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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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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赵祯从坤宁殿里出来时,雨虽已停,但天色仍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雨雾,暑意也消散了几分,只剩沁入心脾的凉爽与舒畅。他漫步走回福宁殿,小憩了片刻,便起身去批阅这两日累积的劄子,这些劄子大都在进谏有关赵元昊拒不上贡一事,与朝堂上的纷争一样,分了两派,文官大都支持怀柔安抚,武将们则称必要主动进攻,而这些劄子中却有一份例外,正是光禄寺主薄苏舜钦递上来的,只见上面写道:“望陛下明鉴,希文其人,博通儒家之要义,又有慷慨兼济天下之抱负,素来光明坦荡,刚正不阿,一颗衷心可表天地,又岂会如吕夷简所言,行离间君臣、自结朋党、妄自荐引之事?而今吕夷简既被罢相,且无希文之罪证,又正是边疆不宁之时,还望陛下以天下黎明苍生为重,纳贤臣为已用,复召希文以重用之。”
赵祯越往下看,一双浓眉蹙的越深,他将手中劄子一合,重重拍在桌案上,怒道:“这个苏舜钦,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折子替范仲淹讲话,还有那欧阳修、蔡襄等人,屡屡写诗讥讽朕之行事,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天子震怒,吓得殿内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赵祯看得极烦,他揉了揉眉心,摆手道:“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宫人们散尽,殿内唯余赵祯一人,他不禁伸指将那劄子抓了一抓,半晌后却又缓缓摊开,沉眸思考了许久,终于将它抚平翻开再看了一遍,正当提笔欲批之时,又想起一事,遂招了怀吉问道:“张相可还在宫里?”
梁怀吉算了算时辰,回到:“昭文相一个时辰前便出了宫,此时约莫快到家了。”他觑了眼赵祯神色,迟疑道:“官家现下要召他入宫觐见吗?”
赵祯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狼毫,叹道:“罢了罢了,张相年长体弱,不必再折腾他来回了,明日下了朝朕再找他说话一样。”
梁怀吉见他神色如常,知他那股怒气已然消褪,才敢问道:“今日午膳时,官家在坤宁殿用的不多,现在是否要传晚膳?”
“先不用,朕还不饿。”赵祯看了眼窗外,那雨又密密麻麻的下了起来,天色越发的显得阴暗,
他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案,漫不经心道:“你师父还没回吗?”
梁怀吉道:“已经回来了,只不过方才官家说要一个人静静,师父便在偏殿等着传唤,官家现在要见他吗?”
赵祯微一颔首,“叫他进来。”
张茂则进正殿时,只见赵祯手持狼毫,正在批阅劄子,他躬身行了个礼,默默站在一旁。赵祯淡淡抬头瞥了他一眼,边写字边问道:“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张茂则恭谨道:“查到了,那姑娘姓张叫明月,生于河南清河张氏,她父亲张尧封曾是天禧年间的进士,在天圣十年时赴石州推官的路上因病而亡。其母曹淑清便带着几个女儿去投奔叔父张尧佐,被拒后又辗转托人说辞,去了魏国大长公主府上做舞姬。”
“哦?”赵祯心头一震,停了笔,有些意外,自张明月回忆往昔的言辞间,其父通透豁达,不似常人那般拘礼顽固,其母温柔慈爱、无微不致,那便是他自幼时便极羡慕的,安宁而幸福的生活。虽在她提到爹爹去世之时,神色黯然,但也很快撇开那丝伤痛,让自己重又欢快起来。他只当她在母亲的照料下,也能生活的极好。舞姬的艰辛他未曾可知,但也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定然是不甚顺遂的。而今既知她身世,她那一份坚韧不拔的性子,便越发显得难得起来,也更让他为之动容。
张茂则瞧他沉默不语,只当他二人所思所想在一处,神色间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轻蔑,继续道:“臣还听闻,那姑娘为人甚是嚣张跋扈,与舞坊一众舞姬都相处的不是很好。她身份卑贱,却心比天高,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去狐媚小公子,妄想攀上高枝,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赵祯面色一沉,怒从心起,斥责道:“耳听为虚,眼见则实。茂则,朕一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岂能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随便听人道几句是非便这样轻浮莽撞的去武断一个人?”
“官家,并非臣搬弄是非,而是公主府上所有舞姬众口一词,全都如是说矣。”张茂则见惹他不快,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个礼。
赵祯转眸定定地直视他,目光犀利如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倘若有人来告诉朕,你张茂则有了逆反之心,你说朕是信还是不信呢?”
张茂则大惊,惊慌失措地跪下道:“官家,茂则跟了您十多年,对官家之忠心,日月可鉴,您怎可轻信他人之言而猜忌臣下呢?”
“认识一人,非一朝一夕所能,自朕继承大统之前你便在朕身旁随侍,是忠是奸,朕自会判断。”赵祯淡淡道:“只是茂则,朕尚且能如此,你又为何不可呢?”
张茂则言行一滞,跪地谢罪,“谢官家赐教,臣知错了。”
赵祯暗地里叹了口气,示意他起身,“继续说罢。”
张茂则顿了顿,又继续道:“臣还打听了一件事,原先那姑娘刚入府时与小公子本有些冲突,小公子也不甚喜她,可后来却不知为何又突然转了性子,倒常常去寻那姑娘。不过据说那姑娘行事霸道,小公子又是个不让人地,两个人时常吵架,只是小公子吵不过她就自己生闷气,但不超过三日,气自己消了,他便又去找她。”
“端睿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脾性一向不太好,倒有人治得住他。”赵祯回想起明月伶俐的口齿,眸中划过一丝笑意,尔后又问: “发生了何事?”
