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44、第 44 章

　　玲珑出生次日，赵祯颁下谕令：晋清河郡君张明月为正五品才人。因产女而晋封的，明月乃是这后宫第一人，为避免她遭受非议，赵祯思索后，在皇后的建议下，同时晋了苗幼仪的位份，为正二品昭容。

　　小婴儿长的极快，待玲珑满月之时，她红彤彤的肌肤已然变得柔嫩雪白，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酷似明月的桃花眼，总是四处骨碌碌乱转，一副精灵灵的模样，可爱至极。满月宴上，赵祯抱着她不愿撒手，然玲珑恋母，小小的手掌攥着明月的手指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明月担心伤了她娇弱的骨头，不敢用力挣扎，只柔声哄道：“玲珑乖，姐姐抱你去看鱼好不好？”

　　玲珑是不懂事的小婴儿，听她说话，只当她在逗自己玩耍，一张嘴，无声的笑了起来。淡淡的金光映入眼中，琥珀色的眼眸似琉璃般莹泽剔透，泛着淡淡的金芒。赵祯一手抱着玲珑，一手跟着覆上她与明月相接的手指，轻笑道：“哪里有鱼，你哄她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明月面上倏尔腾起一抹霞色，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把玲珑抱下去，官家怎么用膳？”

　　赵祯笑道：“无妨，我还不饿。”明月轻蹙双眉，迟疑道：“可是我……”她刚说了三个字，就被赵祯打断，只听他唤道：“杨怀敏，去将才人的位置换到朕旁边来。”

　　杨怀敏本就有心巴结，得其吩咐，立即着手亲自带人布置了一番，明月目瞪口呆道：“这、这于礼不合吧。”赵祯挑眉轻笑一声：“这是家宴，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既然他如此坚持，明月也就盛其美意，与他相邻而坐。

　　曹燕绥坐在赵祯另一侧，他二人方才的言语、行为她听在耳里，瞧在眼中，仿佛在她麻木已久的心上又刺上一刀，那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个世界中唯有他们一家三口，不是帝王，妃子与公主，而是普通人家的爹爹、娘亲和孩儿。不知为何，忽然之间，她也很想恣意任性的冲动一回，可话刚到唇边，脑中倏尔想起祖父端庄肃穆的容颜，想起她嫁入皇室之前爹爹的淳淳细嘱，那些要一吐而快的话，又情不自禁的憋了回去。她自嘲的笑了笑，收了眼中情绪，举起一盏桂花酿：“臣妾恭祝官家与张娘子喜得爱女，公主冰雪聪慧，眉清目秀，日后定然如张娘子一般花容月色，倾国倾城。”

　　一句话盛赞了赵祯心目中最重要的两人，他龙心大悦，哈哈笑道：“皇后说得不错！”明月抿唇微微一笑，举杯回应：“多谢皇后娘娘盛誉。”尔后一饮而尽。她自得知有孕伊始便滴酒未沾，如今这桂花酿虽醇香清甜，但一口下肚，仍然带来一丝淡淡的酒辣，呛得她一连大声咳嗽起来。

　　赵祯忙将玲珑交予乳母手中，一边拍着她后背一边低笑道：“喝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明月抬眸嗔了他一眼，娇声道：“皇后娘娘亲自敬酒，臣妾也是诚心感谢呀。”

　　她的面颊娇嫩红润，一双桃花眼因猛咳而泛出一抹莹泽的流光，氤氤氲氲，如春日初绽的杏花，带着一丝不胜娇袅的妩媚，一点点的侵润入他的心口，轻而易举就夺了他所有的神智。莫名的，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心底涌上几分蠢蠢欲动的欲望，可这宴席乃是他不愿她母女二人受委屈，而令皇后大肆操办，倘若此时骤然离场，只怕后宫这些长舌妇人不晓得又会怎样的嚼舌根子，他不能让任何人中伤他的明月玲珑，只是未料到这进退两难的境况，竟让他胸中真如百爪挠心一般毛躁。

　　恰在此时，忽听一声稚嫩的“爹爹”叫声，赵祯顿时回过神来，笑道：“疏彤怎么才来？”见他招手，福康公主笑颜乍开，一路小跑着奔入他怀中，直急得苗幼仪在身后急声叫唤：“疏彤慢点，可别冲撞了你爹爹。”

