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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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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月在福宁殿等了一阵儿,未见赵祯归来,遂遣了方蝶去问了一番,才知大庆殿宴乐一切照旧。她缓步走出殿外,抬眼看了看天色,而今异象已过,金光艳照,灿烂炳焕,絜白鲜明之貌,沉吟片刻,她思索道:“想来官家还要些时辰才会回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先回翔鸾阁,把醒酒汤煮好备着,等他一回来就能喝上了。”
方蝶点了点头,随她下了台阶,忽而想起一事,迟疑道:“娘子,上回在翰林医官院取回黄芪和党参似乎是用完了,不如您在此稍微等会,我再去取些回来?”
张明月微微颔首:“去吧。你一会儿直接回翔鸾阁便是,不必多走一圈回来找我。”
“这可不行。”方蝶目露一丝忧色,“娘子您怀着身子,若无人在旁,不小心摔了或是被人冲撞出了事可不好。”
张明月笑嗔了她一眼,娇声道:“就你多心,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放心吧,我走慢些就是。”见她仍在犹豫,她将她轻轻一推,笑道:“快去吧,不然可就来不及了。”方蝶见她露出娇蛮神色,无可奈何,只跺了跺脚,转身去了。
明月走了几步,忽听一阵哧哧笑声,有人说道:“两年未见,未曾想你竟还是如此霸道。”
这声音爽朗清亮,明月愣了愣,只觉有些耳熟,然一时半会又想不出究竟何人,只转眼四顾,喝到:“是谁?”
却听那声音之中多了几分薄怒:“想来宫中生活过于骄逸,不过两年而已,你就忘了昔日故人了。”随着声音,一道人影从回廊出转了过来,望着她,神色复杂。
“小公子?”张明月怔了怔,他比两年前又高了许多,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剑眉星目,薄唇如樱,竟与赵祯有几分相似。
但张明月很快就发现了两人的不同之处,赵祯宛若谦谦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清贵而温和,不似面前之人,靠近之时莫名的带来几分压迫之感。她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然身后就是台阶,她被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在地,她担心伤及胎儿,心中正焦急万分时,他长臂一展,揽住她腰身,将她带了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还是自己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人儿,李端睿一阵恍惚,情不自禁的收紧双臂,只恨不得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张明月一张俏脸由红转白,用力挣扎了几下方才挣脱,她轻喘着气,一时竟不知是该恼怒还是道声多谢。
李端睿见她如避猛兽,心里不由一伤,像是幼时偷溜出去玩耍,瞧见路边果实丰硕的李子树,摘下咬了一口,但觉酸苦难言。他眼眸黯了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意,双目微红,这样盯着她,只让她如芒刺在背,浑不自在,但她从来都不是胆小之辈,心神微定后,她抬眸瞪了他一眼,骄蛮道:“谁怕你了。”
李端睿几乎立刻高兴了起来,这样盛气凌人的明月一如往昔,与他争辩之时总是强词夺理,虽然气势汹汹,但张牙舞爪,像炸了毛的小猫,娇俏可爱。
张明月见他傻笑不已,心中腾起一股怪异之感,她蹙了蹙眉,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李端睿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乃是借着出恭为由,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想着若能远远见上一面即可。或许上天有眼,可怜他连年的相思、爱恋与折磨,不仅真让他与她再度重逢,还能单独与她说一会儿话,纵使她的冷淡让他神伤,可心底依然激动不已。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从面前消失不见,嘟嚷道:“今日正旦大朝会,官家赐宴百官与使臣,他们那些人,一个劲地灌着我喝酒,这不喝多了,有些难受,就想出来散散酒气。”
张明月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既然喝多了,就赶紧回府,让小武煮些醒酒汤给你才是正经。”
见她仍旧关心自己,李端睿开心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他像个孩子一般耍赖道:“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说说话。”
张明月本想拒绝,但思索一瞬,她抿了抿唇,微微一笑:“我问你,我娘她如何了?还有贾教习,她如今可好?”
