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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一连多日,赵祯再绝口不提御驾亲征一事,只不过夜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唯有在与明月相依时,才觉有几分安心。然而这一晚,他宿在翔鸾阁中,半夜忽地惊醒,他坐起身,只觉口渴,又不愿惹得宫娥麻烦,索性就着一壶冷茶喝了两杯。一丝寒凉顺着喉头滑入腹中,冰得他一激灵,头脑竟越发的清醒了。左右也是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赏,走到桌案前去将近几日的战报重又看了一遍。

      形势越来越差,刘平、石元孙等人各集结步、骑兵千人昼夜兼程,飞速赶往延州,经数日急行军,终在距延州城外三十里处五队人马汇合,只不过细细清点之后,才发现步、骑兵统共也才一万二千余人。因西夏军有十万之众,宋军明显处于劣势,然刘平诸将领经武纬文、弓马娴熟,丝毫不惧双方悬殊巨大,只道:侠义之人一心救人于危难之中,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更何况此等保国大事!尔后带着兵马毫不犹豫的杀向延州。

      军队在行至离延州城二十里开外一个叫做“大柳树”的地方时,忽然发现前方有人行迹鬼鬼祟祟,捉回来一问,方知原来是范雍部下的军探,他说道:“范太尉让我在此等候告知将军,他已在延州城东门等候,因入城之时已近日暮,以防奸细混入,还望将军的部队分批开拔,逐次进城。”

      因他证件与公文齐全,刘平不防其它,沉吟半晌,与石元孙等人依言将步骑兵分成众多小队,依次开拔,每当前一个小队前行约五里时,再放出下一个小队,然在先后派发了五十队、两千五百名士兵时,忽然发现先前的探子竟不见踪影了,刘平下意识地觉得大事不妙,待一细思,派了探子去前方侦察,在他回报延州城内并无灯火时,而先前已开拔的兵马不知所踪时,方知有诈,原来先前的那个探子竟是赵元昊那贼人遣人假冒而来,其目的便是要将延州援军带入西夏早已埋伏好的掳杀之地。

      刘平、石元孙等人惊起一身冷汗,立刻命令剩余的步骑兵结成战斗队形,继续前行。然而在行至延州城五里之遥的三川口处,忽而四山鼓角雷鸣,埃烟斗合,蕃兵墙进,竟是西夏军倏忽之际,厮杀而来。

      刘平立即摆出偃月阵,步兵居中,骑军据其两端,既能防守,又能远程发射□□。两军隔着延水相对峙。

      待到晌午时分,西夏率先发动进攻,夏军涉水而过,改为横阵冲击而来,刘平不甘示弱,立即下令大将郭遵、王信二人带骑兵迎敌而上。郭遵一手持铁鞭,一手持铁枪,直降敌将脑袋砸得粉碎,宋军顿时军心大振,所向披靡,一时之间,西夏军伤亡惨重,有数百夏军当场被击毙,更有近千人溺水而亡。只不过西夏军兵众多,这些人数不过九牛一毫,阵形自然毫发无损。

      西夏军训练有素,全然不惧伤亡,前仆后继的杀了过来,郭遵无法攻入其核心阵地,刘平只得下令步兵发射□□,使得夏军无法靠近。他不顾安危,身先士卒,带领宋军蜂拥向前,展开一场混战,直到日暮时分,双方都死伤惨重,才稍稍停了下来。

      西夏军的暂时退兵,让宋军大松口气,不少将士原以为今夜至少能好好休息一晚,谁知不多时,西夏竟派出轻装骑兵飞也似的杀到宋军阵前,宋军疲惫之际,又慌又乱,被夏军重击,顿时支撑不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这一战厮杀激烈,郭遵等大将战死沙场,连刘平也多处受伤,被箭矢射中。

      前有敌军,后无援助,守在后阵的黄德和见战状惨烈,竟临阵脱逃,带领麾下步骑兵望西南甘泉逃去,刘平之子拉住他的马缰,苦苦哀求他带兵救援,可惜黄德和贪生怕死,一溜烟的功夫就策马遁走了。

      宋军见后军奔逃,士气大丧,恶战一整日,刘平身边只剩一千余名士兵抵死顽抗。西夏军见宋军人心离散,加紧攻击,刘平只得带着众人边战边退,直到三天后退至西南山下,才筑立七个营寨,令人严加防守。

      赵元昊得意洋洋,派人求见刘平欲要羞辱,然刘平拒不相见,他又遣了重兵团团围住营寨,高声呼道:“不过几许残卒,还要苟延残喘到何时?”

      刘平气得身体发颤,遣人回到:“狗贼,汝不降,我何降矣?”

