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狗地苟活着》茶婆子

3、第二章 “恭喜你啊

　　“恭喜你啊，你家猫顺利生产，现在在输液室。你可以去看看它们了。”
　　“你家猫羊水破裂后出现宫缩了，还好处理及时。”
　　“哎呀真是谢谢医生了……”
　　位于H市F区靠中心地段的一家中型宠物医院内，两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医生边聊天边从手术室门口往前台走去。瞿闯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宠物医院的所有事都给解决了，她们也如愿搬了店。回想起几天前的夜晚，她还是不敢相信现实中发生了这样诡异的事，她早晨醒来去医院上班却发现医院不在了，打电话问姚医生，姚医生诧异地问：“瞿闯你失忆了？咱们不是搬了吗？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瞿闯想起这件事，转头瞟了一眼姚医生，还是没看出身边的同事有什么变化。
　　“区区剖腹产，都要劳驾我们瞿医生舍弃约会时间亲自操刀，辛苦你了。”说话的是众心宠物医院的主治医师姚秉娜，比瞿闯大了四岁。她撩了撩梳成中分的中长发，笑着看了看瞿闯。
　　“去去去，没影的事儿。”
　　“怎么？你小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看不对眼？”
　　“害，作为一个离过婚的人，心态没有这么稳，这么快就能想着二婚。我是没什么心情，只不过家里着急。”
　　姚秉娜走到前台倒了两杯茶，递了杯给瞿闯：“没事，以你这姿色什么时候都不用担心找对象。”瞿闯听后甩了甩头，朝姚医生抛了个媚眼，用娇嗔的声音嚷了一句：“讨厌~”姚医生转头差点把茶喷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医院门口停了辆车。
　　“哟，谁来了啊？”瞿闯眯起眼睛盯了会儿玻璃门外，然后往前走了几步靠在门边，“这辆好像是大奔CLS的吧？还挺好看诶。”她忍不住嘟哝了句。“喜欢就买！”正在拖地的助理刘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嚷了句。
　　“谢谢你送我。”瞿闯看着走到门边的刘坡，一把抱起瘫在门边的博美犬以便他打扫。一根直肠通大脑的刘坡脱口而出：“怎么了闯姐，区区CLS级你家怎么会买不起！”话音刚落气氛就是一阵沉默，刘坡注意到瞿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快滚去干活吧你！”姚秉娜见势就往刘坡后脑勺一阵削。
　　车里坐着的是马喆也和柯小燮。那天马喆也交给柯小燮的两只幼犬，柯小燮给取的名字分别是：豆沙灰色的那只就叫豆沙；黑色的那只叫二郎神。正好豆沙和二郎神都到了注射疫苗的时候了，马喆也和柯小燮就带着它们去F区的医院。“之前我们去的那家医院被我们发现给狗注射了过期疫苗，为这事我们和那边医院交涉，忙活了半天。大家都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里了，换个新的地方。”
　　柯小燮抱着豆沙走下车，眼前的两层楼宠物医院名字叫“众心宠物医院”，白色的立体字挂在门的上方，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到店面的装饰十分简洁，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明亮的光泽。“这是单文淼朋友介绍的，进去吧。”马喆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开门。他们一进门前台就开口招呼，瞿闯和姚秉娜也把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马喆也，马喆也抱着二郎神上前沟通，回答狗几个月大、有没有注射过疫苗这些问题，然后做临床检查的登记。
