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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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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异变,乃是上苍对人间的警示,曹燕绥忧心忡忡,也顾不上方才坤宁宫中的争论,只着令撤去宴乐,各自散去回家。
张婉宁望着明月的背影,眸中透出一抹嫉恨,几乎咬牙切齿道:“母亲,您瞧她那个嚣张样,不过是府里曾经的舞姬罢了,如今却连您的面子都敢下。”
魏国大长公主想起张明月那番说辞,分明是借机将自己贬低成跟她一样的卑贱乐姬,她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怒火,恨声道:“这个小贱人,还是这般的牙尖嘴利,真令人生厌。”
张婉宁两眼一轮,闪过一丝厉光:“母亲,您是官家的姑母,官家素来尊敬爱护您,您说的话他一定会听,您可得和他好好说说,留这样一个祸害在宫里,难怪会天生异象呢!”
魏国大长公主淡淡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一声,她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岂会不知张婉宁什么意图,她那点小心思在自己面前简直是洞若观火,不过是想挑起自己的怒火,借她的手去惩治张明月而已。
其实她并非不想苦口相劝,只不过当年她恨张明月勾引端睿,又迷惑了侄儿,在他要求以郡主之仪迎那小贱人回宫前,自己先令她卑微的舞姬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只盼着他能顾忌皇家脸面,打消留她在身边的念头。可未曾想他不仅纳了她作娘子,更是对她宠冠六宫,而自己每每想入宫劝诫时,都被他以政事繁忙为由推了她的觐见,她便知道,这个侄儿大约还在生她的气呢。
魏国大长公主沉默时许,勾起唇角,神色似笑非笑:“你说的不错,这种妖妇留在官家身边,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只不过我一介妇人,去干涉官家的国事有违祖训,倒不如昭文相去提点几句才是正经。”
张婉宁再妒恨张明月也不会让自己的祖父去触这个霉头,闻言只得悻悻闭嘴。长公主打量她几眼,忽而心生几分疑惑,皱着眉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要逞强多嘴,非要与她争论不休,不然吾岂会被她三言两语失了尊严?”
张婉宁被她训了一顿,心底冒出阵阵寒气,双眼不自觉地泛红。昔年乞巧节她随哥哥出门游玩,巧遇公主幼子李端睿,彼时他和哥哥海阔天高的一番言论,那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令她忍不住的为之折服,何况他生的这般英姿玉貌,更是让她一见倾心。尔后在长公主的推波助澜下,她满怀期待的嫁入公主府中,本以为能鸾凤和鸣,伉俪情深,可夫君却对她的温柔、贤惠、热情不屑一顾。她只当自己做的不好,忐忑不安的去向长公主打听,可长公主每每都敷衍着安慰自己,说他天性冷淡,时日久了,总会看得到她的好。
然而那一日,若非他喝醉了酒,她煮了醒酒汤送去书房,怕是这辈子都要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
想起那一日,张婉宁的脸色白了又白,甚至是一片惨然。
她看见夫君伏在桌案上,案上放了一七尺长的画卷,那画卷上不是山,不是水;不是鸟,也不是兽,却是一个人,一个骄若明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画上的美人儿一身艳丽红裙,手指挽成一朵漂亮的兰花形,足下步步生莲,正在翩翩起舞。然而美人儿的目光却落在一隅,明眸善睐,红唇微勾,笑容落在唇角,宛若娇艳欲滴的罂粟花,勾魂摄魄,整个人生动得像是立即要从画中走出来。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画卷中的美人儿她认识,那是宠冠六宫的清河郡君张明月。
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地移到上方提着地那首词上: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怔怔的念叨几声,才发现真相竟是这样的令人伤心难堪!她身负才女之名,岂会不知这首盛唐李太白的秋风词,诉尽了爱而不得,相思刻骨的情意和苦痛?她的眼中倏尔落下泪来,一滴滴地滑落在画卷上,晕染在画中人的唇角处,仿佛勾起一弯讥诮的笑,嘲讽的望着她。
悲痛欲绝之际,她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只颤抖着双手打开堆叠在侧的一大堆画卷,果不其然,每一张都是张明月,娇嗔的她,明媚的她,开心的她,生气的她……形形色色的张明月迎面而来,像是要将她逼疯了般,她蓦地大喝一声,心里掀起一股滔天怒气,将那些画卷全部狠狠地撕碎揉烂,扔在了炭火堆里。
这一番巨动自然惊醒了李端睿,眼见凝结了自己情意的心血之作全被毁之一炬,盛怒中的他一掌将她掀翻在地,捧着那些灰烬喃喃念着明月的名字。
尔后种种无须再提,她怪不了他,只好将所有的怨气撒在张明月那个妖女身上,只要那妖女过得不如意,她心中的痛方能减轻一些。
今时今日,长公主既问了起来,她也不想再装作一副无知的模样,只冷冷道:“母亲问我为何要为难张明月,那么母亲当年为何非要先帝一杯鸩酒赐死父亲的外室呢?”