　　赵祯摆摆手，示意他无事，将福康公主抱在膝上，才抬起头，蹙眉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地这样迟？”

　　苗幼仪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前几日宗亮着了凉，今日哭闹着不让臣妾出门，臣妾也无法，只得先将他哄睡着了才好脱身。而且这宴席嘛，虽说是满月宴，可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家宴而已，臣妾想着即便是晚一些，张娘子也是不会介意的吧？”

　　明月的眼眸微微一缩，顺着那双鹅黄色的绣鞋往上观望，只见她一袭碧色曳地烟笼百褶长裙，外罩一件嫩绿对襟锻绣玉兰穿蝶氅衣，腰系一条金缕镶珠腰带，越发显得腰身纤细，不盈一握。高耸的云鬟上，斜斜插了两只金丝步摇，枝弯珠垂，轻拂绣领，随着她的步子珠摇玉动，散发出一股贵不可言的气息。

　　苗幼仪其实也在仔细的打量她，二人虽曾有过照面，但不曾像如今这般正面交锋过，即使从前惊艳过她的美貌，但自她入宫以来，那张天姿绝世的面容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眼下见她生女之后，不仅未损半分风姿，反倒比孕前更添几分娇媚风韵，心下的嫉恨如潮水般忍不住的上涌，却碍于赵祯面前，不敢发作，只能故意说上两句，想煞一煞她的威风。

　　然而她未曾想到，其实举办这场满月宴并非明月本意，她原是想着只请薛若蘅几位与她相交甚好的夫人小聚热闹一番，只是赵祯怎么都不肯让他心爱的母女二人受委屈，执意要大办一场，明月拗不过他，只得依他心意。因而苗幼仪来或是不来，明月其实一点也不在意，只不过苗幼仪面上虽含着笑容，可说出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她眸光一转，笑吟吟道：“苗昭容此言差矣，若说介不介意，应当问这宴席的主家才是。只不过既问了我，那我就如实说咯，守时乃诚信之本，我当然介意呀。”

　　虽然明月乃是后宫所有女子嫉恨的对象，也虽有些不合时宜，角落里的尚宝林依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被苗幼仪怒瞪一眼，才撇了撇唇，安心看这一场好戏。当众被她驳了脸面，苗幼仪一时无比难堪，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过了半晌，她轻哼一声：“你介不介意关我何事，我与官家自小相伴长大，情分非常人能比，不过是晚来了片刻，他怎会舍得怪我的呢。”

　　赵祯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明月斜斜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恍若含了嗔怪、戏谑、恼怒、警告等等诸多情绪，让他一怔，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明月转眸望向苗幼仪，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说的不错，你和官家情同兄妹，哥哥通常都是不会与妹妹计较的。”

　　事实虽然如此，但这番因果被明月如此不加掩饰地直白道出，苗幼仪直气得浑身发抖，忍了半晌才不至于将一声贱人骂出口，她冷冷道：“张明月，我好意来庆贺你女儿的满月之喜，你不要不知好歹。”

　　明月方才顾着说话，一时有些口渴，只倒了杯热茶，啜饮一口才漫不经心道：“苗昭容可听过唐朝宰相李林甫的事迹没有？听说他妒忌贤能，与人相处表面亲近，私下却心存阴谋，奸诈狡猾，故时人称他口有蜜，腹有剑。”

　　苗幼仪怒极：“你什么意思？”她并不是真的不懂明月是什么意思，她明白那贱人是在嘲讽她虚伪，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虚伪，只是本能的要去反驳，但似乎又无话可说。

　　明月莞尔一笑，一双明晃晃的大眼透出几分玩味之色：“苗昭容似乎是听懂了，还需要我在重复一次吗？”

