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6、第 6 章

　　当张明月与那青年从医馆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渐渐有商铺将高高悬挂的灯笼点上烛火。此时刮了轻微小风，略略驱除了白日间的燥意，又赶着节日，街市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一抹夕阳斜斜映照，平添了几分温柔祥和气氛。

　　“你瞧，都这样晚了。”张明月抬眸看了眼天色，娇嗔道：“我都说了无甚大碍了，你还非让我去趟医馆，你瞧，大夫不也说没事么！”

　　“你们女孩子不是极爱惜自己的容颜么？”青年饶有兴趣道：“我有一个妹妹，她便是这样，每日总要花上大半个时辰在面上捣鼓些香膏脂粉，哪怕是出门在外，也要随身戴着一面铜镜，时不时的照上一照。”

　　“真的吗？”张明月捂唇轻呼一声，她素日除了练舞之外，要么是钻研厨艺，要么调香酿酒，根本无暇它顾，听到此处，她好奇道：“那你妹妹一定是极美吧？”

　　青年点点头，微微颔首：“她是很美，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张明月面上，朦胧的烛火照映下，她那双澄澈明亮的桃花眼中，既带了几分娇俏少女的天真与灵动，又无知无觉的含了丝摄魂动魄的妩媚风姿。他顿了顿，轻声道：“她不及你。”

　　不知何处有婉转的女声传来，正唱到：“今日云骈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家人竟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宵……”张明月听得入神，半晌才回应过来他方才应是说了什么话，可她当时听那歌曲去了，他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未听清，不过她却不甚在意，只约莫觉得似乎是在夸自己的妹妹吧。如此一想，她随口一问：“为何不带你妹妹一起呢？”

　　“她……喜欢在家里做些小点心或者绣花儿。”青年目中神光难得的黯了黯，从前她是他的妹妹时，也曾那般的明媚生动，娇俏可人，那时他还曾说要给她挑个天地间顶顶优秀的夫婿，可最后她却被逼着嫁给了他，做了他的娘子，而彼时他也身不由己，无法反抗，待到他挣脱束缚，能成全她一切心愿之时，她早已在无望中逐渐接受了命俗安排，熬成了逆来顺受，规行矩步的性子了。

　　张明月未曾注意到青年目中的惆怅之色，正左右张望，寻找那歌声的来源之处，不过听到此话还是略觉诧异：“不会吧，外面可比家里好玩儿多啦。”她难得出门，自然会觉得外面无拘无束，精彩多了。

　　青年一副赞同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张明月叹道：“你妹妹可真是有福不惜呀！倘若我有个哥哥，我定然日日缠着他带我出门玩耍。不过我没有哥哥，我只有爹爹，从前都是爹爹带我出去玩儿，只是后来爹爹不在了，我们就来了京都，这里的人总拿规矩行事，我便再没出来过啦。”

　　她神色略显黯然，青年不欲这样一个明媚灵动的小姑娘暗自伤神，安慰道：“这有何难，你没有哥哥，那我便做你哥哥，今日带你好好在这开封府游玩一番如何。”

　　张明月目瞪口呆：“可是我并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这样也行吗？”

　　青年耐心道：“昔日刘备、关羽与张飞三人也曾互不相识，却因投缘而桃园结义，你我既相识于此，又有何不可呢？”

　　刘备乃蜀地之皇，张飞为人仗义直爽，关羽更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之美誉，张明月自然听过他们的故事，也曾为这三人的肝胆相照而感动过，当下也不再扭捏，点头道：“那便依你所说吧，不过……”，她想了想，迟疑道：“你也得告诉我你姓什么呀？”

　　青年负手站立，长身朗朗有如青松，眸光内敛犹似悠悠碧水，他倾身看向张明月，不知不觉带了丝压迫：“我姓赵，家里排行第六……”

　　突然放大的面容让专心等待他回答的张明月唬了一跳，这样近的距离，能清晰的看见那双凤眸中两个小小的自己，映着霞光，恍若是两个小小的火苗，带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迷茫，不知为何，张明月忽地有些紧张，她干巴巴的打断他：“哦，赵六哥哥。”

