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春心赋海棠》江泱泱

37、世事一场大梦（二）

　　在东宫寂寞冷清的日子过得久了，我开始期盼有一个孩子，我看着他对着怀孕的太子妃时的模样，那样深情缱绻，温柔亲昵。我想，要是我怀孕了，就算是念着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也是会对我多一些怜爱的吧。

　　有了这个念头，我开始静待时机。我知道他是喜欢太子妃的，所以我就常去太子妃那里，陪她说话解闷，顺便流露出我对他的情深。太子妃骨子里是极善良的人，所以她是肯帮我的，有了她在他面前时时提起我，说不定他就能来看看我了。

　　一日午后，我坐在阁殿的窗下，认真绣一个荷包，忽见门口闪进一个身影，我抬头去看，一时欢喜失仪。不成想，他却是来和我说:“太子妃有孕在身，是最需要人陪着的时候，可孤太忙了，都不能好好陪一陪她，她又襁褓丧母，疼爱她的祖母也离世了，家中再无别的女眷可以进宫陪她说话，既然她和你说得上话，那你就多去陪陪她。”

　　他心疼太子妃，可还记得我也是从小不得父亲疼爱，八岁丧母，孤身入长安，漂泊无依。

　　罢了，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能怀上允婉，本是个意外。那日他从外面回来，神色迷濛，足下虚软。听说他是遭了吴王暗算，酒里被下了药，幸好他年幼习武，内力深厚，才堪堪把持住不致吴王奸计得逞。

　　太子妃有孕在身不便照料他，便吩咐我扶他下去休息。他躺到床榻上，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面庞漾上一层浅浅的粉霞色，双眸迷离。我沉思片刻，转身服了以前就备好的助孕药丸，又换上和太子妃今日所穿同色衣裳，躺到他身边抱住他。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走了，我听着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离开的声音，一行泪默默淌下来，淌过鼻梁，又滑进右眼里。后来听说他那日从我这里出去后径直去了太子妃那里，却又怕扰了她休息，最终还是没进去，在殿外一直站到五更天上朝时分。

　　一个月以后，我果然有孕。自从那晚以后，他对我一直避而不见，所以我没法子，只能去找太子妃，恰好他也在。他和太子妃二人倚窗而坐，案上摆着棋盘，他时不时抬头看太子妃，眼里的温柔满满当当地溢出来，脸上一直挂着笑，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就如魏晋风流公子，通脱倜傥。

　　听到我怀孕的消息，他的笑容顿时凝在嘴边，下意识去看太子妃，神色忐忑甚至有一丝愧疚，不料太子妃却无丝毫醋意，温和地看向我:“这是好事，你身怀有孕，以后就不用来向我请安了，缺什么少什么就让侍女来告诉我，好好养胎，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我转而去看他，却只看见他眼睛里的失望，他对沈卿云的爱，再次超过了我的预知。

　　帝王情痴，只为一人。

　　十月怀胎，我生下一个女儿，他为她取名允婉，取“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之意。他对我的允婉不及对太子妃的允和疼爱，我以为是皇家素来重皇子的缘故。直到沈卿云再次有孕生下一个女儿我才明白，他并不是重皇子，他只是纯粹喜欢沈卿云的孩子。心爱之人为他生下的孩子，自然是他的手中宝掌上珠。

　　后来是我鬼迷心窍，听了宋氏女的挑拨，让我用相思子粉替代红豆粉，她告诉我:“如今华阳公主还只是一个小娃娃就得陛下如此疼惜，等她将来渐渐长大，岂不是要完全分走陛下对衡阳公主的疼爱。”一开始我还是怕的，沈卿云心思缜密，若不慎让她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就连他也是要雷霆震怒的。

　　但随着时间的迁移，我愈发不能忍受他对华阳公主的疼爱，华阳公主没出生以前，他还会来我阁殿中看看允婉，自从有了华阳，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适逢宋氏女获罪处死，知道相思子粉的在这宫里不会再有第二人。我最终还是下手了，沦落到今日这般结局。

　　酒入喉只觉得苦涩，全无往日醇厚芳香。

　　我想起我初入东宫那日，桃花灼灼，飘落几枚在湘红色的嫁衣上，我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笑靥如花。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心愿得偿，此生无憾。

　　不想却是薄命长辞，无语凝噎。

　　鸩毒慢慢发作，我渐渐软下身子，眼里起了迷雾，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可我脑海里依旧浮现出他十二岁时的样子，天水碧色云纹常服，唇红齿白，皓月之姿。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扶着桌案，血从我的口鼻中涌出来，大朵大朵滴在我衣裳上，我知道肯定染脏了我天水碧色的暗绣榴花纹衣裳，但我已经看不见了，我再抑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栽下去触在地上。

　　我的婉儿还那么小，她找不到我一定会哭的。

　　外面有燕子唧唧喳喳的吵闹声，真好啊。

　　“这是汀白。”

　　“梨黛见过太子殿下。”

　　我渐渐听不见了，万物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