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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二十四城芙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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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九月底,蜀地的秋天很绵长,院子里那一排排团团浓绿的芙蓉树上,已有一朵两朵零星开放。梁王妃站在树下瞧了瞧,转头吩咐身旁的侍女:“太妃今日就要回来了,可都收拾妥当了?”
本朝皇家规矩严苛,庶出的皇子不能称呼生母为母亲,一般只称生母封号位份,至多称一声姨。所以就连梁王也都是称淑太妃为太妃,在长安是这样,来了蜀地也不曾改变。
侍女点头答“妥了”,又被吩咐着去准备太妃爱吃的糕点。刚巧都安排下去,就有一个在外间伺候的侍女兴冲冲跑到廊下,朝着院子里站着的梁王妃行礼:“太妃已经回来了,城门口有人来说刚刚进了城门,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王府门口了。”
梁王妃面露喜色,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外走:“走,随我到门口迎太妃,今日王爷出去处理公务了,我一个人在府里也不能失了规矩。”
她这位婆母,年少时随着外放的父亲在蜀地长大,后来回了长安又入宫为妃,还是没能放下心中那份对蜀地的眷念。所幸梁王的封地就是蜀地,而沈太后又准许婆母随子入封地,总算成全了她的心思。婆母每到六七月份就会去郊外庄子上住一段时间,等到秋意渐浓,芙蓉花开的时候再回来。
“太妃,您回来了,”才踏出府门,就已经看见太妃从马车上下来,梁王妃笑着迎上去,亲自搀扶着淑太妃的手臂:“可巧芙蓉花开了,我昨日瞧着还没开的,今日就开了几朵儿,定然是知道您今日回来,所以特意开了给您看的。”
“就你能说会道,”淑太妃故作嗔怪,转而又笑开:“不过我也是想看看芙蓉花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淑太妃为人淡泊,平日里就算是笑,也都是淡淡的,从不像今日这样笑的如此舒展。梁王妃心里一愣,又笑着接上话:“好,咱们去看看。”
“太妃这回在郊外可住的舒服?”梁王妃扶着淑太妃站在后院里,瞧着芙蓉花话起家长里短来。
“郊外田地广阔,夏日多雨,每每雨停后,山色空濛,水光潋滟,别有一番精致。”淑太妃说着话,眼睛却还是看着那些芙蓉花。
“您这番话说的我心痒痒的,下次您再去西郊,我也想跟着去了。”梁王妃亲呢地说道。
“好啊,下次你跟着我一起去吧,”淑太妃笑开:“郊外地势开阔,还能骑马呢。纵马驰骋在山地间,才能觉出天地广阔。”她说起骑马的时候,那双已不再年轻的眼睛里闪出微微光亮,恍若想起什么十分美好的事来。
“您是想起先帝了吧。”梁王妃是蜀地人,不知道当年的旧事。她只知先帝膝下子嗣单薄,除了沈太后所出的一儿一女,便只有衡阳长公主和梁王。衡阳长公主的生母是先帝姑姑的女儿,与先帝青梅竹马情分自是不必说。可她这位婆母在先帝一登基就得了淑妃之位,后来又为先帝生下皇子,所以她当年也是极受先帝宠爱的吧。听闻先帝天人之姿,自幼弓马娴熟,想来他纵马驰骋的模样应当在她这位婆母眼里十分美好吧。
淑太妃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探手去摘了一朵芙蓉花。花瓣莹白,只花心一点胭脂红,像极了美人含羞带怯的面庞。
淑太妃望了手指间捻着的花,忽而记起好多年前的事来。
那个时候,父亲还只是蜀地的一个小小刺史,她跟着父亲在蜀地长大,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不爱针线女红,偏爱那些骑马射箭。虽说我朝重骑术,对女子骑射从无偏见,但父亲是文官,哪里能教的了她?恰好父亲手下有一低阶武官,他有一子,善骑射之术。
她便求了父亲,让他教自己骑射之术。彼时他们还年幼,不知男女大防,心里也并没有那些心思,所以相处的也坦荡。
“太妃,喝盏茶吧。”梁王妃在廊下摆下桌椅,又端来煮好的新茶,扶着淑太妃到廊下坐下。
用过清茶,淑太妃静静地坐在廊下,过了片刻,忽然起风了,树上本就开的不多的芙蓉花纷纷散散地落下花瓣,掩进泥地里。
淡淡柔柔的秋光下,莹白色的花瓣儿在空中婉转纷扬,迷迷蒙蒙好像前朝丹青圣手随意画就的一幅秋景落花图。
淑太妃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秋风吹落芙蓉花的时候,那样一个俊郎健硕的少年,骑着马在郊外驰骋飞扬,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心跳的慌乱,有难以言明的情愫从心房里涌出来。
少年的身影那样修长挺拔,眼睛那样明亮深邃,笑容那样灿烂张扬,她痴痴地看着,眼里只剩下他的剪影。后来父亲被调回长安,她亦要一同回去。他们在芙蓉树下话别,少年摘下一朵芙蓉花别在她耳后:“我父亲托人给我在长安找了份差事,一个低阶武官,官职虽不高,但我还年轻,不愁没有升官做大将军的那一日。我下个月就可以到长安上任了,等我去了长安,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素之,我一定会去长安找你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常见面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一日已是分界线,命运的驶轮就此呼啸而过,她的一生,再也不会有那样美好的期冀了。
回长安后,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来长安,只有一封书信。
当时十六岁的故平阳侯袭爵,前往南境,从一众即将到长安任职的武官之中挑中了他做自己的副将,于是他跟着故平阳侯一起去了南境。
那时候他在信中神采飞扬,毫不掩饰自己对故平阳侯的钦佩。他说故平阳侯少年英雄,自己跟着他,一定会得到许多历练的机会,到时候被提拔做了将军,就向她父亲求娶她。
少年郑重其事的承诺还在眼前,春闺梦里人却成了无定河边冰冷的白骨。
世人都晓得故平阳侯战死沙场的时候只有二十岁,人人都叹一句可惜,却不知道故平阳侯身边的副将跟着他一起战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九岁。
后来她的心就死了,面对让她嫁入东宫为良媛的圣旨无动于衷,木讷地接旨,木讷地谢恩,木讷地穿上嫁衣。
面对丰神俊郎的先帝,她的心依旧如枯井一样,无波无澜。所幸先帝也只钟情沈太后一人,甚至都忘了后宫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后来过了许多年,她才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只是每每看着先帝和沈太后言笑晏晏时,她又忍不住想起故人来,依稀还是蜀地天高气爽的秋天,芙蓉花开,他在马背上对着她笑的炽热。
“太妃,太妃,太妃……”梁王妃连着唤着几声,她才凝过神儿来,看向儿媳。
“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梁王妃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没什么,”淑太妃低头一笑:“去把我那虎头虎脑的小孙儿抱过来,去了西郊两个月,可想他了。”
梁王妃应了,忙不迭打发人去抱孩子了。
罢了,她一个女子,曾经拥有过那样真挚的情意,如今又儿孙绕膝,日子过得平静而富足,这辈子,该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