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40、第 40 章

　　也许是因为距离遥远之故，也许是因为明月逆光而来之故，赵祯并不能看清她的面目，只依稀觉得她一双桃花眼中露出古怪神气，既似愤怒，又似伤心，尔后却渐渐幻化成一股坚定，迎着那些禁卫军而来。

　　她丝毫不惧怕他们手中的武器，只一步步朝长矛逼近，她身为宫妃，又怀有龙胎，那些禁卫军其实并不敢过分相对，可赵祯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声喝道：“放肆，尔等竟敢忤逆娘子之意，还不快给朕滚开。”

　　禁卫军们不由面面相觑，心里暗叹道，不见张娘子，不正是官家亲自嘱咐的么？此番这样暴怒，倒似是他们拦着不让他二人相见一样，只不过话虽如此，手上却是当机立断的收了长矛，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当明月刚刚跨进福宁殿时，赵祯已疾步冲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明月，他们有没将你伤着？”

　　几日未见，他双目中布满血丝，下颌上也冒出点点青色的胡茬，面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而憔悴，唯在见到她那一瞬眼底才划过了一道光彩。可她今日来此，并非是想从他身上追忆或者找寻过去的温存，因此即便心底有些心疼，她也没有太在意，只从他手中挣脱开，后退了两步：“我来是要问官家几个问题。”

　　赵祯一怔，凤目中的那抹色彩倏尔不见，片刻沉寂后，他反问她：“你想知道什么？”他似乎没有太多惊讶，像是他早就做好准备她会有此一问，只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的直截了当。

　　明月望着他，一脸平静：“官家从正旦那日开始就对我避而不见，是因为天生异象，您也认为是上天在警示您，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么？”正旦之前，二人明明鹣鲽情浓，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缘由会让他避着她，可若是这个理由，虽然荒唐，但也能说得过去，自古江山与美人，从来都是美人被舍弃的多。

　　一瞬间，赵祯只觉荒唐至极，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你怎么如此之想，天变不足畏惧，即便是上天的警示，那也是我作为帝王，没尽到宽省徭役，广纳谏言的过失，与你有何干系。何况如今宋夏交锋，我更以为是在预示将有一场硬战即将来临。”

　　明月眯了眯双眼，望了他一阵，确认这并非是他搪塞之言，才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她脑中恍然划过苏楚楚含羞带娇的容颜，终于问道：“那么是官家厌倦臣妾了么？”

　　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的绞痛，又很难堪，却不愿在他面前丧失了尊严，因而在眼泪即将溢出的那一刻，她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掌心，将泪意逼退，只尝试着弯了弯唇角，好让自己地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恭喜官家又得新人。”

　　她极力的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了眼中那一丝委屈和凄切，赵祯心中一慌，情不自禁的暗恼自己心胸狭窄和任性轻率，他疾步上前，拥住她道：“我怎会厌弃你，这世上就算又万千美人，倾国倾城如何，才学惊人又如何，在我心中，也敌不过你一个的。”

　　霎那之间，什么端睿，什么嫉妒，全都被他抛诸脑后，此刻他眼里、心里所系，唯有她一人而已。这些日子，他故意不去见她，一是怕她说出他无法承受之言，二来则是因为他觉得她并不是非他不可，那他又为何非得她呢？然而自避而不见伊始，他茶饭不思，夜不安眠，唯有思念愈来愈盛，每时每刻都得强逼着自己忍住去见她的冲动，直到此时此刻拥她入怀，他方才明白，折磨她何尝不是折磨他自己。即便她喜欢过端睿又如何，而今她已是他的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疼她、爱她、护她一世安宁罢了。

　　怀中温香娇软，他轻抚她一头青丝，缺失多日的心终于又回归了完整。

　　明月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明白此时此刻他为何忽然又这样哄她。他的语气甚为温柔，只不过她听在耳里，并没有感到半分的欣慰，反而心中的难过与委屈越发强烈，她不明白，既然如此的爱她，又怎会狠心看着她这么的苦痛？那强忍半晌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的自眼眶潸然而落。她挣扎着推开他，赵祯本不愿放手，但怕弄伤了她，也不敢十分强迫，只轻柔道：“怎么哭了？”

　　“谁说我哭了！”明月喝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手指不经意擦过眼角，拭去眼泪，冷冷道：“如今我已经没什么能给官家了的，您又何必油嘴滑舌地骗人呢？”

　　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近身，赵祯无可奈何，只郑重道：“我句句出自真心。”

　　明月咬着嘴唇，冷哼一声：“后宫佳丽三千人，官家的真心，今日给了我，明日也可以给别人，我才不稀罕。”

　　赵祯此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叹道：“可是我稀罕，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顿了顿，低声道：“明月，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然而他低估了明月的气性，就这么几句就想打发她，那也太随意了些。她双手环绕，冷冷的盯着他：“那你得先告诉我，这几日究竟是为什么？”