　　这一声不甚清脆得呼唤却让青年极其满意，他站直身子，不再逗她，侧眸问到：“那你呢？”

　　那温热得呼吸不再，张明月此刻才放松下来，轻快到：“我叫张明月，赵六哥哥你叫我明月好啦。”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青年淡淡的微笑：“这名字不错。”

　　“那是自然。”张明月理所当然：“据说我出生那日，爹爹正读到王摩诘的竹里馆。”她摇头晃脑的念到：“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念完又似觉得自己的行为略显幼稚，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少女欢快的笑声如银铃般不停的回荡在二人周身。张明月跟着赵六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的偏离了主道，拐到一条幽深的小巷来。这小巷不似主街繁华，白墙黛瓦，青石板路黑黢黢的，几盏零星的灯火下，越发显得神秘静邃。

　　张明月讶然道：“赵六哥哥，这是哪里？”

　　赵六没有回答，只简单的嘱咐了句跟着便当先朝前走去。他什么都不说，让张明月心里如同猫抓似的，想要赌气走开却又不识路，只好跺了跺脚提步跟了上去。却不想他脚步一转，弯进了一家商店，张明月定睛一瞧，原来那是一卖珠宝首饰的铺子。

　　因地势偏僻，素日来定首饰的人并不多，那守店的老者正眯着眼打瞌睡，只到一道人影映入眼缝，才微微睁了睁眼，打着呵欠道：“要买什么？”

　　赵六行至他跟前才停下，温声道：“王中官，你可还好？”

　　昔日官职被人叫出，那老者惊得呵欠都憋了回去，一双老眼乍然睁开，待看清赵六的容颜，赫然站起身，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话都说得哆哆嗦嗦的：“官……官……家！”

　　这赵六正是微服出巡的当今天子赵祯，今日朝会散后，他听宫内二三小黄门聚在一起私聊，道是今日正是民间乞巧节，开封城内极尽热闹，素来克己守礼的他也不禁心生向往，索性由着自己任性了一回。

　　赵祯做了个噤声的示意，尔后拦住他跪拜的姿势，轻声道：“既在外面，便不需这样多礼。”

　　他一如从前那般温润风雅，看着熟悉得容颜，老者心中感慨万分，叹道：“您与李娘娘越来越像啦。”

　　恰到此时，张明月带了些许嗔怪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赵六哥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也不等等我。”

　　王守忠呆了一瞬，怎么有人这样大胆，竟直呼官家赵六！他不自觉地偷偷觑了眼赵祯，却见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正面含微笑的盯着进来的那姑娘。王守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待看清那姑娘的面容时，几乎屏住了呼吸，这姑娘如莹光美玉，魅丽无双，哪怕他在宫中待了数十年也未曾见过此般绝色的女子。不过这姑娘是谁，怎会与官家一道，又叫得如此亲热，莫非是官家新纳的娘子？只是这姑娘瞧着年纪尚幼，怎么就嫁作人妇了呢？然而想到官家素来喜爱美人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甚是合理。

　　赵祯见他神色，心知他想歪了去，淡淡一笑：“这是我妹妹明月，今日带她过来看看。”

　　他哪里还有妹妹？王守忠越发迷糊，原以为是他故意之说，不过再瞧这姑娘，才发现她如孩童般扎了双寰，乌黑的发丝间无多余装饰，只绑了两根红色的丝带，随着她一举一动而摇摇曳曳。果然不是妇人装扮，王守忠暗笑自己多心，指了指台面上的那些首饰，笑道：“明月姑娘，您想看些什么？”

　　张明月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投向赵祯，有些惊讶：“赵六哥哥，你们是认识的？”她想了想，总觉得这店铺老板的声音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待思虑一阵，脑中突然灵光乍现，他声音不似寻常老者一般低沉浑厚，竟如在公主府上见过的、来宣圣旨的内官们一无二至，透着一股子轻细和尖锐。

　　赵祯见她一副神游的模样，不由得摇首轻笑，自己去看那些饰物，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件入得了眼，双眉微蹙，问道：“就这些么？”