　　苗幼仪冷笑一声：“人言张娘子伶牙俐齿，锱铢必较，半分亏也不肯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看明月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她心中突然有些憋闷，仿佛她还在大张挞伐的战争之中，而敌人却已鸣金收兵，她忍不住缓慢地、痛快地、恶意的进攻道：“其实我知道，你生了女儿，心中难过，如今见我儿女双全，一时嫉妒、愤慨，我也是能理解的，只不过你要知道，皇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生得出来的。”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的后宫娘子面色一变，唯有明月诧异的张开红唇，极其怪异的盯着她看了一瞬，“我嫉妒你生了皇子？”说完她忽然抿唇一笑，但那笑极为短暂，掠过唇角，像是一朵盛放在秋分的曼珠沙华，令人意味难辨。“苗昭容儿女双全，果然让人羡慕。”她叹息一声，像是无比真诚似的，添了一句：“今日我说的话若让苗昭容不舒服了，你便当我是嫉妒你好了。”

　　苗幼仪望着她唇角满不在意的戏谑笑意，气得火冒三丈：“官家，您瞧她……”

　　“莫说别人，先看看你自己，又吵又闹的，成何体统！”赵祯皱着眉打断她：“你要有事，就先回景福殿去，若想留下，那就好好的坐在位置上去，别再给朕添乱了。”

　　福康公主坐在赵祯膝头，拉着他的袖角，小心翼翼道：“爹爹，您不要凶我姐姐。”

　　赵祯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心口一软，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温声道：“爹爹没有凶她，只是让她赶紧坐下来好开宴呢。”

　　福康公主转头看了一眼，见娘亲果然坐了下来，才放下心，期盼道：“爹爹，妹妹呢？我想看看妹妹。”

　　赵祯示意乳母抱了玲珑过来，小小的婴儿不哭不闹，粉嫩的舌头一吞一吐，正吐着泡泡，自己玩的开心着呢，一眨眼，忽然见到小福康，口中的泡泡便含在那里，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福康欢声笑道：“爹爹，妹妹好可爱。”

　　赵祯含笑道：“疏彤喜欢妹妹吗？”福康想也不想，大声道：“喜欢。”赵祯哈哈一笑，轻抚她的头顶，笑眯眯道：“疏彤是大姐姐，以后可好好好的照顾妹妹和弟弟哟。”

　　福康用力地点点头：“爹爹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好弟弟妹妹们的表率的。”只不过说完之后，面上却腾上几丝忧虑，抬眼看了赵祯一眼，神色含了几分惴惴不安：“爹爹有了妹妹，会不会再不喜欢疏彤和弟弟了呀？”

　　小人儿哪里懂得这些，一听便知有人在她耳边嚼了些耳根子，赵祯面色微沉，淡淡道：“疏彤告诉爹爹，谁说爹爹不喜欢你和弟弟的？”他神色骤变，福康虽不懂其意，心中仍莫名的涌上一分惶恐，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苗幼仪，又惊慌失措的垂下了头。

　　她这般神色，赵祯岂会不懂是谁在胡言乱语，正要发作，忽见明月朝他摇了摇头，无声道：“别吓着了孩子。”她原本是神色复杂的望着他父女二人，她的确不喜欢苗幼仪，可稚子无辜，福康公主又乖巧可爱，她怎么都不会将那丝敌意转移到小女娃的身上，再瞧她乌黑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心失去爹爹的惶恐和忧愁，她恍若重回幼时爹爹故去时的伤痛，胸口情不自禁的泛起一抹怜惜：“疏彤别怕，即使有了妹妹，你还是你爹爹的女儿呀，爹爹怎会不爱你呢！不止爹爹爱你，妹妹也喜欢你呢，你瞧，妹妹在对你笑呢。”

　　福康公主疑惑的看着她，姐姐总是说她很坏，不是好女人，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妹妹的娘亲很温和呢？毕竟是小女孩，很快就将这些烦琐之事抛在脑后，转头去看襁褓中的玲珑，惊喜道：“真的耶，爹爹快看，妹妹在对我笑呢。”

　　赵祯恍若未闻，一双凤目温柔的注视着明月，这样心性豁达的女子天下少有，能有她陪在身旁，真乃他人生大幸。明月在他如火焰般炙热的目光下，双颊染上一抹粉色，犹如明珠生晕，美玉盈光，她抬起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瞪了他一眼，那神色似乎在说，别得意，该算的账咱们还是迟早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