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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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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延州军报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时,赵祯才得知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西夏集结十万大军,欲攻击大宋西北鄜、延二州。
原来那赵元昊熟读兵书,善于谋略,连番试探的进攻和派人侦察之后,得知这二州地势开阔辽远,能攻略之地众多,而宋军所围寨栅颇为疏远,近者百里,远则二百里,且士兵寡弱,无宿将良兵,熟谙山川地势,因而最易攻破。
而要取延州,必当先攻下延州城外三四十里处的要塞金明寨。金明下辖三十六砦,拥有蕃汉寨兵十万之众,守将乃是西北世族名将之后李士彬,其素有“铁壁相公”之称,夏人多有畏惧。
既然硬攻不成,赵元昊绞尽脑汁,想到了一条毒计,他亲笔写了一封密函,并捎上锦袍、金带等物投置于金明砦境内,那密函上赫然写着邀约李士彬共同叛宋。果然不出他意外,金明将士拾得密函后,皆对李士彬产生了怀疑,只有鄜延副都部署夏随冷笑道:“好一条精心策略的反间计,士彬与羌世仇,若有私约,通赠遗,岂使众知耶?”
反间不成,赵元昊也不恼,索性真遣了密使潜入金明砦,许以高官厚禄,劝诱李士彬投降:“果约降,当富贵共生。”然而李士彬虽为人暴虐,却有一颗精忠赤诚的爱国之心,当下斩杀密使,并让其随从回去告诉赵元昊:让我李士彬投降,与他这种忘恩负义的卑耻小人同流合污,乃是痴人做梦,可笑之极!
然而赵元昊老奸巨猾,诡计多端,反间、引诱不成,又生一条毒计,他派出大量蕃兵假意投降,李士彬不知此为诈降,只当自己神威震慑夏军,因而接纳了这批蕃兵,并准备遣送至南部。只不过延州知州范雍得知此事后,认为讨而擒之,不若招而致之。李士彬想了想,也赞同他以德怀远的建议,出了金帛等物赏赐投降的士兵,并统统编入自己麾下。
与此同时,赵元昊还下令西夏诸将领,若与宋军交战,不可恋战,速速退兵归营地,且四处散播流言,大意是说夏军听得铁壁相公之名,皆闻风丧胆,莫不敢与其相争。时日一久,李士彬果然生了轻敌傲慢之心。
麻痹了一位重臣,还有范雍,其人正直无私,为官清廉,若是太平盛世,治理一州倒也是百姓之福,然而在战事上并非十分精通。赵元昊遂派了亲信作为特使,至延州拜见范雍,并告知他:我赵元昊乃是您手下败将,从此知道错了,会改过自新,重新归顺于朝廷。范雍见信大喜过望,以厚礼送走特使,并放松了警备。
他没意料的是,特使才回,那赵元昊久迅速发动军队,进攻金明各寨,那些先前诈降的蕃兵在此时突然作乱,团团围攻李士彬,并打开寨门,里应外合之下,李士彬大败,并被西夏军擒住,割了耳朵,从此囚禁于西夏。
金明三十六砦一夜尽破,赵元昊率大军直逼延州城,然而此时,延州城内只有数百士兵驻守,危在旦夕,范雍此时方知自己亲信了这等无耻之徒,导致金明失守,他有心挽回败局,只不过赵元昊军势浩大,其扎寨于城北五十里处五龙川口,竟有数十万之众,他何曾见过这副阵势,当下心中大怵,不知如何是好。
延州钤辖此时更是吓破了胆,丑态百出,竟嚎啕大哭起来。二人谋略不如先于西夏议和,并令都监李康伯出城谈判,可李康伯得知范雍要议和大为震怒,当即义正言辞的拒绝,并将军情紧急传回了京城。
战报传至京都,君臣团团震怒,赵祯急召派遣鄜延都监、内臣黄德和、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以及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等人,火速驰援延州,并在朝堂下豪言道:“朕要御驾亲征。”此话一出,无异于在众臣之间掷下了一枚重磅炮弹。
这一道谕令无人遵守,垂拱殿只安静了那么一瞬,朝臣开始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
昭文相立时劝到:“陛下乃千金之躯,岂可自降身份,身涉险境,亲自与那叛贼相抗!”
赵祯淡淡道:“昔日太祖年间,几乎所有战事他都亲临前线亲自指挥,太宗也是随从军中,一起征战。还有先帝,当辽军寇宋,直逼壇州城下时,他御驾亲征,立下‘檀渊之盟’,使得宋辽边境化干戈为玉帛,他们做得,朕为何就做不得?”