　　这一句话问得王守忠颇为震惊，从前在宫中，他在司饰司，连皇后都赞叹他手艺精湛，做出的饰物精妙绝伦，更别提那些宫妃们，恨不得求着他给她们做些首饰。而这台面上的这些，都是他一雕一刻，花了许多心思才做出来的，然官家却问就这些么，那么这姑娘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他此般看中？

　　王守忠心里这般想，口中可不敢问出来，而官家的问话更是不敢不作答，他略一沉吟，回到：“倒是有一枚百花琉璃钗，约莫做了有三五年，前几日才完工，不若拿出给来您瞧瞧？”在得到赵祯首肯后，他转身去了库房，不多时，便手持一紫檀木盒自屋内走了出来。

　　“您瞧瞧可还满意？”王守忠打开木盒，顿时金光乍现，满室生辉，一流光溢彩的金钗就那么静静的躺在红缎之上，那发钗金丝环抱，每一枝都雕刻了极小的花朵，形态各异，而每一朵花的花蕊处却镶嵌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更显得精致生动，栩栩如生。

　　赵祯果然很满意，赞道：“不愧是王中官的手艺。”他拿起那百花琉璃钗，在张明月发鬟间比划，仿佛在思索插在哪里会比较合适。

　　他的靠近让张明月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的微微退了一步，离他稍稍远了些：“赵六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宝钗配美人儿。”赵祯温声道：“你既认了我做哥哥，那我这当哥哥的总得送妹妹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吧。”

　　“不，这可不行。”张明月摇首拒绝：“这宝钗太过贵重了，明月可受不起。”

　　赵祯笑了笑，耐心劝她：“无妨，这珠钗不过外物而已，何谈贵不贵重。”

　　张明月正了正神色，一双桃花眼难得的含了几分肃穆，说道：“赵六哥哥，我认你做哥哥，是因为我们投缘，我只是希望这份感情是真挚的、纯粹的，不被世间俗物所束缚的。 ”

　　赵祯大觉意外，他从前从未想过真诚而不搀任何杂质的感情是何等模样，明月的此番言语，让他甚感震撼，只因这是他二十多年的生涯中，极度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纯粹情感。

　　然而他这副神情落在张明月眼中，倒像是颇为落寞，她不由暗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毕竟赵六哥哥想要送礼物给自己，也是他的一番好意，只是那百花琉璃钗自己是万万不会接受的，不过……她眼眸滴溜转了转，娇嗔道：“赵六哥哥，你也真是的，你送我礼物却不让我自己挑选，也不问问我喜欢什么。”

　　她的神情一目了然，赵祯心知她是误会了自己，此番也是不欲他难堪，她如此的善解人意，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所言甚是，那你便自己挑选一样吧。”

　　张明月走到台前，随意的看了看，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饰在角落里泛着莹润的光泽，那珍珠光滑圆润，显得极其可爱，她指了指：“便是它吧。”

　　王守忠高高兴兴的将它们装好递了过去，又亲自送他们直到街市大道上，才退了回去。

　　“在想什么？”赵祯微声问了一句，自方才出了首饰铺以来，她便一直沉默不语。

　　张明月也不隐瞒，直接道：“我在想赵六哥哥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才那老板像是在皇宫里待过的，他对你又是毕恭毕敬的，而你姓赵乃是皇姓……”她不可思议道：“难道赵六哥哥你竟是官家？”

　　她分析的条条是道，赵祯勾唇轻笑：“倘若我是呢？”

　　张明月静默一瞬，继而大笑出声：“赵六哥哥怎么可能是官家呢？官家已近而立之年，肯定胡子冒出茬儿来了，可赵六哥哥你却这样年轻好看，定是我想多啦。”

　　赵祯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他竟被这小丫头嫌老了么？却不知为何，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明月……明月……”有焦急的呼唤声在街市上远远传了过来，听着像是李端睿的声音，张明月一怔，才想起从白日里看猴儿把戏开始便未见到他的踪影，不过片刻，那呼喊声越来越近，他的身影也近在眼前，张明月不禁朝前跑了几步，对他招了招手，大喊道：“我在这里！”她回过身想要去介绍李端睿与赵祯认识，可待她转身，这大街上哪里还有她的赵六哥哥的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