李端睿笑道:“你娘自去年改嫁之后,便带着你两个姐妹赎身出了公主府,近况如何我也不知,不过听柴嬷嬷隐约提过几次,像是过得还不错,她那新夫婿虽不是大富人家,但也是一地方小官,为人又体贴和善,自不会亏待了她们。至于贾婆子,她、她……”
张明月见他支支吾吾的,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打断道:“教习她怎么了?”
“你别着急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年冬日里病了一场,大约是年岁大了,好得慢了些,至今仍时不时的咳嗽两声。”眼见明月露出焦灼之色,他心中一软,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请了大夫,交待过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医好。”
明月向来视贾教习如同亲母,听他如此一说,心神稍定,朝他慎重地道了一声谢。李端睿见她眉头舒展开来,一颗心始才落地,却又忍不住抱怨道:“你跟我这么生分做什么?”
张明月没有答话,只是淡淡一笑,这个笑容甚为礼貌,却也是在委婉的拒绝,她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张明月笑道:“你出来的也够久了,再不回去,怕是有人出来找啦。”
李端睿一愣:“这么快就赶我走了?”他望着明月,只见她双瞳如墨,顾盼之间,水光流动,灵意逼人,那藏在心中,从见面伊始就想告诉她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明月,我很想你。”
明月笑意一滞,红唇张了张,微垂下眼眸,过了片刻,才抬起双眼,微笑道:“咱们好歹也是相伴长大,如同亲人,你能惦记着我,我很高兴。”
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同她说这句话之前他想过许多,他想她或许会惶恐,或许会惧怕他,甚至是责难他,可不知为何,他宁愿她此时能同他发脾气,打他也好,骂他也好,都比不上这样风轻云淡的说出亲人二字来得诛心。他闭了闭眼,声音带了一丝明显的沙哑:“明月,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张明月唇角含笑:“我很好。”
李端睿睁开眼,这才发现她一身锦服,华贵难言,这样的她是陌生的,可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子比之从前,愈发惊艳诱人。他面色渐渐变得苍白,目中显出一抹苦涩,落在她如花的笑靥上:“听说,他对你很好。”
想起赵祯,张明月心里涌上一丝甜蜜,那唇角的笑容情不自禁的绽得更盛,她点了点头,笑道:“他的确很爱护我。”
这样的话李端睿并不怎么爱听,他莫名地烦躁起来,恨不得将那笑意撕裂了才好,他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张明月抬起眼眸,微蹙了双眉:“哦,那你好吗?”
“不好,我很不好。”李端睿的目光变得晦暗,像是深海之上,风雨欲来:“你知道的,我恨他,若你不是他从中作梗,你早已是我的妻。”说完,他笑了笑,是隐含戾气的笑,让他俊朗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扭曲。
张明月一怔,猛地抬头,看了他一阵,神色中带了几分困惑,又含了一丝冷意:“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对他动了心,我喜欢他,是不会嫁给你做妻子的。”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尔后笑了笑:“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赶路的时候,后面的风景再好,也得朝前看。我听说小公子也成亲了,今日朝贺时我也见过李夫人,果然是玉质天成,才思斐然,你娶了她,就该一心一意的对待她、珍惜她,我想你会过得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从前欠你一事,小公子有任何需要,只要吩咐一声,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报答你的。”
她说了这样多,其实李端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在听到她说她动了心,爱上赵祯的那一刻,他的心因嫉妒而被刺得生疼,整个人如同入了魔,神色冷酷而暴戾,一步步地逼近她:“他是帝王又如何?仗着这个身份平白从我身边将你抢走,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张明月身后无退路,可他越近那股压迫之感就愈明显,在他抱住自己的那一瞬,她目光一定,眸中露出几分惊喜:“官家?”李端睿手指微微一顿,就在他怔忪的瞬间,张明月将他一推,灵活地跑远了去。
李端睿恍然回神,环顾四周,哪里寻得到赵祯的影子,此时方才醒悟,她竟是在骗他。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空落落的,然眼中却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决心。
当他也离开后,回廊暗处却传来一阵咯咯娇笑声,这声音虽是娇媚苏软,却含了几分幸灾乐祸:“没想到竟瞧见这样一场精彩的大戏,实在是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