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披芳殿内,俞娘子抱着女儿在怀,拿了一面小小的拨浪鼓在逗她玩耍,崇庆依然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只循声望了几眼,便聋拉着眼皮打瞌睡。
俞娘子忧心忡忡,责骂一旁待命的乳母苏氏:“你是怎么喂养公主的,且不说一点肉都没长,精神反倒更差了,这才醒了多久就又要睡下了。”
苏氏安慰道:“娘子勿生气,才出生的小孩子都是大半的时辰在睡觉,等再过两个月就好了。”
俞娘子将信将疑,瞥了她一眼:“你休想唬我,福康公主才满月时就长得白白胖胖的,每每瞧见官家,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跟着他打转,极讨官家的欢心。”
“各人性格相异,公主虽小,但也有自己的个性,许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苏氏想了想,又道:“娘子若是不信,尽管去问问才生产的苗娘子,小皇子定然也是如此。”
苏氏此番话本意是为了安俞娘子之心,却未知触及了她的心病,她与苗幼仪先后生产,她生的是女儿,苗幼仪却诞下皇子。不仅她的女儿不如福康公主会讨官家欢心,每每看到苗幼仪之子,她更是会想起自己早夭的皇儿,心中暗恨上苍的不公同时,连带着对苗幼仪也心生了几分怨怼。因而听闻苏氏之话,俞娘子顿时火冒三丈,面如寒霜的喝到:“事事都去问别人,我请你来是做什么的?若是不会照顾公主,赶紧给我滚出宫去。”
苏氏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连声道:“娘子息怒,奴并非此意,奴只是……”
“俞姐姐这是在做什么?”苏氏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声柔婉的女声,俞娘子一抬头,却见冯才人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她不由有些诧异:“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冯才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串蜡黄色的手镯,走上前,套在崇庆的手腕上,笑道:“左右不过无事,便想着来看看崇庆。俞姐姐,这是我先前从娘家带过来的蜜蜡手镯,听人说有辟邪化煞之效,孩童佩戴为最好。”说着,她怅然叹了口气,“我如今这个样子,怕是难有子嗣了,倒不如送给崇庆,只盼着能替她驱邪镇惊,护佑她一生平安顺遂,我也就满足啦。”
这蜜蜡手镯纯净透明,如黄金一般诱人,泛着金色光芒,俞娘子瞧了一眼便知此物并非凡品,难得有人这样喜欢她的崇庆,只让她忍不住眼眶一热,感动到:“好妹妹,你有心了,我替宁儿先谢谢你了。”
宁安二字乃是赵祯所取,对着旁人,俞娘子素来只唤女儿的封号,而今既对着冯才人念叨女儿的小名,也是因她此刻全心全意地觉得这冯才人真是个温婉贤德的好人。她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听冯才人说些恭维之话,心中越发飘飘然起来,直到过了半晌,意识到身侧之人神色有些恍惚时,不由得讶然道:“冯妹妹这是怎么了?”
冯才人双目泛红,她伸手在眼尾抹了一把,笑道:“无事,不过是看着崇庆这般可爱,一时有些感慨,这宫里有福气的,怕也就是俞姐姐和苗才人了。”
俞美人冷哼一声,咬牙道:“怕是你还忘了一人罢,她如今正怀着身子,若是一朝得子,怕是更没我们的活路了。”
“俞姐姐是说张娘子?”冯才人顿了顿,目中露出几分踌躇,张着嘴唇,却又不肯说话。
“怎么,我说的不对?”俞美人目光一冷,如利箭一般刺向她:“莫不是你瞧着她得势,要跟她站在一路了吧?”
冯才人急道:“哎呀,我的好姐姐,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她如今的得势可是踩在每一个后宫御嫔们的心上,又哪一个会喜欢她呢。”俞美人瞪着她,奇道:“那你方才想说什么。”
冯才人垂着头,眼光一转,划过一丝厉色,语气却显得有几分小心翼翼:“俞姐姐,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不像你,还有崇庆公主护着,若被那张明月知道,在官家面前嚼个舌根子,怕是连命都没了。”
瞧她神色,定然是对张明月那个小蹄子不利之事,俞美人顿时兴致盎然道:“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就是。”
冯才人凑近她,小声道:“俞姐姐,今日朝贺之后,我见日头甚好,便去后苑走了一走,回来时想绕个近道,便走了福宁殿那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顿了顿,尔后将方才在福宁殿回廊处所闻所见完完整整的讲与她听,说完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俞姐姐,你说她这也真是太不要脸了些,在福宁殿都敢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行这腌臜之事,若在别的地方,还不知怎么淫/秽呢!”
