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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梨花淡白柳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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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仁殿外的杏花开了,春深杏花乱,莹白色的花瓣带着一点点红晕,恰似美人娇羞。正是杏花盛开的浓浓春日,德妃却病了,所以我来看看她。
还没进殿,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汤药味,看来她的确病的不轻。她靠在床榻上,腰下塞了几个枕头垫起来,正在喝侍女喂的汤药。看见我进去,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起身想向我行礼。
“病了就好好躺着吧,不用多礼。”我在离她床榻三四步的位置站定,她的侍女立即搬来一个缎面圆墩放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看,敛衽坐下。
她不好再喝药,于是示意侍女把药放到一旁。我依旧是宽和的笑容:“无妨,你喝药吧。”等药碗见底,德妃又细细漱过口以后,我悠悠说道:“本宫想和德妃单独说说话。”
她有一瞬的凝滞,侍女悉数退下,她弱弱开口:“皇后娘娘是有什么事要和臣妾单独说吗?”
我低头,抬起自己的手腕,慢慢摩挲用红绳穿起来的相思子:“没想到这相思子做成手串也很好看呢?”
“是好看,”她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一下:“皇后娘娘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看着她这般神色,我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来错。
我给各宫赐下相思子之后,她们为表对我这个皇后的敬意,都穿成了手串,在十五那日向我请安之时戴在手上。李美人感叹相思子只生于南疆的稀有,徐婕妤欢喜相思子的相思之意,而淑妃,是知道真相的那一个。她们的举止都没有什么不妥当,只有文妃,突然就病了,她虽然娇弱,但也不是无缘无故会生病的人。我看着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心悸受惊以致大病。
“你性子怯懦,不是做过事后仍能装的坦坦荡荡的人,所以你做的时候,就没想到今日吗?”我不想和她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
她因病瘫软的身体一瞬间僵直,苍白的唇像暮春时节的杏花,衰败没有一丝嫣红。
“你也是有孩子的,怎么就能狠下心伤害别人的孩子呢?我念你对陛下一往情深,所以能帮的地方都会帮你,不承想我的好心换来的是你的阴毒。”德妃一向柔弱,总让人觉得江南女子似水娇婉,禁不起北地的飞雪,她身后也没有可以依凭的母族势力,所以我才起了怜悯之心,怜悯她十岁就孤身入长安,漂泊一人,怜悯她对陛下一往情深而得不到回应。
“皇后娘娘这样说,是已经有了证据了吗?”她突然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有一种她往日没有的恨意。
“本宫当然是有证据的,半个月前,尚食局的一名内人来给衡阳公主送吃食,你拿给她一锭金子,一袋相思子粉。吩咐她过半个月以后偷偷换掉允安的红豆粉。你以为隔了半个月之久,本宫就不会知道吗?这六宫上下,只有本宫不想知道的事,却没有本宫不会知道的事。你的这点拙劣伎俩,也就能蒙骗自己罢了。”
她实在算不上聪明,所以害人的手段都不算高明,唯一的高明之处应该就是想到了用相思子粉替换红豆粉。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的捧腹咳嗽不止,眼角生出泪来。我冷冷站在一旁看着,重新审视这个娇弱的女子。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过了许久,她终于不再咳嗽,抬起头幽怨地看着我:“你一向都是这么高高在上,高贵地向我施舍,高贵地教给我一些投陛下所好的法子。明明我才是最先认识陛下的那一个,明明陛下与我是青梅竹马,可我却要靠另一个女子的怜悯去讨他的欢心,何其讽刺?最荒谬的是,就算我投其所好,他也并不开心,并不怜惜我。”
殿外吹过一阵春风,撩起她的鬓发廖寂地散乱着,她寡白的面颊因为刚刚剧烈的咳嗽还留有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海棠花开了,陛下无意间说起海棠花的味道好闻。我知道只有西府海棠花有香味,所以我就去太液池边摘西府海棠,晒干以后精心做成荷包给他送去,他既然喜欢闻海棠花的味道,那我便希望海棠花谢以后,他仍旧可以闻到海棠花的香气,可结果呢?呵,”她突然顿住,冷笑一声,眼角一滴热泪顺着她脖颈滚进衣裳里:“他拿着荷包细细端详,我以为他是真喜欢,不料我出甘露殿的时候,却听到他低低喟叹一声,呢喃着你的名字,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你喜欢海棠花,所以他才喜欢海棠花的味道,他所有的喜欢,都是源自你。”
我心里莫名漏了一拍,突然很想他。
“他唤你阿云,柔情蜜意,温柔缱绻,却从来不曾唤过我的闺名,他可还记得我的闺名,我叫陈梨黛,梨花淡白柳深青的那个梨黛啊。”黛就是深青色的意思。
我暗暗叹了口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而她好像也并不想让我接话,自己絮絮叨叨说着,由一开始的怨恨变成现在的哀怨。
“从前这宫里只有婉儿一个公主的时候,陛下对她也还好,虽然比不上对你的儿子那般疼惜,但我想着皇家素来看重皇子,所以也并不觉得什么。可是后来呢?你也生了女儿,他对你女儿的疼惜越过婉儿千倍,因为是嫡公主,所以一出生就赐封号。就算后来与你冷着关系,他也依旧疼惜你的女儿。但是我不甘心,”她突然换上恶狠狠的语气,胸口起伏不定:“我不甘心我的婉儿处处低你女儿一头,就算是嫡公主又怎样,我的婉儿也应该感受她阿耶的疼惜和宠爱。”
所以她想着只要加害了安儿,她的女儿就能得到她阿耶的万般疼惜了。
父母之爱儿,除了为之计谋深远,原来还可以到这般泯灭人心加害别人的地步。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样的缘由,起了害人之心就是罪过,但你毕竟诞育公主,我会给你一个体面。婉公主也还小,本宫不想她将来背着你的罪过长大,所以本宫只会向陛下一个人禀明事情的缘由,对外宣称你是病重而亡。”
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语气近乎哀求:“皇后娘娘就不能不对陛下说吗?”她深爱陛下,到死都不想自己在他心里留下污秽的模样。
我摇摇头:“你做的时候,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日的,本宫不是圣人,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的怜惜你。不过你放心,衡阳公主本宫是不会苛待的,本宫会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将来出宫嫁人,终老一生。”
我走出安仁殿,身后传来她呜咽咽的哭泣声,我抬头如看天,是干净的一丝白云也没有的湛蓝色。
刚刚我转身之时,我听到她低低叹了一句“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垂头整理衣摆,盖住鞋面上的一滴湿润。
“我们去甘露殿。”我整理好情绪,扶住秋月的手臂,脚步也不由地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