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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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后，赵祯出了垂拱殿，只见天光大暗，乌沉沉的黑云压下来，沉闷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见他出来，先前等在殿外的小内侍立即迎上来，双手交叠，躬身道：“官家。”
这小内侍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模样生的倒是清隽秀逸，年纪虽小，但沉稳谨慎，聪慧过人，自拜了张茂则作师父，便也跟着随侍福宁殿，平日里只做些研墨、整理文书之类的活计。乍见他在此候着，赵祯略觉诧异，问道：“怀吉，你怎在此处？”
梁怀吉恭谨道：“师父今日出宫去了，临行前让我在此候着，怕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祯心知张茂则所办何事，甚为满意，他微微颔首，“走罢。”说完，便沿着红墙宫道一路前行。梁怀吉见他过福宁殿而不入，意外道：“官家不回福宁殿吗？”
赵祯负手沉吟，半晌才道：“去坤宁殿。”
梁怀吉抬头看了眼如墨汁般的天空，说道：“快下大雨了，官家不如回福宁殿稍等片刻，我去传车辇。”赵祯摆摆手，随意道：“没几步路，走走便到了。”只是这雨说下便下，先是豆大的雨滴一粒粒的落下来，不多时便成串从天直泻而下，似一道银帘挂在空中。宫人们吃力的打着伞，然风大雨大，待到坤宁殿门外时，赵祯一身朱袍已湿了个精透。
许是雨势过大，坤宁殿外无人守候，赵祯进去时，唯有一正在关窗的宫女先瞧见他，那宫女呆了一呆，仿佛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下一瞬待看清那果然是赵祯时，不由惊喜交加，大唤一声“官家。”
她这一声虽大，落在磅礴大雨里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然坤宁殿内却是极安静的，这一叫倒让正在算着这月后宫开支的皇后曹燕绥唬了一跳，她笔下一停，双眉微微蹙起，嗔道：”蓝茵，你鬼叫什么？”
蓝茵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笑道：“娘娘，是官家，官家来了。”
“你说什么？”曹燕绥放下手中狼毫，神色略显意外，她一抬头，却见真是赵祯浑身湿漉漉的走了进来，她忙起身迎上去，福身参拜后，诧异道：”下这样大的雨，官家怎地来了？”
赵祯微微一笑：“怎么，难道皇后不愿意朕来你这坤宁殿？”
无事不登三宝殿，曹燕绥心里明白，只是听到这话，仍免不了面上一红，回到：“妾身不敢。只是龙体要紧，官家若是有事，只管传唤臣妾便是，何必冒雨亲自跑一趟。”她看了眼赵祯衣袍，又道：”不若让臣妾服侍您去内殿换一套备用的常服吧？”
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确实难受，赵祯淡淡点头，却拦住曹燕绥一双伸出来欲扶住他的双手，淡然道：“皇后倒是很关心朕，不过这一点小事，让怀吉伺候便好。”说罢，径直去了内殿。
曹燕绥愣怔片刻，才想明白他大约是为昨日自己让张茂则寻他回宫一事生了气，心里不禁腾起一股涩意，几乎就要冲入眼中，就那么一瞬，她却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典范，岂能因这一点小事便让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贤淑惠德被打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忍住了，只沉沉静静的等着待赵祯出来。
