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春心赋海棠》江泱泱

35、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秋风瑟瑟，只有丹桂开的最好，翠绿的阔叶，两头尖尖儿的，藏在其中的花朵儿仅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一簇连着一簇挂在藤枝叶蔓上，远远望去像绿叶丛中坠着东海特产的红珊瑚。

　　今日是十五，我跟着阿娘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到的时候有侍女出来，告诉我们皇后娘娘还在梳妆，让我们稍稍等一会儿。等着也是等着，我索性打量起周遭的景物。我朝勋臣世家的女孩子要到十岁才能跟着家中女眷入宫给各位娘娘请安，上个月我才满十岁，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入宫。

　　皇宫到底和别处不一样，就连这丹桂都开的比我家后院的茂盛。

　　又过了片刻，侍女出来告知我们可以进去了。我学着阿娘的样子端着规矩踏进殿中，敛衽下拜，裙裾不摇，环佩不响，端庄婀娜。其实这些我在家里已经练了许多次，毕竟我将来是要嫁入宫门侯府的。

　　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长裙曳地，姿态高贵，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拢起来，用精巧的九尾凤冠盘住，金灿灿的凤首栩栩如生，用一颗红豆大小的暖玉点缀凤眼，珠玉流苏垂在额上，衬得她额头光洁莹亮。穿一身明黄色线绸绣牡丹平金团寿纹单氅衣，上面的牡丹生动鲜活，仿佛瓣纹上还有一两颗早晨的露珠。听闻皇后娘娘和阿娘同岁，但她除却眼角细细的纹能让人觉出她已不再年轻，其余地方竟都跟二八少女相差无几。最重要的是她有阿娘和其他妇人都没有的神态气韵。

　　那种气韵我说不上来，我毕竟我长到十岁，只在皇后娘娘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回去的路上，我问阿娘:“明明你和皇后娘娘同岁，可看着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同岁的人呢？”

　　阿娘轻笑出声，摸了摸我的脸:“阿娘哪里像皇后娘娘那样金尊玉贵，保养得宜，皇后娘娘日常敷面都用东海进贡的珍珠磨粉，阿娘有吗？所以阿娘自然没有皇后娘娘看着年轻了。”

　　“那阿娘为什么没有东海进贡的珠子敷面？”

　　“东海珍珠价值连城，每年才产那么几斛，是贡品，阿娘只是一个侯夫人，哪里能用这样贵重的东西。”

　　“那皇后娘娘头上戴的珠玉、凤冠和簪子，阿娘也不能用吗？”既然不能用东海珍珠敷面，那阿娘用一样的首饰总可以的吧。

　　“那也不行，”阿娘笑出声:“我的傻孩子，你以为那是所有人都能用的啊，那是凤冠，是身份的象征，只有一国的皇后才能用。”

　　原来做皇后这样好，不仅有特贡的珍珠，还有独一无二的凤冠。这些好东西，阿娘不想有吗？我偏头去看阿娘，见她已止了笑，干净的眼睛悠远地看着马车帘上的花团锦簇。她应该是不想有的。

　　可我想有，我想戴好看的凤冠，用东海的珍珠磨粉敷面。

　　“阿娘，”我摇了摇阿娘的胳膊:“我也想做皇后。”

　　“说什么呢？”我以为阿娘会笑着夸我有志气，可她却大惊失色，捂住我的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可别说了。”

　　我悻悻。

　　但是我还是想做皇后。

　　回家以后，我溜去书房，怯怯地向阿爹开口。我一面害怕阿爹会像阿娘一样骂我大逆不道，一面又隐隐期待着。毕竟，阿爹从我懂事起就告诉我，我这样好的容貌，这样好的家世，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嫁入皇宫侯府的。

　　阿爹听罢，抚掌大笑:“我女儿好志向，咱们就是要做皇后的。”

　　后来我渐渐大了，也知道皇后不止是有华丽的凤冠和敷面的东海珍珠，还有与天子在冬至祭天之时立于太极殿享百官朝拜的殊荣，更有上元节登承天门接受万民叩拜敬仰的荣光。

　　我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做新朝的皇后。

　　从我真正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我从小要强，我决定的事，一定要做下去。

　　后来阿娘病逝，再没有人在我耳边唠叨，说些一入宫门深似海，万千荣光亦是枷锁的话。

　　皇后娘娘为太子妃选妃那日，我也在其列。我阿爹是淮阴侯，我们太原王氏是功臣勋贵，将来入主中宫，身赝殊荣，我当得起。

　　可是最后成了太子妃的人是沈卿云。

　　阿爹问我，可还要嫁太子？虽然太子妃的位子已经没有了，但是我还可以做良娣。只要我嫁的人是将来的天子，我就不怕没有做皇后的那一天。

　　阿爹说皇后娘娘之所以会选中沈氏女，不过是因为她背后还有平阳侯李家。阿爹和沈相在朝堂上势均力敌，我唯独没有的，只是一个手掌兵权的舅家。

　　兵权有时候可以凌驾于君权之上。

　　后来赵汀白登基，沈卿云成了皇后，我只得了一个妃位，但我并不在意。沈相已经死了，李景云也战死沙场，沈卿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

　　阿爹会想办法，让我坐上皇后的位子。但是我得生个皇子，这样一来，我做皇后的同时，储君之位也能得到了。

　　我自认身子强健，却迟迟未有孕。就连那个命比蒲柳的文妃都生了个公主，我却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

　　也是偶然，让我察觉了胭脂有问题，我想过要告诉赵汀白，让他以谋害妃嫔罪处置沈卿云。但细一想，又觉不妥，赵汀白刚登基，他不会立刻动结发之妻的。更何况沈卿云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人前人后又极端庄高贵。我就算告到御前，陛下恐怕也不会将沈卿云怎样的。

　　罢了，再等等吧，还是生下皇子最重要。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才告诉赵汀白，我要的是胎像稳固，要的是让沈卿云措手不及。

　　让我觉得皇后之位就在眼前的同时，阿爹告诉我，赵汀白忌惮他，忌惮我们王氏一族，恐怕很快就要设法处置我们了。

　　狡兔死走狗烹，说的一点儿没错。

　　阿爹细细考量后决定谋反，只要赵汀白决定动他，他就一不做二不休，起兵谋事。到时候，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新朝的天子，我就是新朝的太后，把持朝政，权倾天下。

　　这样也好。

　　做皇后，不也是为了最后的太后之位吗？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败的是我们。

　　我失意之时，沈卿云趾高气扬的来见我。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赵汀白能安稳地坐上天子的位子，靠的可不只是沈家，李家，王家的势力。

　　在他登基以后，沈家飘零凋落，李家销声匿迹，势大的只有我们王家了，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他作出对我万般恩宠的模样，还宠幸我举荐的宋氏女，不过是为了让我和我阿爹放松警惕罢了。他在我的胭脂里下药，让我不能有孕，甚至在我怀孕之时，他就已经想着让我的孩子认淑妃为母了。

　　从十岁开始，我就开始向往皇后之位，后来从向往变成算计，越陷越深。亏我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不想，最后我才是棋盘上的那颗棋子，被人拿捏的死死的。

　　何其荒唐，算计来算计去，我这一生却都在别人的算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