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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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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垂拱殿中,赵祯于抚恤一事颁下谕令:赠石元孙为忠正军节度使兼太傅,刘平为忠武节度使兼侍中,封其妻赵氏为南阳郡太夫人;两家子弟为官者皆优迁,未官者录用之。亦赏赐战亡将士各家绢百匹、钱百贯、布匹百端以作慰籍。
至于临阵脱逃的黄德和则斩首于河中府,袅首延州城下。而范雍虽在刘平、石元孙等人牺牲之后守住了延州,却是因为当日夜里,天降大雪,戎马多冻死,且赵元昊孤军深入,未防宋军州另一大将、州都教练使折继闵袭破黄、党儿二族,且以兵入贺兰谷,击败蕃将罗逋于长鸡岭,他担心攻城未克,反被大宋援军切断后路,才引兵退去。因而延州之围得解并非范雍之功,遂贬其为吏部侍郎,徙知安州。
同时,欧阳修谏言,此年年号曰宝元,与赵元昊之元同字,既有元,何来宝?在他的建议下,赵祯下诏改宝元三年为康定元年,并悉许中外臣庶上封议朝政得失。谕令颁布完毕,君臣等人重新评估西北边境情势,并商议该如何征讨赵元昊这逆贼。
因西北边境将领缺失,赵祯又重做一番调整,任命韩琦为陕西安抚使,主持陕西四路军政,并在群臣建议之下,复用范仲淹,担任天章阁待制,出知永兴军,不日,又改任陕西都转运使,与韩琦及另一安抚使夏竦共同主持西北边境军政。
到入秋之时,塞上已渐渐有民谣流传出来,道是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虽言过其实,但西夏是果真对韩琦、范仲淹二人颇有些忌惮,倒也稍安分了一段时日。
而皇城之中,明月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眼见着就要生产,赵祯遂遣人寻了几个有经验的产婆和乳娘在宫里候着。到了夜间,他瞧着明月沉默不语,面上含了几分闷闷不乐的神色,不由心疼道:“在想什么?”
明月尚在回想幼时姨娘生产如月时的惨景,当年她才五岁,半夜被一阵阵的惨叫声惊醒,顺着声音来到姨娘的屋子外,那时爹爹和娘亲都焦急的守在门外,没瞧见她躲在回廊后的小小身影,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室内端了出来,每一个人的面上都慌慌张张的,再然后便是“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可出来报喜的人却是眼中含泪,隐隐含了几分悲悯和哀愁。
彼时她年幼不懂事,只心道妹妹出生了,是喜事,可那婆子为何还哭得那般伤心呢?后来如何回的自己的房间她早已记不清楚了,然而却记得第二日早起之后,府上挂满白色的蕃布,她才得知姨娘竟是当夜就去了,那时幼小的她才知,原来女子生子,乃是世间极其凶险之事。
先前她沉浸于有孕的喜悦之中,一时忘了此事,后来又因战事与赵祯同忧,来不及思考生产之事,而今日子临近,心中骤然起了惧意,害怕不能平安诞下孩儿,也担忧若是她出了事,从此无法看孩儿长大,更无法陪在赵祯的身边。
她缩在他的怀中,小声道:“祯郎,我有些害怕。”
赵祯紧紧揽住她,一边轻抚她的秀发一边柔声安慰:“这些产婆都是我特意找来的,经她们之手出生的孩子,全都是母子、母女平安,再者王惟德医术了得,我让他带着翰林院所有医官全都守在外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也决不容许你出事。”
他语气含了几分一诺千金的郑重,明月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几分,迟疑道:“若是万一……”她微微一顿,心尖划过一丝不舍:“无论如何,祯郎一定要以孩儿为先,我……”
“傻孩子。”赵祯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是谁跟我说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既是诺言,就不可言弃,我以帝王之尊起誓,你一定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儿,如若不然,我……”
明月心中一慌,忙捂住他的嘴,急声道:“不许说!”赵祯将她的手挪开,一双琥珀色的凤目透出些许笑意:“好,我不说,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起等我们的孩子出世的。”
他如玉石般温凉的声音中饱含温柔宽慰之意,像似月夜中的溪流,这潺潺之声直透人心,带来几分蛊惑,更带来几分心安。明月心中莫名一松,终于放下心来。
心事一去,心里又腾起一丝期待,她忽地一翻身,趴在赵祯胸口,笑嘻嘻道:“祯郎,你猜是男儿还是女儿呢?”赵祯笑道:“不管男儿女儿,我都喜欢。”
明月嘟起红馥馥的双唇,娇嗔道:“不许敷衍我。”若是作为夫君,她生儿生女,都是他最爱的孩子,但身为帝王,心里其实更有一层隐盼,期冀着这一胎乃是皇子,以继承大宋国统。虽然如今他有宗亮,但人非圣贤,最好的东西都想留给自己最爱的人,他也一样,这至高之位,只有他和她的孩儿才配得上。既然她问,那他也就如实回答:“应当是男儿吧。”
“好啊!”明月忽地撑起身,柳眉一竖,不满地瞪着他:“我就知道,你说都喜欢是唬我的,若我生了女儿,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嫌弃哩!”说着,面色一变,竟捂着衾被躺下来,嘤嘤地哭泣起来。
她在被中哭得一颤一颤的,赵祯见状大急,忙起身拍着她肩头轻声哄到:“我怎么会嫌弃你们呢,我爱你们还来不及呢!咱们的女儿,是这大宋最尊贵的公主,我要看着她长大,给她找这世间最好的男儿作驸马,还要……”
“哼,骗子!你方才还说是男儿呢!”明月打断他的话,怎么都不肯相信:“没想到你和那些俗人一样重男轻女,莫非你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吗?”