“这事奴也有过耳闻。”俞美人尚处于震惊之中,苏氏已迟疑着开口:“奴有个侄女也在公主府上做舞姬,从前就听她说过,那府上的小公子与一姓张的舞姬首尾乖互,后来他二人私通一事被长公主察觉,长公主一怒之下,就将那舞姬送到宫里来啦,原想着宫墙严峻,那舞姬再怎么淫/荡,见不到小公子,也是无用。”
冯娘子摇了摇头:“可惜世事无常,长公主大约也是未料到野鸡一越枝头变凤凰,更没想到她成了宫妃,还这么荒耻无度的媚惑小公子。”
“贱人!”俞美人咬牙切齿的怒骂一声,目中几乎燃起火来:“官家到底是怎么了,竟看上这么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荡/妇。”
冯娘子叹道:“这贱人惯会蛊惑男人,怕是官家被她哄得晕头转向,根本就不知实情呢。”
“这可不行。”俞美人暴喝一声,一股冲动涌上脑中,她蓦地站起身就往外走:“我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给官家戴这么一顶绿头巾。”
冯娘子拉住她,颦着双眉,为难道:“俞姐姐,你真要这么做吗?可是我……”
她话没说完,然而面上的难色已让俞美人读懂了她的心思,俞美人为人虽然莽撞,但也颇有几分义气,纵然恼怒她胆小如鼠,答应了的事却不会变卦,只森然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官家是你说的。”
冯娘子叹了口气,忧心道:“俞姐姐,没用的,她如今怀着身孕,不管做了什么事,官家都不会责罚她的。”
“有着身子又如何?”俞娘子啐了一口,不屑道:“说不定怀着哪个男人的野种,企图混淆皇室血统,官家英明,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言毕,一转身冲了出去。
待她走远,冯娘子抿唇微笑,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谄笑的苏氏身上,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灿灿的金子递给她,笑道:“今日你倒是机灵,若非你那几句话,怕是俞姐姐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那贱人竟敢在宫内与人私通。”
苏氏手捧黄白之物,喜滋滋道:“能为娘子效劳,奴十分荣幸,若是娘子还有需要奴的地方,只管吩咐既是。”
冯娘子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残笑:“的确有一事需你相助,今日这事怕是仅俞娘子一人知晓还不够,去告诉你那侄女,李夫人也该请官家主持公道了。”
苏氏神色一凛:“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俞美人抵达福宁殿时,赵祯方才醉醺醺的回来,他心中担忧天降异象一事,面上却得一片祥和的与各国使臣周旋,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杯,遂借着不胜酒力为由,当先回了福宁殿。
见到俞美人,他双眉一簇,眯眼道:“你不在宫里好生照顾宁安,跑到福宁殿来做什么?”
“官家,您喝醉了。”俞美人担忧道:“要不臣妾先去煮碗醒酒汤来,助您解解酒气。”
赵祯一拂袖,转过身子,坐在榻上,摆手道:“朕还得去翔鸾阁,明月在等着朕,你无事就先退下吧。”
一瞬间,俞美人只觉有无数道冰棱射向她的心脏,四面八方,密密麻麻,让她千疮百孔,无法透过气来。她望着赵祯,蓦地心酸难抑,大声道:“明月明月,官家成日里只记得张明月,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娘子?”
赵祯浓眉大皱,怒道:“你这是什么鬼样子,一天到晚只晓得吃些飞醋,岂配作人母?”
俞美人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恨声道:“我吃醋也会看人,这种朝三暮四、卖弄风骚的女人,我才不屑与她相争。”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有风顺着微敞的棱窗幽幽荡进殿里,缠绕上蜡烛,一股至死方休的劲头。烛光不耐缠绵,倏然熄灭,殿内一时极暗。赵祯盯着她:“你说什么?”
黑暗中,俞娘子瞧不见他的神色,但嗓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格外的态度和情绪,这份淡然让她莫名壮了胆气,堵在心中的话一股脑的脱口而出:“官家,您这般真心的对待张娘子,可她呢?不仅不懂感恩,还毫无廉耻的勾引他人,在这福宁殿都敢与人苟合私通。”尔后便将冯娘子所说之话又复述了一遍。
赵祯半晌没有说话,大殿一时万籁俱寂,俞娘子心中莫名腾出一丝不妙预感,过了片刻,果然听到赵祯一字字地咬牙道:“真乃胡言乱语,念在你替朕诞下一儿一女的苦劳上,暂且不与你计较,滚回你的披芳殿给朕好好反省思过,无诏不得踏出披芳殿半步。”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了情绪,冷冰冰的寒意,仿佛叠加了层层阴霾,毫无缘由地,俞娘子浑身颤了颤,只觉一股寒凉之感自脚下而生,很快的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几乎瑟瑟发抖,但这股寒意并未让她觉得害怕,反而助长了心中那股痛苦和愤怒,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忿然道:“为什么,官家为什么不信我,偏沉迷于那个贱人编造的温柔乡里?您知不知道,她早在公主府时就和李小公子有过首尾,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谁的野种呢!官家您这般任她胡作非为,对得起皇家的列祖列宗吗?”
“滚出去。”赵祯蓦地暴喝一声,压下胸中的浮躁和郁怒,然目光却含了几分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冷酷与暴戾:“今日新元第一日,朕不想开杀戒,但倘若你再胡言乱语一个字,便让你的嫂子进宫来替你收尸吧。”
他话中的杀意如此清晰,俞娘子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的跑出了福宁殿。
过了许久,送使臣出宫的张茂则回到福宁殿中,他掂着火折子正准备将烛台点燃,忽地瞧见赵祯独自一人坐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他扶着额头,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中,黑暗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忽地开口:“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张茂则愣了一下,但觉一股疑虑满腹而至,他迟疑道:“官家,您这是怎么了?”说着手指上的动作不停,将那火折子点燃,又一一落在烛台上。
火光铺开,殿内一片透亮,张茂则终于能够看清他的神色,俊美如玉的面容一片淡漠,像是无风吹过的湖面,无波无逐,只不过湖面之上有潇潇雪下,他的眉目之间含着冰,威压着一股强烈的怒气。
他一直沉默,张茂则思索着是否要说些什么,却听殿外传来方蝶欢快的声音:“怀吉,官家回来了吗?张娘子让我过来问问,官家什么时候过去呢?”
赵祯扶在额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闭了闭眼眸,淡然而平静的样子,仿佛是在小憩。张茂则在他身边伺候许久,虽不知他是为何烦恼,但也知道他此时不想见任何人,正想默默退出去,寻个借口回了方蝶时,却听他已冷然地开口:“告诉张娘子,朕今日要去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