　　柯小燮环绕四周发现这家医院中型规模且被打扫得挺干净，室内布置简洁有条理。一楼室内宽敞明亮，一只白色的博美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边小憩，看到他们抱着狗就伸着舌头跑上去，急迫地往大腿上扑。进门就有客人休息等待的桌椅、美容区用品区等，诊疗室和手术室这些应该在顺着楼梯上去的二楼。这时柯小燮莫明感觉到有目光正注视着自己，她把目光转向前台——看着自己的人是两个女医生中的一个。她的目光也定住了，此刻大脑开启了阀门，疯狂搜索旋转。“好眼熟啊，不会是她吧？”柯小燮停在原地石化中。
　　马喆也也注意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他抬头看了看目光穿透他注视着柯小燮的女医生，脑内也开启了旋转模式，过了三秒后他终于开口了：“瞿闯？！”
　　瞿闯回过神来看着马喆也，恍惚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我去，马喆也居然是你！”马喆也看着瞿闯——这么多年过去了关于她高中时候的记忆比较模糊了，但再次见到她还是感受到她和高中的时候一样依眉清目秀、身材高挑。她小脸上的柳叶眉和杏仁眼比起十几岁的时候多了点成熟的味道，哪怕在宠物医院工作她也化了淡妆，看上去有细致打理过黑卷发并把头发梳成了马尾。
　　“干嘛啦，这么多年不见就这么不欢迎人家吗？”马喆也捏着嗓子说起来，二郎神在他怀中疯狂想挣脱，然而此刻的柯小燮如同机器一样抱着豆沙转过身，条件反射地想往门外走。“哎柯小燮，抱着它走哪去？”马喆也疑惑地问道，柯小燮又转过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他们走来。姚秉娜隐约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开口打破了这阵尴尬：“把狗给我们吧，准备先做个检查。”
　　柯小燮的回忆像倒灌的湖水一样涌动起来，待到他们都走上了楼梯，只有柯小燮定在原地，瞿闯站在楼梯上转头看了她几秒后开口说道：“上楼等吧。”
　　姚医生前脚刚走进化验室，后脚淡定走路的瞿闯在走到门口的那一刹那突然飞速蹿到门后合上门板，靠在门上。
　　“你干嘛？”姚医生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世界太小了，太小了。”瞿闯嘀咕着。
　　“怎么地，碰到仇人了？”
　　“不是，碰到前任了。”
　　“啊？那个男的？我看刚刚你们不是还好好地打招呼呢吗？”
　　“不是，是那个女生。”
　　“……”姚秉娜瞪大眼看着瞿闯：“你是弯的？”
　　“哎你小点声！想什么呢，这一定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个……”
　　“哦，瞿闯你喜欢辣妹啊！”
　　“不是，她之前……”
　　“在里面干嘛呢你们两个？！”外头的男医生轻轻开门探进一个头，“工作时间聊什么八卦呢？我也想听！”随后两人装作无事发生，一致收敛表情转身干活。
　　“Are you 还好吗？”坐在外面的马喆也转头问柯小燮。
　　“喔，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在这碰到。”
　　“难不成这就是给我的新惊喜？老实说惊吓蛮多的……”柯小燮心里纳闷，“她当初说自己想当医生，怎么都没想到是当了宠物医生。”她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纸杯，盯着泛起涟漪的白开水。
　　“柯小燮，虽说当初瞿闯死爱面子害你活受罪的事哥们确实看不下去，但她后来家里发生那样的事也蛮惨的……都过去那么久了，看到她也就别太难过了。对了，我好像很久之前还听高中同学提到她，说她结婚了……”
　　“嗯。”柯小燮从鼻腔了发出含糊不清的应答，低垂着头没有再吭声。马喆也抱着小狗下楼付款的时候柯小燮候在一边等着，她的目光躲避着瞿闯，尴尬地假装玩手机。瞿闯看着柯小燮——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衣服下摆系成结露出了一部分腰身。她的脸颊不再和高中那时候一样饱满，腰上也有了肌肉的痕迹，她肤色深了几个度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看着随性张扬。
　　“我朋友介绍你们来，说你们在做犬舍，和之前联系的医院之间出了点问题，目前需要其他医生帮忙。”姚秉娜对柯小燮说完后朝瞿闯使了个眼色。“既然是这样，两位的电话都留一下，方便我们后续联系。”瞿闯迅速会意无缝衔接，一只胳膊肘架在前台桌子上看着柯小燮说道。柯小燮回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医院后瞿闯追了出去，一楼的医生都充满好奇地探着头看门口。