不多时，赵祯换了一身宝蓝常服，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清逸俊朗，见曹燕绥似个木头桩子般仍站在原处，不由一愣，蹙眉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坐着说话罢。”
待二人坐定，蓝茵奉了茶上来，赵祯端起缓缓啜饮一口，只觉甘醇甜爽，清香怡人，随口赞了一句：“好茶，这是君山银针？”
蓝茵嘴快道：“官家英明，这正是岳州上贡的君山银针，因去年涝灾，数量并不是很多，皇后娘娘念着官家恭俭，自己也舍不得喝，只留着待官家来了才让奴去冲了来。”
曹燕绥显然是没料到她这般多话，身形一正，呵斥道：“蓝茵，官家面前岂能薄唇轻言？”
蓝茵眸中透着不解，她是皇后的陪嫁侍女，一心只为皇后着想，在见皇后入宫以来一直不被官家喜爱，不由得替她暗暗着急，自然也想趁着官家难得来一趟坤宁殿时，在他面前多说些皇后的好话，然此刻瞧见皇后神色严厉的模样，心下虽有不安，却仍倔道：“奴没有说错。”
她如此的不受教，皇后手中茶杯重重一放，严肃道：“你再如此，吾便将你送回曹家，看你还敢如何宫里胡言乱语。”
蓝茵委屈抬眸，看了眼她，又去看赵祯，屈身道：“奴错了，还请官家和娘娘责罚。”
“不过区区小事，皇后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赵祯淡淡说完，不可置否的笑了笑，便示意蓝茵先退了下去。他见皇后似乎还有话说，心知又是那一套罪己的说辞，心下一股说不出的不耐烦，当先叉开话题：“皇后方才在做什么？”
曹燕绥只觉胸口发闷，却不得不提起精神回到：“昨日四司六局的尚宫、尚仪们将上月宫里的开销账册呈了上来，我暂且先核对一遍。”
皇后做事一向细致，赵祯心里明白，因此后宫诸等琐事交予她处理，他也甚为放心。故而听闻此话，也不过微一颔首，随意道：“可有超支？”
曹燕绥温婉道：“官家先下了令，要戒奢宁俭，又以身作则，开了个好头儿，后宫娘子们自然不敢僭越，各削了自个儿宫里约半的支出，如今看来不仅未超出，倒还节约了许多。”见他眸中大有赞赏之意，她顿了顿，又道：“唯有锦云殿里在寝食上开销约莫大了些，不过苗娘子怀有龙胎，身子娇贵，就算用得多了些，也是应当的。”
赵祯并无异议，赞同道：“不错，幼仪怀有身孕，本就辛苦，便是超了也无妨，从朕的好用里扣出来补贴她即好。”说罢，又无限感叹道：“朕历经过一次丧子之痛，如今即将过而立之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幼仪这一胎，定要让他安稳出世才好。”
曹燕绥郑重地福了福身，神色端庄肃穆：“臣妾定会照看好苗娘子，让皇子平安出生。”她想了想那些朝廷大臣们的谏言‘陛下春秋鼎盛，皇嗣未立，后宫所御当鱼贯序进，广求螽斯之福而矣。’，不由迟疑道：“官家，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祯只当她要说些后宫杂事，不在意道：“皇后自己看着办便是，不需事事来过问朕。”
曹燕绥知他是误会了，但此事关系社稷，纵然会惹他不快，却也不得不提：“官家，臣妾听闻前朝议论后宫之事，并非臣妾要多嘴干政，只是我也觉得他们所言甚是，后宫娘子不多，如今苗娘子有孕，无法侍寝，可其她的娘子们，还盼着官家雨露均沾，早日能为官家开枝散叶呢。”
“雨露均沾？”赵祯一齿一字重复一遍，他蓦地想到方才蓝茵之言，轻笑道：“皇后这是在怪朕时常不来你这坤宁殿么？”
曹燕绥见一双凤眸中殊无笑意，心里一惊，跪下道：“臣妾自知姿容薄陋，不配伺候官家，可国之安稳在于多嗣，后宫的那些娘子……倘若官家不喜欢，便是再选些入宫也未尝不可。”
