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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世事一场大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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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皇后身边的秋月端来一壶酒,青瓷素纹瓶装着,那种青瓷色,像极了江南大雨过后云彩之中粉粉嫩嫩的青色。
秋月将酒放到桌上,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扣上殿门。我伸手去拿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认识他,已经十年了。
我阿娘是先朝的清河郡主,她生于长安,长于长安,有中原女子的豪迈飞扬,更有皇室儿女的高贵矜持。她嫁到江南,并非她所愿,我阿爹娶她,也是迫不得已。
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但他并不喜欢我,所以阿娘在临终之时将我托付给先帝和文昭太后。已经很多年了,我依旧记得阿娘去世的那个雨天。那是梅雨连绵的秋天,阿娘因病缠绵,人已瘦的皮包骨,端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她住的那间屋子采光很好,早晨有清爽的曦光,正午有艳丽的太阳,傍晚有温暖的夕阳,可她去世的那一天是雨天。
很快就有人接我入长安,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仲秋的长安,有江南没有的璀璨夺目。
我第一次见他时,已经是我入宫的第三日。文昭太后当时还是皇后,她对我很好,亲自教导我宫中礼仪,提点我的琴棋书画,从衣食住行到日常琐事,她无一不细心周到。
那一日我坐在殿中为皇后娘娘弹琵琶,是江南名曲《梅花三弄》。他从殿外进来,穿一身天水碧色的云纹常服,腰间佩一块和田玉,琢成团龙纹,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秋日温暖的阳光都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我心中滞了半晌,慌乱地弹错了音,幸好皇后娘娘顾着和他说话,并未发觉。
皇后娘娘让我上前,拉着我的手指着他:“这是汀白。汀白,这是你清河姑姑的女儿,叫陈梨黛,以后就住在这宫里了。”
我忐忑不安地蹲身行礼:“梨黛见过太子殿下。”他点点头,语气温和:“既然是清河姑姑的女儿,那按着辈分你就是我表妹。”我怯怯地抬眼看他,我知道他长我两岁,所以今年也不过十二岁,唇红齿白,眉眼明朗,身姿修长,天家气度光彩耀眼。
我的脸突然很烫,胸口像揣了一头小鹿,噔噔乱撞。
他就像一束光,照进我单薄凄苦的少年时光,可他却不是我的救赎。
后来他到了纳太子妃的年纪,许多世家贵女频繁出入千秋殿,皇后娘娘挨着和她们说话,挨着考量她们的品行。我躲在侧殿看着她们一个个地进正殿,又从正殿出来。她们之中,不乏端丽娴静者,也不乏温柔贤淑者,更不乏才貌双绝者。
皇后娘娘为他定下太子妃的那一日,我扯了理由去东宫见他。我进宫五年,这还是第一次去东宫,更是第一次私底下见他。
他身边的常德见到我,请我在书房门口稍候片刻。很快他便出来了:“陈姑娘,殿下刚巧在习字,您里面请。”
我听说他极善飞白体,洒脱飞扬,飘逸灵动,只可惜并无缘一见,想来今日是可以亲眼看看了。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并未抬头,依旧在瞧着桌案上新写就的字,待我向他行礼以后,他才淡淡开口:“是母后叫你来的吧,可是有什么事要转告给我?”
“哦,我,”我随意编了个理由:“皇后娘娘说天气渐渐转凉,殿下千万要注意保暖,切莫染了风寒。”
他点点头,又提笔去写字,我在内心作了一番挣扎,鼓起勇气凑上前:“殿下今日写的是什么?”
他侧开身子,由我自己去看。我虽然不善书法,但我也还是看的出来这不是飞白体而是魏碑体,我心中困惑:“听说殿下一手飞白体写的极好,怎么今日写的却是魏碑呢?”
“ 魏碑体朴厚灵动,丰腴不失于板刻,与这先秦的《卿云歌》 十分相称。 ”他低下头去看已经写完的书轴。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卿云歌》一共十句八十个字,他偏偏只写了第一句。
我突然想起皇后娘娘为他定的太子妃好像就叫卿云,沈卿云。
我行礼离开的时候他依旧在看手上那幅书轴,神色专注,眸里有光,嘴边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像初秋时节太液池上的薄雾,触摸不及。
他对他这位未来太子妃的欢喜超过了我的预知,我虽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沈卿云,无论是她自己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嫁给他以后跟着他一起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我都完全避开。以致我第一次真正见她,已经是我嫁入东宫为良娣了。
入东宫第二天我去给她请安,和我一起的还有淮阴侯家的王琇莹,以及薛大人家的薛素之。王氏女冶丽美艳,薛氏女寡淡素净。太子妃端坐在正殿,因着她已经怀有身孕,所以小腹隆起,着衣宽松,脸上也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宛若清水出芙蓉,沈相独女果真如外界传闻一样美貌天成,红颜无双。
我入东宫许久,除却必要见面的场合,我从没有单独见过他,他不来我阁殿中,我去见他也见不着,我十分清楚我是什么缘故才得以嫁给他,所以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而已。他娶王氏女和薛氏女是因为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而我呢?我阿爹只是避居江南的国公,虽有富贵荣华,却没有实权,我根本没有家族势力可以依凭。
先帝和皇后娘娘为他定下王氏女和薛氏女分别为良娣和良媛的时候我去求皇后娘娘,让她也将我许给他。皇后娘娘原本已经为我挑中了夫婿人选,是侯府世子。但我执意不肯,甚至拿出我阿娘的情面求她,她叹了口气,只说:“你和汀白认识也有六年了吧,他对你有没有意,难不成你看不出来吗?你孤身一人在长安,我又身子抱恙怕是撑不过几年,他不喜欢你,你嫁给他,往后可是有苦日子吃的。”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时常看见他,就算他对我无意,我也是知足的。只可惜我那时候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情爱之苦可以锥心蚀骨。
临了临了再想起这些,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