“陛下,太祖、太宗确实于马背上征戎立国,可今非昔比,如今早已不是彼时各候割据,拥军自立的乱世时期!”集贤院院判苏舜钦道:“而今大辽与我宋军力相足,陛下牵一身而动全局,您以身犯险,万一有所闪失,必将引起动荡,天下不宁!臣恳请陛下三思!”
苏舜钦所言正是所有朝臣心中所想,不由不约而同道:“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赵祯长叹一口气,叹道:“众卿所忧朕何尝未曾想过,只是这一战也是多由朕未察军情而耽搁讨伐逆贼的最好时机,朕必须要亲自挽回良机。”
苏舜钦恭谨道:“此战怎会是陛下之过,先不说范雍轻信敌贼,自作主张,便是那郭劝、李渭二人知情不报,早已丧失先机,又与陛下有何干系?”
“郭劝、范雍等人,也是因朕用人不察……”赵祯说了半句,话锋忽而一转,问道:“卿可知我朝兵制有何缺憾?”
苏舜钦迟疑片刻,沉吟道:“自太祖改革兵制,我朝便由文官掌兵,带兵武将无调兵之权,时日一久,文官之盛,远超前朝,但强将良兵甚少,且战时多由宦官监军,战事于他们而言,莫过于纸上谈兵罢了。”
赵祯凤目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赞赏,”苏卿所言甚是,只不过尔等可知太祖为何改革兵制,让带兵之将无调兵之权?”不待众臣回答,他重又开口:“唐朝兵制,带兵调兵之权,皆在将领之手,虽有利于开疆拓土,防范匈奴,最终却祸起蕃镇,唐朝盛世,自安史之乱而终结,尔后更是长达几十年的割据混战,军阀掳掠,百姓饥不裹腹,居无定所,日日担心家中父兄被强行征兵而丧命,可谓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朕说错了没有?”
众臣躬身回道:“陛下说的正是。”
“昔日太祖正是以此为鉴,为了防止内乱,将调兵带兵之权愤慨,使朝政不受带兵之将胁迫,但一旦外战,临阵之将常常无法及时调整兵力,而监军又不通军情,只能层层上报,待调令到达之时,情势早已发生改变。然而太祖在定此法令之时,并无此弊,只因太祖年间,几乎所有的战事,他都亲临前线亲自指导,当机立断,才不会延误军情。”赵祯淡淡扫了眼殿中之人,掷地有声道:“我朝兵制之缺憾之处,唯有一处可以弥补,那就是逢大战,皇帝御驾亲征,才是趋利去弊之道。”
“可是陛下……”韩琦皱着眉头,正想说话,却被赵祯打断,他眉目之中现出一股坚毅:“卿等先听朕说完。尔等放心,朕亲征,也并非是要冲锋陷阵,闪失的可能甚小,但是利好极大。况且太祖、太宗、先帝人人都曾亲征,这危险与利好,他们早已衡量过,并做出了选择,朕也不过是遵循祖宗之法而已。”
赵祯说得有理有据,朝堂百官一时哑口无言,不由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着的晏殊身上,他曾在赵祯入主东宫之后,任职太子舍人,算是赵祯的良师益友,当年刘太后专政,他为让赵祯亲政,违反刘太后的旨意,提出“垂拱听政的建议,在赵祯亲政一事上做了极大的贡献。因他做事素来谨慎严密,赵祯对他素来尊重有加,他的建议官家一定会听。
一双双眼目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心里懂得赵祯的雄心大略,也知道此话说出口会惹赵祯不快,但纵观朝堂之上,能劝诫的大约只有自己一人了,他手持玉笏上前道:“官家,臣有话要说。”
他的神色中含了几分淡淡的悲天悯人之意,赵祯略有错愕,惊诧道:“晏相也要阻止朕吗?”
晏殊虽躬着身子,但一双眼眸不离赵祯:“当年太祖、太宗、先皇亲征之时,皆立有皇嗣,官家虽有子嗣,但不过是襁褓之儿,威不服众,官家若是贸然亲征,一旦北辽起了反盟之心,大宋百年基业怕是危在旦夕。这权衡利弊之尺,自不可与太祖、太宗、先皇相比,还有官家慎思。”
皇嗣之事,原本是皇家的私密事,虽不是首次在朝堂上被众臣提起,但此时在这大战前夕被他乍然提起,赵祯只觉自己心中的伤口血肉模糊的展现在众人面前,全然丧失了生而为人的尊严和体面。他年近而立,却仅得一子,的确无法与祖宗们相较而言,只是让他放弃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又如何甘心?他心中腾起了怒火,可对方又是他极为尊重的先生,只得将这怒意强压回去,忍着心口的疼痛,淡声道:“众卿先退下吧,容朕好好的想一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