因她的脸埋在衾被之中,只听她的声音似哭得有些沙哑,赵祯生怕惹她不快,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有意将皇位传给咱们的儿子。”话一说完,忽见被中人儿身形一顿,接着颤动得更加厉害。
赵祯慌忙将那衾被一抽,捧着她的脸颊正要柔声宽慰,却见明月笑靥如花,哪里有半分伤心的模样。他回味一瞬,方知竟被她给耍了,双手不由轻轻捏了捏她那因憋笑而涨得通红的粉颊,既好笑又无奈道:“你这个小骗子,可把我吓坏了。”
“祯郎真是笨,也不好好想一想,我有那么爱生气吗?”明月努力地将俏脸绷紧,可怎么使力,都无法掩饰唇边那一抹吟吟笑意,遂只好作罢,眉开眼笑的扑入赵祯怀中,勾着他的颈项,咯咯笑道:“祯郎可要说到做到,咱们的女儿可要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当驸马啊。”
她语笑嫣然,赵祯心中也无限欢喜,只在她艳若丹霞的红唇上轻轻一啄,笑道:“君无戏言。”
过了几日,明月果然诞下一女,虽不是难产,但她乃是初胎,年龄又小,也被折腾了个半死。幸而母女平安,孩子落地不久,不哭不闹,一味闭眼傻笑。纵然不是初为人父,也不是隐隐盼望的皇子,赵祯依然喜不自胜,抱着女儿不愿撒手,只激动道:“明月,你瞧,咱们的女儿好美。”
明月生育虽苦,但强撑身子瞧了一眼,一瞅之下,才发现小小的婴儿肌肤红红的,皱巴巴的,看起来像只小猴子一般难看,她不由大为失望:“这么丑,哪里美了?”
赵祯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刚出生的婴儿肌肤越红,日后会出落的愈白,你别瞧着现在皱巴巴的,过些日长开了,可比九天之上的仙女还要好看几分呢。咦,你瞧,她好像听懂我说的话,笑的多开心呀。”
若是现在就能听懂他的话,怕她不是生了个妖怪吧!明月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侧眸一看,果然小女娃的粉唇微微弯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像个布偶娃娃一般可爱。她身体的疲惫与痛苦顿时去了大半,轻声道:“我也想抱抱。”
赵祯虽然不舍,闻言依然将女儿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身边。明月搂着软软的婴孩,瞧着她笑得开心的模样,心下也无比欢喜,她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脸袋,柔声道:“乖孩子,娘好爱你。”
赵祯瞧着她二人的身影,只觉恍然若梦,此情此景便是他自幼时便期待的,一家人相亲相爱,温馨融合。情不自禁地,他心底泛起无垠地怜惜之情,暗道一定要好好守护她们母女二人。出神之中,乍听明月叫他,方才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了?”
明月嗔了他一眼,娇声道:“想什么呢?叫你好些声都不见回应。”
“明月,我在想……我可能要食言了。”赵祯亲吻她的唇角,又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不舍道:“一想到她会长大,要嫁人,我心里就难过,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舍我其谁呢?咱们的女儿我要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
女儿嫁人这么久远的事他都耿耿于怀,明月只觉哭笑不得,她伸出手指刮了刮他英挺的鼻梁,嗔笑道:“哪有人像你这样自夸,说自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真是不知羞。”
赵祯故意板起脸,严肃道:“怎么,难道还有谁能比我更出色的吗?”明月神秘一笑:“当然有啦。”赵祯眼眸顿时危险起来,修长莹白的手指从衣襟下伸进去,惩罚似的轻轻抚摸她的敏感之处:“是谁?”
他的手指仿佛带了一丝莫名的引诱,明月止不住的浑身轻颤,她娇笑着捉住他的手,嫣然一笑:“我爹爹呀。”
赵祯一愣,继而敞笑开怀:“果然女儿都是爹爹贴心的小棉袄,那以后咱们的玲珑就不会被那些毛头小子给骗走咯。”
“玲珑?”明月看着他,乌黑的桃花眼中闪出几分疑惑。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赵祯含笑点头:“明月皎洁,玲珑剔透,咱们的女儿就叫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