　　“干嘛呢？脖子都要掉了你们！”姚秉嫌弃地说道。
　　“等一下！”瞿闯在他们身后喊道，站在车门边的两个人一齐回头，只见瞿闯向着柯小燮走来，“小熊，小熊现在和我一起，被我养得挺肥的……”
　　柯小燮愣了会儿说道：“喔，那敢情好……它……”
　　“它现在年纪也大了，你想来看看它吗？”还没等柯小燮说完，瞿闯立马接上。柯小燮低了低头，又扭头抬头看了看热浪中静止的树梢。夏日的太阳光照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只能听见鸟飞离树枝的声音，热风一阵阵吹过脖子上流下的汗水，吹得她心里燥热难捱。
　　“看来它过得很不错，知道这个就够了。”柯小燮转身打开了车门，“再见，瞿医生。”嘭一声关门，大奔从瞿闯面前飞驰过，留下她一人站在原地不动。
　　刘坡助理坐看门外瞿闯的背影，喝了口茶后对姚医生说：“姚姐儿，瞿闯的背影看着真的好萧瑟。”
　　“喔，看来是被拒绝了啊。”
　　马喆也转头看了看柯小燮——她扭头看窗外，手肘撑在车窗边，车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有意用头发遮掩自己的半边脸。等等，马喆也觉着不对，又扭头看着柯小燮：“你哭了，柯小燮？”
　　“没有。”
　　“你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啊，我看你其实挺想去看的吧。哎、哎你这又是怎么……”
　　柯小燮边擦眼睛边打断了马喆也：“她都结婚了，我怎么好跑去看？”
　　“哎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是……”马喆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撑着额头无情嘲笑她。他大开车两边的窗户，令风肆意地吹来。

　　夜晚，柯小燮坐在房间的电脑面前发呆。她又把几天前的邮件翻出来看，琢么了一会儿，她回复了邮件：“神的试验场奏效了？”
　　等了一会，对面没有回复。柯小燮抱着一丝希望沉下气，换了个语气继续问：“天眼，我所见皆是幻象吗？”
　　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收到回复。柯小燮伸了个腰起身正想走开，突然响起了邮件回复的声音，“不算幻象，这里是个和你生命平行的世界。”
　　柯小燮看着屏幕睁大了眼睛，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又问：“那么我所见的人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当然，这里的人是我所复制的个体。只不过他们不属于现世界，也就是你来自的世界。”
　　“难道这里存在着和我一样从现世界来的人吗？”
　　“怎么又不回复了，吊人胃口有意思吗？”柯小燮边抖腿边盯着电脑屏幕。邮件音再次响起，柯小燮迅速凑上前看——
　　“天机不可泄露。”
　　“嘁——没意思。”柯小燮撑着脑袋，眼睛又瞟到了新增的邮件，“注意午夜12点的夜空，那里有许多个体与现世界的通道，但是每日只能维持一钟头。”
　　“我可以自己选择回去吗？”
　　“当然，不过我想你不会那么快就回去。”
　　柯小燮泡了杯咖啡，她打开微博，看了看今天新增的粉丝，有一个@brokeinBrock的账号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只苏牧犬，粉丝数还不少，有一万左右。点进去看，里面几乎都是眼熟的照片，是瞿闯。柯小燮看着她的照片定了定，然后继续往下滑。她心里感叹瞿闯真的很漂亮，忍不住一张张点开她的照片。
　　瞿闯是个业余的摄影爱好者，她在微博里经常会放日常的生活照，有自己和朋友，“可是为什么没有放过她老公的照片呢？”柯小燮不断往下滑，就是没有找到有关她家庭的任何记录。
