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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愿逐月华流照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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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点着苏合香,这种香产自南海,初夏时将树皮击伤或割破深达木部,使香树脂渗入树皮内,待秋季再剥下树皮,榨取香树脂,残渣加水煮后再压榨,榨出的香脂即为苏合香。此香不仅温柔隽永,还有驱虫避秽的功效,所以我极爱此香。
从前他说过我来甘露殿不必叫人通传,所以今日便直接进来了。毡毯上绣着的松鹤延年图平泻千步,洋洋洒洒,翱翔一万里,来去几千年。殿中十分安静,并不见他的踪迹,我想了想,轻提衣摆朝屏风后面走,莫名有些忐忑。
他果然站在屏风后的书案旁,背对着我,和煦的春光透过窗柩铺泻进来,在他浅青瓷釉色的常服上描上一层金色,他专注地平视窗外,连我走到他身后也未曾发觉。我顺着他的视线去看,见盎然的常青树上落了一对鸟儿,叽叽喳喳厮磨不休,或是看到我贸然地去看它们,扑凌着翅膀飞走了。
我上前一步,在他即将转身之时从后抱住他,手臂交错环上他的腰,我感觉到他身体有一瞬的僵直,然后反应过来是我,便垂下手臂直直地站在原地。
“陛下在看什么?看这两只鸟儿吗?”我脸颊贴着他后背蹭了蹭,心头漫上一股酸涩:“陛下喜欢海棠花的味道怎么不告诉我啊,我今年摘了好多海棠花,晒干了好好放着,可以做香囊,也可以制花茶,还可以做海棠酥,虽然我不太会做海棠酥,但是多试几次总能做好的。”
他恍若未闻,并不理我。
我松开右手去拉他同侧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并不如以往暖和:“我都有三个多月没见你了。”语气里微带了哽咽。
冬天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坐在千秋殿的暖阁里看雪,红泥小火炉上煮着我自己制的花茶,炭炉里还丢了一些栗子,甘甜绵软的香味儿传出来的时候,他会亲自为我剥开装满小小的一碟推到我面前;春天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摘海棠,一阵春风忽至,花瓣纷纷飘扬骤如海棠雨。但是去年冬日没有剥好的栗子,今年春日也没有花香缭绕的海棠雨。我已经错过了一个冬日的悠悠栗子香和一个春日的海棠雨,我不想再错过夏日的倚窗闲听雨打残荷,更不想错过秋日的明月出天山。
想起这些,我心头的难过更甚,一行泪滑出眼眶急急下坠。
“以前是我不好,我……”我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眼前骤然一片模糊,是他刚刚猛地转过身,抚着我的头埋进他怀里。
我欣喜若狂,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的呼吸像小蝶沾了露水的翅膀一样,湿漉漉地扫在我脖颈处:“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见我,重阳宫宴的时候你一次也没看我,冬至宫宴的时候你越过我和淑妃说话,眸光落到我身上时又急匆匆避开了,除夕宫宴,你没来,上元节登承天门,你也没来。还有前几日我带着和儿在上林苑放风筝,你看见我就匆匆离开。你一直躲着我,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不肯来见我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像孩子一样带着委屈的语气絮絮叨叨。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蹭掉眼角的泪珠,然后也不顾及是否蹭花了脸上的脂粉就仰起头去看他:“我以为你彻底恼了我,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所以我才不敢来。”
他垂下眼睑注视着我的双目,双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都是傻话。”
我哧哧笑出声,环上他的脖子:“你以前说过的,沈卿云这个名字会一直和赵汀白三个字挂钩,任它千秋万代斗转星移都不会改变。”
“是,永远不会改变,”他缱绻一笑,畅畅惠风都化在他眼睛里:“你永远是我的妻。”
似乎今时今日我才明白何为妻,他是天下人的君王,我是天下人的国母,但他在我面前时,只是赵汀白,我也只是沈卿云,只是他的妻。
我曾说天家无情,君王情爱都是表象不可轻信,所以对他心有芥蒂,待他总有一丝疏离,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和他就是这样了。不想,他并不是那些薄情君王中的一个,而我又恰好因着别人的推波助澜看懂了他的情,也看破了自己的心,一切都还有来得及寻回的机会,世间至幸莫过于此吧。
我掂起脚尖,凑到他的唇上,他柔软的唇只在一瞬滚烫灼热,腾出揽着我的腰的手扶住我的后脑勺,一寸一寸,细腻温柔却足够蛊惑人心。
何其有幸,我这一生能遇到他赵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