“大胆!”昔年旧事骤然提起,一股窒息之感突地袭上心头,魏国大长公主烦闷地握紧手中的暖炉:“你要对付她,也得动动自己的脑子,别连累端睿和公主府的威严,被人嘲笑了去。”
张婉宁恍惚的笑了笑,片刻终于回了一个字:“是。”
所有的命妇们各自离开,坤宁宫里终于落了清静,曹燕绥换了身常服,疲惫的坐在榻上揉了揉眼睛,问道:“蓝茵,前头散了没?”
蓝茵摇头道:“方才听着还有丝乐的演奏声,应当还没有散罢。”
曹燕绥皱着眉头,目中若有所思:“正旦的大日子,天象有变,不是什么好征兆,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蓝茵噘着嘴道:“娘娘何必这般忧心,依奴所见,此番异象,就是上天在警示官家,整日耽于美色之中,若是能让他醒悟过来,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儿呢。”
曹燕绥本想反驳,然想到张明月今日一身逾越的服制,只觉头疼无比,她闭眼深思了许久,半晌才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官家并非纣王、幽王之辈,他固然宠爱张娘子,但若论治国之道,却是难得的英主。”
蓝茵不赞同道:“可他放着您这般德才兼备的好皇后不爱,偏去专宠那嚣张跋扈的妖女,怎么说都是无比的荒唐。”
“行了,别说了。”曹燕绥抚额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蓝茵犹不甘心,轻轻哼了一声,叹道:“娘娘,您可不能再这般容忍退让啦,不然那妖女就要爬到您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一次顺应天意,您可得好好劝劝官家。”
他何时听过自己的劝?曹燕绥蓦地心酸难抑制,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意,然就那么一瞬,却又倏尔不见,她沉吟道:“张娘子回翔鸾阁了吗?”
蓝茵早就想告诉她了,听她问起,哪里还忍得住,当下撇了撇嘴,不屑道:“她回什么翔鸾阁?朝会散了,便带着方蝶到福宁殿守着去了。”
曹燕绥怔了一瞬,面上露出一股颓败之色,心道罢了罢了,官家爱谁宠谁她不敢管,更管不着,就让她稳稳的坐在这皇后的位子上,履行好皇后的职责,不负他,不负曹家的荣耀,也就足矣。
张明月的确去了福宁殿,当瞧见天狗食月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今日赵祯的心情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了,为避免他过于忧心而伤了身体,朝会散后,她当机立断的去福宁殿中等着他了,只想待他回来,自己能在一旁温言软语劝慰,多少也能分一分他的忧愁。
大庆殿中,当异象发生的那一瞬,整个殿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异兽造型的温酒器中有沸水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将气氛衬托得越发惊心动魄。
时任知谏院的富弼当先打破这道异常的沉默,进言道:“官家,古曰天降异象,必生大变,还请官家罢宴彻乐,改去皇仪殿焚香,为国为民祈福祷告。”
然而大殿上不止有大宋君臣,契丹使臣尚在,还有其它附属小国的使者也在,参知政事宋庠反对道:“罢宴彻乐,非我大国待客之道,还请官家慎思。”
赵祯望着下方一双双紧张的眼眸,个个都惊惶不安,若他贸然撤宴,传去他国,怕是会嘲笑大宋的君主胆小怕事,反而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为了安抚臣心,他思索一瞬,让宴席继续进行了下去。
只是此时的大宋君臣,无人知道,一场大变果然在西北边境悄无声息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