这些话赵祯在朝堂上都听得厌了，他垂眸看向皇后，这位朝堂百官为他挑选的德才兼备，通情达理的好皇后，不知不觉竟生了一股倦意，人人都以为他是因皇后相貌平俗才不喜，却不知在他赵祯心中，这位让人交口称赞的皇后之品行，规行矩步、兢兢业业、克己复礼，正如同他身上的一把枷锁，将他束缚在所谓的帝王的壳子里，丝毫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情绪和自由。他看皇后，如同看另一个自己，他又怎会喜欢那把架在他身上的枷锁呢？
赵祯脑中蓦然划过张明月的笑靥，初时不过是惊艳于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容颜，可当她挺身而出去斥责那摊主时，她的善良、勇敢、正义却让他惊诧，再与她结识后，她的天真、聪慧、哪怕是娇纵也与他的世界决然不同，不由自主的吸引了他，也更加让他心生向往。
他半晌不说话，曹燕绥忐忑不安的抬眸，却见他眉眼含笑，那笑容宛若春风，含了和煦的暖意，又似朗朗明空，千里皓月，端的是公子人如玉，陌上人无双。可这样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她涩声道：“官家想必是已有打算，是臣妾多虑了。”
赵祯朗朗一笑，却不答她，只随手翻了翻她方才写过的纸张，笑道：“皇后生于将相之家，朕却不知你写得一手好字。”
倘若你愿意，不仅会知我能写好字，也能挥剑上战场，还能酿酒调香料，可是皇后的威仪却不容她在赵祯面前失态，曹燕绥静笑道：“臣妾四伯曾说过，武能防敌，文却能治国，又劝爹爹说我是个女孩子，自然不能像哥哥们那样教导，所以爹爹请了先生来，让我学些书画之类的。”
赵祯问道：“那皇后都读了些什么书呢？”
曹燕绥谦虚一笑，回到：“四书、五经略略读过一些，不过读得最多的却是女戒与女训。”
“曹武穆果然有远见，倒是为朕培养了一位母仪天下的好皇后。”赵祯挑眉淡笑，“难怪鲁国公临终之前，先帝问其七子之中，谁最堪重用，鲁国公不曰长子，却道曹璨不如曹玮。”
皇后目露钦佩之色，追忆道：“四伯父其人，沉稳刚毅，有勇有谋，年少时跟随祖父上任，得祖父亲自教导，熟读《兵法》、《春秋三传》等书，后来在镇戎军任职时，招降外族，袭破李继迁，在军中甚有名望。”
赵祯叹道：“曹武穆威名，朕素有耳闻，也甚为倾佩，只叹朕晚生了几年，不能一道并肩作战罢。”
他何故提到四伯父，曹燕绥想了想近日传闻，心下了然，只问：“官家是在为夏王拒不进贡一事而忧心吗？”
“皇后也知此事？”赵祯讶然道，然心里却又明白，后宫、朝堂，皇后又有什么不知道呢？
“臣妾不过是略有所闻罢了。”曹燕绥沉默片刻，方道：“官家，臣妾深知后宫不得干政，可是此事官家还是早做打算，那夏王今日不反，迟早有一日也会与我大宋为敌。”
“皇后何当此言？”赵祯端起茶闻了闻，却不入口，只慢悠悠的问了一句。
曹燕绥回想起曹玮曾经之言，说道：“臣妾四伯父曾任定州主将时，曾与时任河西首领的先夏王赵德明有过照面，那时先夏王派了使者带着马匹来我朝交易，却因所得利润微薄而欲将使者杀之，当时无人可劝阻此事，唯有其长子元昊极力劝谏，说其族为戎人，本就过着兵马交战的生活，如今去用马匹去与大宋交换不急之物，岂不更壮邻国军力，如此已经不妥，而今再斩杀使者，那岂非更失了民心，日后还有谁肯为其效力呢？先夏王果然听他之言，放过了那使者，然而彼时，那夏王赵元昊不过才十岁而已。四伯父听闻此事，认为此子颇有谋略，便寻了一擅长画像之人去画了他的样貌，回来一看，果然见他魁梧雄壮，英气异于常人。当时四伯父便断言，夏王赵元昊日后必成大宋边患。”
这一次，赵祯才是心服口服的叹道：“曹武穆之远见，也是常人难敌。倘若他还健在，想必定能震住边疆，守卫我大宋的大好河山。”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不带试探的提到曹家，曹燕绥忍不住激动的欲要落泪，她极力忍住，深深的一拜：“官家英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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