　　柯小燮上半身瘫倒在靠椅上，脑海里不禁回想着15岁的时候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经常陪妈妈去旗袍店，认识了一个刚来工作的姐姐，她大学在美院学服装设计，因为爱好旗袍毕业后就回老家和人合开了一家店。她气质清丽、声音细润，和柯小燮说起话来温柔亲昵，虽说比柯小燮大了7岁，但她们还是交往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交往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她们除了牵手以外没有其他的进展，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在旗袍店，柯小燮在她的工作室里帮忙。柯小燮诚惶诚恐的，即使和她独处一室，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产生了冲动，也不敢主动拥抱她，拼命把所有的心思压在心底。
　　“等你成年了我给你做一套旗袍。”就在这样的话说完没过多久，柯小燮就听妈妈说：“那个旗袍店的小姑娘要结婚嘞，我前几天去她店里的时候听她说的。”
　　柯小燮高三那年，妈妈给了她一套旗袍并对她说：“你还记得旗袍店的姐姐吗？你当时可喜欢她了我记得，可惜她老早搬走不在Q市了。前段时间她找我量你的三围，说当初答应过你要送你成年礼的。哎呀这个小姑娘真重感情，都过了好几年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
　　柯小燮接过那套棉麻布料的长旗袍，展开来打量了一番，像是把令人心碎的初恋回忆也展开来回味一番，她意识到此时的心碎不是为了具体的人，而是初恋让她知道的，她人生中感情的基本走向。她眼睛发酸，但还是隐忍着用平淡的口气对老妈说：“妈，这套旗袍你放着吧。我不爱穿这种很有女人味的衣服。”
　　就像在思绪涌动的青春期，她和瞿闯之间的情感只能无声潜藏在贫瘠的土地里，即使种子饱满也无法冲破地底。不只瞿闯最后会和男人约会、结婚，柯小燮觉得自己人生每个阶段交往的对象几乎都会往同样的路走去。她叹了口气，即使人到中年，有点资本的还有能和年轻漂亮的姑娘不清不楚、迎来人生第N春，可柯小燮觉得可能人到中年仍然一无所有的她，春天怕是要被埋入永冻土了。
　　柯小燮再次打开电脑，发送邮件：“天眼，如果我在这个世界待到40岁，能否赐予我一笔财富，让我在情场上逍遥快活？”
　　她等了好久才等到回复：“滚，不要太膨胀 。为了创造这个世界我的心血已经用完了。”
　　瞿闯在她过去的生活里，想让人看到的所有动态不是关于家里的狗就是自己和朋友的生活照。
　　瞿闯去露天音乐节，和朋友在夜晚的草地拍照，舞台的灯光把她平整光滑的小脸衬地非常有氛围；她过生日，客厅的蜡烛照亮她被抹了奶油的脸，她抱着小熊咧开嘴笑；她牵着小熊外出游玩，穿着吊带衫牛仔裤在阳光下被定格……
　　几乎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很多小女孩用同样的语调词句夸她，因为她就是这样漂亮、漂亮、漂亮，这些照片里的她都是同样的漂亮。柯小燮看着不禁笑出来，瞿闯从中学时候开始就一直是所有人的焦点，她极力迎合、虚饰自己，符合大多数人对女孩的幻想。
　　柯小燮想着，柳叶眉杏仁眼、秀气的鼻梁、精致的人中线和唇线、小头小脸、好比例的高挑身材……单外貌来说她就属于天赋型选手。
　　评论里甚至还有一些女孩在夸瞿闯的胸，柯小燮忍不住又看了看照片，以女生的眼光看了看她发育的极好的胸部，回想起从前她们两个还在一起的事，感觉脸在发烫。
　　继续下翻还能看到瞿闯骂人的动态，柯小燮感觉看她骂人极为难得，在网上钓鱼约炮的猥琐男私信她发□□，被瞿闯挂出来了，附文：“我晕针”。下面的评论里涌现出了一群平时潜水看她微博意淫的男粉，他们评论的画风大概是这样的：“平时自己发那些露胳膊露腿露胸的照片不就是让我们看的吗？”
　　柯小燮朝天翻了个白眼，这种观念废料真是毫无新意，这些人成天和复读机一样重复这样的论调，太无聊了。
　　她又翻到了很早的一条微博，两张照片都是瞿闯在水族馆看鱼的侧脸特写。
　　照片清晰呈现了瞿闯的脸部最质朴的状态，她素颜的皮肤状态仍然很好，眼珠乌黑有神，侧脸的线条十分柔和，几缕头发耷在额头前。柯小燮看了看下面的评论，有人询问她这样暧昧的照片是否是对象拍的。
　　“啪”柯小燮关掉了电脑。
　　要说瞿闯是怎么摸到柯小燮微博的，是被柯小燮拒绝后，姚秉娜和她说柯小燮看着好眼熟，“是不是这个呀？”姚医生打开手机，把柯小燮的微博给瞿闯看，“这里面有她的一点照片，感觉很像，又是训犬师又姓柯。”
　　瞿闯翻了翻微博，“哇真的是！”
　　和瞿闯微博的画风截然不同，柯小燮微博里自己的照片不多，放了照片也基本是素颜丑照，评论区互动大多是和粉丝互呛。