      此时此境,赵元昊不由也对刘平的气节心生钦佩,他给了刘平一夜的时间思索,及至天明,才派人喊话:“尔等想好没有,若是不降,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让尔等全军覆灭。”

      他未曾想到刘平依然拒不投降,甚至连半分回应也无。赵元昊不由恼羞成怒,带领重兵从四面八方掩杀而来,宋军早已筋疲力尽,哪里招架得住这狂风骤雨般的猛烈攻击,不过半日,竟真的全军覆灭,连刘平与石元孙二人也被擒获,成了西夏的阶下囚。

      重读战报,赵祯心情依然如首次一样,震惊、愤怒、哀戚、羞辱各种情绪混为一体,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推开棱窗,仰望夜空,明月西沉,夜色阑珊,唯有点点星辰散着淡淡的银芒,竟似那一万将士的幽魂在质问他,为何他不亲临前线亲自指挥!为何他用人不察,让黄德和这种小人领军作战!为何因他一念疏忽,不在赵元昊反宋伊始就将其灭亡!

      这些质问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回答,只因他知道,他们的质问没错,一些皆是因为他,才让这些为大宋、为他拼命的将士们丧失了性命,魂断沙场。他心中不由一阵的绞痛,扶着窗棱,落下两行清泪。

      直到一双柔荑挽住他的手臂,担忧道:“祯郎,你怎么了?”他才装作不经意的抹了抹眼睛,转过身子,温声道:“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不是,是明月方才做了个梦,梦醒人也醒了。”明月摇了摇头,依在他身上,柔声道:“祯郎有心事?”

      许是才醒,明月的嗓音不似白日那般清脆如铃,但在这样的夜里,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柔软,沁入人心,带来几分慰籍。赵祯眼眶不由一酸,有些微红,幸而殿内没有掌灯,看不真切,他摇了摇头,回道:“我没事,现在还早,你身子又沉,不如我陪你再去睡一阵子,等天亮了再起来?”

      “醒了就睡不着了,祯郎陪我说说话吧。”明月仰首望着他,忽然道:“祯郎方才是在想那延州之战吗?”
      提起延州,赵祯胸口又是一痛,他忍住这股疼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明月瞥了眼桌案上的文书,迟疑道:“宫里……许多人都在言传。”

      赵祯扶在窗棱上的手猛地一抖,那窗户应力而开,猎猎寒风,顿时吹的二人衣襟飞扬,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都在怪我?”

      “他们怎么怪祯郎?”明月脱口而出道:“明明是那奸贼赵元昊背信弃义,叛了大宋!何况战场无情,他们是丧命于西夏军手中,又怎么是祯郎的过错。”

      赵祯惨然一笑:“若不是我用人不察,犹豫不决,早在赵元昊刚生反心之时便将其剿灭,又怎么容他招兵买马,日日扩充军队,导致大宋今日这等惨祸。”

      “祯郎。”明月轻声唤了他一声,又道:“祯郎慈悲为本,不愿因战事而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只想以仁义教化、感染,只有心怀天下的好皇帝才会这样时时刻刻为民着想,此战只在人心险恶,难以叵测,是赵元昊太过于阴险狡诈,执意与大宋交恶而起。”她顿了顿,柔声道:“若说那些官员,祖制在前,祯郎也是遵循祖宗之法而已。”

      星月逐渐淡去,整个天空一片暗沉沉地无光,赵祯茫然道:“可那数万将士的性命……他们了大宋,为了我而牺牲,他们也是父亲的儿子,是妻子的夫君,是孩儿的父亲,我、我真是无言愧对他们的家人啊。”

      “祯郎言重了,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重在仁义二字,从他们应征入伍的第一日起,他们就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有了守卫大宋、精忠报国的决心,为大宋而生,为大宋而亡,他们定然无悔。” 明月正色道:“祯郎如今要做的,就是厚待这些阵亡将士的家人,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赵祯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延州战败而来,他日日不安,只觉愧对边疆的黎民百姓,愧对数万将士的英魂,更是愧对他们的家人。他白日强装无事,百官朝臣多有争辩,却从无一人,哪怕说出半句宽慰的话也好。而今只有明月,他的明月,这样温言软语的劝慰他,告诉他,这并非他的过错,那些在心中沉淀多时的痛苦化作泪水夺眶而出,他伸手将明月抱入怀中,那些眼泪一滴滴的落入她的青丝之中,最终隐而不见。

      明月紧紧地回报他半晌,在他怀中侧着头,忽地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快道:“黑夜即将过去,黎明终将来临,祯郎快看。”

      顺着她的手指,赵祯望过去,果然天色破晓,天边显出一丝曙光,泛着淡淡的金光,赵祯眉目之间不由现出一股坚毅,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他会一样一样的向赵元昊讨回,以慰籍这场战争中牺牲的那些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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