      “阿云,”沈父眼里露出几丝心疼来:“为父知道你的不易,正是知道你的不易,才劝你早日生下孩子。过完年,王氏女和薛氏女就要入东宫了,若是她们在你之前为太子殿下生下长子,再加上她们的家世,对你而言都是不小的威胁啊,这个位子一旦守不住,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也是清楚的。若是为父身子还健朗,我绝不会同你说这些,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为父身子不济,若有云景在,为父也不致如此担心你啊。”

      一个月前,南境军报传入长安,南境胜了,但,平阳侯战死。

      心头又袭来如蚂蚁啃食一般的疼痛,沈卿云叹了口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阿爹,他的确已经老了,双鬓灰白,面上皱纹横生,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瘦的如枯柴一样,他已老迈了。他一旦倒下,她这个沈氏女的出身可就不能与今日沈氏女的出身相提并论了。

      “阿爹,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好,”沈父终于露出笑容来:“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不求你将来能有多么贤德,为百姓称赞,更不求你将来能宠冠六宫,我只希望你可以一生顺遂,平安终老。”

      沈父离开时,沈卿云亲自将他送到殿门口,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沈卿云心里突然一阵酸软。阿爹这辈子纵横朝堂,为国尽忠,为家尽责,从没有丝毫懈怠。沈氏一族的荣耀,都是他一力担起来的,虽然他从没有对自己说过承担家族荣耀之类的话,就连劝她早日生下皇子也只是因为担心她将来孤立无助,但阿爹如此费心为自己考量,那么,他一直担着的责任,她也应该接下了。

      今日赵汀白回来的早,陪着沈卿云用过晚膳后又看了会儿书,方去沐浴。

      沈卿云梳洗罢,楞楞地坐到床榻边,伸出宽袖里的手,顺着锦被一路摸索,至床榻最里面,掌心微觉得咯手时方才停下摸索,掀开被褥,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只被压的扁平的荷包。沈卿云拿出那只荷包,扯开系着的绳子,露出一个四方油纸团儿来,油纸细细展开,里面是一枚一枚红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沈卿云捻起一枚,迎着烛火细细看。轻纱幔帘微微摇曳,抚乱了她的思绪,她又想起阿爹白日里同她说的话,愣了半晌,她还是将药丸重新包裹好,塞回原处。

      恰好珠帘那边传来脚步声,沈卿云稳了稳神,钻进锦被里躺好。

      赵汀白走过来,用金钹子挨着灭了烛台,只余零零落落几只蜡烛。殿里骤然暗下来,沈卿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赵汀白的轮廓,他褪下中衣,坐到床榻边背对着沈卿云脱掉鞋。

      自大婚以来,他们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就寝前默默不语。

      沈卿云捂住陡然狂跳的心房,看着赵汀白躺到她身侧。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匀称,而后探出头,试探着伸出手搁到赵汀白腰上。

      赵汀白短暂的诧异过后,握住自己腰上的手,呢喃一句:“睡吧。”

      沈卿云“嗯”了一声,又往赵汀白身边挪了挪,脸挨着他的肩膀。赵汀白旋即转过身来,搂住沈卿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样睡可舒服?”

      沈卿云并不答话,好不容易平稳的呼吸又乱起来,气闷地在温暖的胸膛里拱了拱,兀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双直直看着自己的眸子:“殿下……”沈卿云索性豁出去了,攀上赵汀白的脖子。

      “做什么?”赵汀白调笑一声,手掌扶着沈卿云的后脑勺,翻身压上,埋头一路吻下去。

      第二日天大亮,赵汀白去上朝了还未回来。沈卿云摸出被褥下的那只荷包,唤秋月进来:“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到太医署,交给李太医。告诉他,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我都不会再用这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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