　　柯小燮去看插画展，插画里的人表情夸张，她学着表情和插画合照；柯小燮和狗玩累了，穿着工装衣裤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水泥地上，眯着眼睛让同事给拍个照，配文：“累死老子了。”这条发完不久就掉了300个粉；柯小燮手腕被狗咬了，拍了一张勾起手臂硬挤肱二头肌的照片，配文“伤痕是壮士的标记”。
　　下面的评论无一心疼她的，只有心疼狗的。柯小燮就是这么个在网络世界仍然卑微的自媒体牲畜。

　　“天眼，你是帮我们家还贷款了还帮我和同事付租金了吗？”
　　瞿闯盯着电脑屏幕，怀里抱着狗不停撸，小熊差点被她撸秃，从她腿上飞跃而过。瞿闯拍了拍狗毛，看到邮件里出现了新的消息：
　　“这一切并未发生在现世界里。”
　　“话怎么不说清楚，工作能这么敷衍吗？”瞿闯关上电脑走进书房，在同样的位置翻出了她和柯小燮曾经的照片，那天她塞进裤兜的照片也是这一张。她想起刚刚天眼告诉她“你从现世界来到这个平行时空。”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有一张的照片现在有两张，她似乎明白了一点天眼的意思。
　　夜晚12：00瞿闯和柯小燮都到了阳台上，站在同一天空下的不同位置仰望夜空。如天眼所说，眼前的景色确实震撼了她们。她们仿佛跨越了纬度来到了世界另一端的冰岛，夜空下的生命通道如同极光一样璀璨。通道分布的密度不大，连接着天与地，和夜晚的繁星交织铺张闪烁的画谱，这些通道划开夜色、悬浮在地面上空，外壁如同刀刃一样凌厉。
　　她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惊叹于眼前的奇观。月亮渐渐地发生了变化，柯小燮抬头——她看到月亮变成了一颗明黄色的眼珠然后又变回原样。它在注视着我吗？她不由得一阵心悸，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沉稳又熟悉的声音：“柯小燮。”
　　“嗯。”
　　“是我。”
　　“嗯。半夜三更打我电话有什么事？”
　　“我……”
　　这时柯小燮听到对面传来了狗“呜呜呜”的声音，瞿闯把手机扬声器对准了小熊，“听听，小熊在对你说，能不能让主人的医院和你们的犬舍合作？我们会为你们的狗狗注册芯片哦~”
　　“柯小燮，我认真的，我会和院长申请的。”
　　“我……”
　　还没等柯小燮多说一个字，瞿闯就接上，“小熊说，刚回国的柯指导手是不是要重新考国家犬防工程师证书？辛苦了。”
　　“瞿闯，你这是在安慰我？”
　　“还有，它说祝你国内首次比赛旗开得胜。”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熊正绕着主人转，瞿闯摸了摸它的头，“宝贝说得好！”
　　“……”此时的柯小燮忍不住扬起嘴角，但是想起瞿闯结婚这事，想到说不定她是半夜趁着老公熟睡偷跑出来给别人打电话的，她的笑容就逐渐消失。
　　哎呀，罪过。
　　“瞿闯，你别越界。”
　　听到这句话后柯小燮只听对面一阵沉默。此刻四周寂静，气氛异常尴尬。
　　“晚安。”瞿闯说完后便挂了电话。
　　柯小燮默默弯下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把头埋进了臂弯。在广袤的夜空下，她独自一人蜷缩的身影淹没在了万户灯火中。
　　她想起高三那年，在H市画室集训的晚上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电话对面是瞿闯熟悉的声音，她用带着呜咽的声音轻轻叫了声柯小燮。可是这个时候她们已经分手了，柯小燮在尴尬的气氛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喂……”柯小燮刚开口对面的电话就挂了，“搞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她那时不快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后来集训结束回校她才听说瞿闯家里出事了。柯小燮下课的时候，双手插兜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瞿闯班门口，正好听到两个女生在走廊议论：像瞿闯这样拼命的人，在高三下学期那么关键的时候居然一周没来学校，看来打击确实很大。