　　既然糊弄不过去，索性问个清楚，他身为君王，要有胸怀宽广的仁心和傲睨天下的斗志，又何须害怕一个小小的端睿？即便她从前喜欢过端睿，往后的岁月，他相信定能让她心中唯有他一人！

　　思索片刻，他笑了笑：“我也想知道，你和端睿是怎么回事？”

　　“关他什么事？”明月先是疑惑的问了一句，蓦地忆起正旦那日福宁殿前发生的一切，刹那间如遭雷击，僵在当场。她的目光中浮上来许多情绪，是有层次地情绪，那些层次极为清晰，先是不解，再是震惊，最后只余下了疼痛：“官家以为我和小公子之间，是有什么苟且吗？”说到这里，她嗓子发颤，眼中泪水一转，滚落下来。

　　赵祯见她神不守舍，泫然若泣，不由心神大乱，急步上前道：“你别哭，我没有这样说，我只不过是……”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毕竟想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但毕竟不忍心瞧着她伤心，只神色一黯，仍说出了心中忧患：“我只是害怕你心里有他。”

　　明月一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来求过我。”他继续道：“你进宫没多久，他就来告诉我，你二人青梅竹马，相互倾心，让我成全你们，可我一片私心，终究是无法放手。”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明月望着他半晌，冷冷地笑了起来：“我心中若是有他，早在他初次求娶时就高高兴兴地嫁给他了，又岂会留在这里被你欺负？

　　赵祯不觉呆住，是他的错，错在他对明月没有信心，错在他不该没弄明白就这样胡乱的猜测冷落她。一时之间，他心里极其愧疚，愧声道：“明月，我……”

　　“你什么你，说是爱我，却半分信任都没有，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听。”明月怒声打断她，一转身，朝外走去，却不防赵祯猛然伸手，攥住皓腕，猛地拽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叹：“明月，我错了，对不起，以后再不会了。”

　　待到此时，误会终于解除，可明月心中委屈尚存，欲要挣扎，却不知为何，被他一抱，嗅到那熟悉的龙檀香味，竟浑身发软，气力俱失，一双桃花眼不争气的泛起斑驳泪光，怒骂道：“你这个大坏蛋，大骗子，成天就想着欺负我，我讨厌死你了，讨厌你……”她拳脚齐出，一边骂，一边捶打赵祯胸膛，赵祯心中有愧，只任她打骂，默不作声。

　　明月这几日身心备受煎熬，打骂一阵，只觉无比疲倦，不由伏在赵祯胸口大哭起来。

　　她哭到几近抽噎，赵祯怎么哄都哄不住，一时慌乱，随手取了块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拭。见她仍泣个不停，他忽地笑道：“傻孩子，别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亲你了。”

　　明月双颊一红，怕他胡来，慌乱地抢过他手中帕子，在面上胡乱抹了几把，气道：“你敢胡来，我，我绝不原谅……”话未说完，脸上已被赵祯亲了一下，顿时俏脸红如霞彩，方要发怒，却被赵祯打横一抱，她不由喝到：“你做什么？”

　　“娘子以为为夫要做什么？”赵祯勾唇轻笑，低声道：“即便我现在真的想做些什么，怕也是不能的，实在是可惜，等孩子生了，你可要好好的补偿我一下。”他将她轻轻放在寝殿的床榻上，唤人打了盆水过来，示意她将手中帕子递给他：“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我给你擦擦脸。”

　　明月有些想笑，却咬着嘴唇硬忍住，轻哼一声：“谁要你擦了，我自己擦。”她将那帕子展开，正要沾水，却见这鲛丝手绢上绣了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那绢子的角落里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字：楚。

　　明月很熟悉，这是苏楚楚的针法，她忽地想到方才进殿之前二人的对话，不由地腾起一股怒意，将那帕子掷到赵祯身上，恨声道：“官家不是说只爱我一人吗，那这手绢又是怎么回事？”

　　赵祯微微一愣，垂眸看了眼手中丝绢，只觉无比陌生，这帕子是谁的他全然不知，忆起方才随手一拿，他迟疑道：“应当是方才李夫人那个侍女落在这里的吧？”说到这里，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约就是方才那侍女故意落在这里想引他注目的吧，他嫌弃的将那手绢丢在一旁，皱眉道：“绣工这么差，还想故意留在这里勾引我，也不怕丢人。”

　　明月撇了撇唇，冷冷道：“那你还留她在宫里。”

　　“我已将她打发到仙韶府了。”赵祯柔声道：“姑母的心意，我无法拒绝，但人在宫中，该如何处置，却是我说了算。”他已有了这世间最皎洁的明月，又岂会看上污秽的浑珠呢。

　　“傻孩子，你放心吧，这宫里从你之后，再不会有新的人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柔声道：“别生气了，明月，我很想你，让我好好抱一抱你，可好？”

　　他语气万分温柔，明月心中忍不住一软，低声嗯了一句。只这一句话，二人胸中块垒尽销，紧紧的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