张茂则知他是问的是什么事情让小公子转了性子,他摇摇头,告了个罪:“小公子那边的人守口如瓶,臣问了许多人都未打听出来。”
赵祯转问到:“那姑母呢?”
张茂则迟疑片刻,回到:“听公主身边的嬷嬷说,大长公主自那姑娘入府第一日,便因其样貌狐媚,不甚欢喜,但公主心慈人善,念其当年年幼,且无去处,便留在了府中。如今府上那些风言风语,只怕更加惹得公主不快了。”
“什么风言风语?”赵祯一双浓眉微不可察得皱了皱。
张茂则不知如何开口,见赵祯一直盯住他等他开口,只觉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回到:“府上人皆说那姑娘乃狐狸精转世,小公子是被她给迷住了。”
明月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性子活泼了些,竟被这些人胡乱编排,扯些鬼话,真是岂有此理!赵祯怒斥一句:“信口雌黄!”尔后站起身,来回走了几道,双眼眯了眯,那双素来温润若水的凤眸里闪过一道精光,他淡声道:“茂则,你替朕安排一下,朕要去魏国公主府上走一趟。”
却说那日张明月与李端睿回到府上,李端睿要送明月到舞坊,明月摇了摇头,“就这一点路,我自己走过去就好。”说罢,也不吭声,转身既走。
李端睿见她一副的黯然无神模样,眉头紧皱,拦住她,问道:“明月,今日你到底遇到何事了,为何一路上无精打采的?”
张明月眨了眨眼,轻笑道:“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能遇到什么事儿?我不过就是玩得累了,困了而已,若你没别的事儿,我可回去休息啦。”
李端睿眉峰收拢,目光锐利如针:“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张明月见他神色如同审视,心里大烦,不耐道:“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怎地像个女子般,啰啰嗦嗦、疑神疑鬼的?”
李端睿注视她半晌,忽地自嘲的笑了笑,叹道:“我不过是担心你而已。”
话音未落,便听一软中含威的女声远远传来:“你的母亲在家中时刻念着你,关心着你,未见你半分担忧;你的哥哥尚在军中,边疆不宁也不见你去担忧,如今却去担忧一身份卑贱的舞姬之女?睿儿,你告诉吾,是谁教你这样的是非不分呢?”
二人心中一惊,转眼去望,果然瞧见魏国大长公主袅袅娜娜的漫步而来。她方才言语间满含对娘亲的侮辱,张明月礼也不拜,转身就走。
公主眸色寒冷,厉声道:“站住,吾说让你走了么?”
原以为眼不见,耳不听便能得安宁,既然公主不放她走,张明月也不害怕,转回身,淡然道:“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李端睿神色微变,大声道:“母亲,你这是要做什么?”
“睿儿,你闭嘴。”公主横了他一眼,目中透出怒色:“你今日干了什么混账事,以为我不知晓么?”
李端睿心中有虚,却仍倔道:“我不就是带明月出去玩了一日么,又没耽误什么事儿。”
“如此简单么?”公主怒极反笑:“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你与她并行,且不说自失身份,为了寻这贱婢,闹得满城风雨,你可曾顾及吾的脸面、官家的脸面?”
李端睿咕哝道:“这与官家有何干系?”
公主神色清冷,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姓赵,是皇家的公主,而你是我的孩儿,身上流了一半皇家的血脉!”她眸光一转,只见张明月抱臂站在一旁,如同隔岸观火,面上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心中不由得燃起熊熊怒火,一巴掌朝明月脸上扇去:“贱婢,见到吾却不跪拜,你这规矩是同谁学的?”
李端睿骇然抬手,要去拦她,然公主带了十成的决心,岂会被他拦住,李端睿只得眼睁睁的瞧着那一巴掌狠狠的掴在张明月幼嫩的面上。
“明月!”李端睿心中一紧,奔去她身旁,只见其莹白如玉的面上,顿时浮现五根红红的指印,不由得心疼至极,“疼吗?”
张明月微一侧首,避开他欲抚到她面上的手,又退了半步,一双桃花眼沉如墨滴,低声道:“小公子,我知你好意,可公主毕竟是你的母亲,你不要因为我惹她生气。”
见李端睿冥顽不顾,公主一双凤目欲喷出火来,厉声吩咐道:“来人,带睿儿回房。”话音方落,她身后立即出现几名官兵,将李端睿一拉,任凭他大呼大叫、拳打脚踢也无半分动容。
睿儿既走,公主再毫无顾忌,两根手指掐在张明月面上的红印上,冷冷道:“疼么?疼就记住教训,蝼蚁之辈,妄想成仙?吾劝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别做那些勾引人的下滥勾当。”
张明月本是心中恼怒,然想到李端睿为她所做之事,又万分无奈,只淡声道:“我敬您是公主,您却侮辱我娘亲,我与小公子清清白白,您却三言两语的毁我清誉,纵然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是您的行为配得上您的身份吗?”
“果然还是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公主对身边侍女道:“既然她还是这么不懂规矩,那你们便来教她懂规矩。”说罢,轻蔑一笑,提步回了主殿。
张明月被那两名侍女押了跪在地上反思,可她又何错之有呢?人有贵贱之分,可这贵与贱难道只是身份与地位的区别么?可那些怀有赤子之心,活的光明磊落之人难道就不值得尊敬吗?
张明月抬眸望向碧空,明月东升,星光疏浅,一如那人含笑的凤眸。霎时间,她心中又浮现出他的那张脸,那笑容温润如玉,清雅似莲,双眼望着自己,似有说不出的暖意。
“你没有哥哥,那我便做你的哥哥……”那一字一句,犹在耳畔,张明月目露悲色,低声喃喃道:“赵六哥哥啊赵六哥哥,你究竟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