　　回忆的齿轮在此刻终于加速转动。
　　记忆倒流回了13年前她们初次的相识，那是在Q市一中的高一班主任办公室。

　　“欸，柯小燮妈妈，哎呀是呀，你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乖张，我们班主任也很头疼。哦哦，好的好的，你出差了不要紧，他爸爸说现在过来，好的好的，我们老师会尽力的……”
　　“不要叫我继父过来。”柯小燮站在办公桌边上，低着头嚷嚷。
　　“为什么？”班主任瞪着她。
　　“我不想麻烦他。”
　　“哦呦呵，你现在知道麻烦了，嗯？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啊？”班主任边说边用手指敲桌子。
　　柯小燮头也不抬，仍是一动不动，只听对面廖东的爸爸冲她大声质问：“你爸你妈要是都不来了，我找谁说理去？现在的小孩真是欠管教，一个女孩子没大没小的！”柯小燮压根没理廖东的爸，而是抬头看了眼廖东，只见他冲柯小燮飞了个白眼。
　　“这傻逼。”她挑眉无语地看着他。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个和柯小燮一起画画的、叫田颖的女孩。她在廖东不懈的追求甚至可以称为纠缠的情境下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生理不适。廖东作为一个资深颜狗看上田颖很久了，悲惨的是他花了不少钱送礼物但都被拒绝了。田颖知道了柯小燮和廖东初高中都同班后，一开始是找她吐槽，结果后来和柯小燮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包括女孩子之间亲昵的肢体动作，搂搂抱抱甚至拉手都是经常的事。
　　“你今天吃的饭好少啊，难怪这么瘦。”田颖某天晚上收到了廖东发给她的信息，她再次受到了惊吓，“下次你再给我发这种消息我真的报警了。”她回完消息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拉黑了。
　　“你离那个柯小燮远一点，她是同性恋的事我们初中班里的人都知道，成天拽的二五八万的嘴又特贱，以前我们好多男的都看不惯她。” 廖东铿锵有力地讲了一串语音自信地发过去，然而只看到了对话框边上的红点。“柯小燮这八婆是成天在田颖面前搬弄是非、还是说已经和田颖搞上了？”廖东气愤地抓着手机，脑内已经幻想了完整的剧情。
　　第二天中午柯小燮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田颖打好饭正好碰上她，她和柯小燮打了个招呼后坐在了对面，又开始吐槽上了廖东奇异的把妹行为：“小燮我和你说，我昨晚受到了惊吓，廖东居然给我发……”
　　“咦~”看着面带崩溃的田颖，柯小燮嫌弃地吐出了嘴里的骨头，“他像个受过刺激的狗皮膏药，自我感觉还异常优越的那种。”
　　就在这个时候柯小燮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朝她们走过来，田颖注意到了柯小燮的目光，她顺着目光转头看了眼身后，又看了看柯小燮。“你先走吧。”柯小燮小声示意她，田颖点了点头，慌张地端着盘子逃离。
　　柯小燮当做没看到他继续吃饭，廖东看了看田颖的背影，又看了看低头无视他的柯小燮，火气一下冒了上来。“柯小燮，你成天缠着田颖逼逼赖赖些什么？”
　　柯小燮转头看了看食堂门口，确认田颖已经走了以后也准备起身走开。
　　“你看个屁！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田颖，你他妈是看我不顺眼和田颖搞上了，还是在她面前挑拨离间？”廖东的大嗓门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柯小燮觉得非常丢人，但听到他这番话后忍不住变脸：“你放的什么屁呢？边上这么多人在看八卦，给人点面子，光是被你这狗皮膏药贴上就够倒霉了。行行好吧你，就当积阴德了，嗷。”她收敛了情绪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们当作不认识行不行？”然后她端着盘子转身就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此刻脆弱的廖少爷被柯小燮同学不屑的表情刺激到了，他就像蒸汽冲天、沸水四溢的高压锅，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柯小燮的后脑勺就是一掌，手掌和头皮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柯小燮双眼模糊，手中的盘子也摔到了地上。
　　“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我早就打死你了，你这丑逼！死同性恋！”廖东还不解气，又在她的后脑勺上来了一掌。此刻食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的身上。柯小燮咬着牙，闭了闭眼又睁开，等视线清晰了之后缓缓转过身看着廖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这疯婆娘……”她嘴里嚷嚷着，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菜盘，廖东没想到她下一秒就突然猛地举起盘子往他头上扣过去。菜油和菜叶洒在了廖东的头发和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柯小燮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招呼，廖东往后踉跄几步后捂住了脸。众人看到此景发自内心地一齐“哇”一声叫了出来，然后情不自禁围了上去，距当事人三四米之外自动形成了包围圈。观众席上的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廖东，你怂到被女人打了？”渐渐传出如此的起哄声。
　　女生的力气和男生比相去甚远，但这用尽力气的一拳也够让柯小燮吃痛到拳头麻痹，“嘶……好痛。”柯小燮握着拳头皱了皱眉。
　　“操！”廖东怒气冲冲地朝她扑过去，柯小燮架不住廖东的体重跌倒在地，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逼迫她抬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打你，你给老子道歉。”
　　“好痛……还有他的脸好恶心啊妈的。”柯小燮心里叫着，感觉整块头皮要被扯下来了，火冒三丈的她扭头就往廖东的手臂上咬下去，痛得廖东大吼大叫。
　　此刻的食堂中央正在上演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周围不乏害怕但又不敢上前阻拦的人，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连食堂的大叔大妈都被吓地还没缓过神来。直到田颖带着马喆也急急忙忙从食堂门口跑进来，马喆也冲上前拉开了两个人，才有其他的男生一起上前劝架。马喆也拉起柯小燮，帮她理了理头发然后站在她前面，他指着廖东骂道：“你个垃圾，这要不是在学校我就抽死你！”
　　“傻逼，家里开个破药厂就当自己……”满脸是油和菜叶的廖东破口大骂，想要上前却被几个男生用手勾住往后推，场面颇为滑稽。“好了好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都散了！”此时越来越多的男生围住他们劝架，教务处的老师也闻声赶来。
　　“柯小燮，我不能帮你出气是因为以现在的情况你好好和老师认个错，哪怕是装的，还能挽救一下。但是如果打群架，可能直接记处分了。”马喆也拍了拍柯小燮的肩膀，“生气了？”
　　柯小燮边擦眼泪边摇头，“废话。”
　　“没生我气吧？”
　　“不会。”
　　马喆也笑了，“那就好，记得认错态度好一点哈。”
　　柯小燮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瞿闯和同学正惊慌地站在远处围观。
　　“天哪，搞得真难看，啧啧啧，真没想到我能在学校看到这样一出真人版午夜档情感类节目。”女同学边摇头边感慨，“这样的女人谁敢要啊？”
　　“我人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烈女，啧啧啧，真是令人望尘莫及。”瞿闯支着下巴认真地说道。旁边的女同学听完后疑惑地看着她——瞿闯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