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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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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天气骤然转寒,素雪纷纷鹤委,清风飙飙入袖。便是这一日,苗幼仪诞下本朝的第二位皇子,也是本朝现在唯一的皇子。赵祯喜不自胜,取名为宗亮,隐有盼他心底通透明亮,为人光明正大之意。
眼见他抱着儿子,言笑晏晏地逗弄女儿,这一派其乐融融地气氛让苗幼仪莫名的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期盼,她眸光微转,笑道:“官家,宗亮虽好,但臣妾更爱昕字,盛唐刘禹锡曾有诗言‘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昕不止与亮同义,也有东方即白之意,不如就叫昕儿如何?”
她说的虽然委婉,但眸中亮光明晃晃地昭示了她的野心,赵祯闻言一愣,忍不住蹙了蹙眉,淡淡道:“你才生产不久,太医说要少思少虑,你只管好生躺着,赶紧将身体养好,照顾孩子们才是正事儿。名字一事,朕觉得宗亮甚好,便不再多议了。”说着又哄着宗亮玩了一阵,见他打了呵欠才抱给乳母,温声道:“朕已和皇后说过,你只管安心休养,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跟皇后提,但凡内务府有的,便先紧着你这边用。”
苗幼仪原本由白转灰的面上渐渐浮上一丝笑意,凝视他道:“臣妾想要金桔。”赵祯皱眉道:“朕记得你一向不爱它酸涩的味道,前些日江南进贡来的那些,分到你宫里也被放坏扔掉了,又何必再糟蹋食物?”
苗幼仪眼眶一红,蓦地流下泪来,咬牙道:“官家不肯赐臣妾金桔,是因为姓张的那个狐狸精罢?这宫里什么东西她都要一人独占,金桔如此,连官家也是如此。”
赵祯凤目中闪过一丝怒意,两道目光凌厉似箭,直直地射向她:“你们一个个的,为何总要与她为难?”
她泪流满面,素来珍爱的面容上沾满了鼻涕眼泪,形容极惨,终究是一同长大的妹妹,念及她生产辛苦,他心中软了几分,缓了缓神色,言语间仍保存了几分耐心:“朕心爱明月,但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何况她也不是小气的人,你若真爱食金桔,她定然也会分给你,只不过朕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以免因这些不实之物而影响了宗亮和疏彤的身体。他顿了顿,又道:“朕还有事要忙,就先回福宁殿了,你且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苗幼仪面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她垂下头,逼回泪意,一双黝黑的眼眸应声而缩,锐如金针,在他脚步声踏出寝殿的那一刻,她才一咬牙,恨声道:“贱人张明月,总有一天,你会尝到丧失一切的痛苦滋味。”
赵祯的确是有事,但他心中尚存几分怒气,回了福宁殿,坐在案几前挥墨泼毫了一阵,才冷静下来,喊了张茂则去传唤等了多时的辽国使者。
辽国使臣此时入宋觐见,一是为新元正旦朝贺,二也是为了向大宋朝廷表明态度,虽然辽朝与西夏结为姻亲,但在这场战事中不会偏帮西夏,也不会趁机在大宋北部边境作乱,算是给忧愁多日的大宋君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宝元三年正月初一,按照惯例,赵祯寅时便要起床,沐浴更衣之后,先去了皇仪殿祭祀先祖,虔诚上香之际,他不仅为天下百姓祈福,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添了一份自己的私心,希望明月平安诞下皇子,以延续大宋之国祚。祭祀之后,他在大庆殿举行正旦大朝会,接受宰臣、百官及各国使臣的朝贺,尔后设宴奏乐,宴请众臣与它国使者,共庆佳节。
而内、外命妇则与去岁一样,在坤宁宫内朝贺皇后。赵祯担心明月身体不适,本想免了她朝贺一事,但自他大肆购买金桔伊始,已有朝臣上奏文疏,直言张娘子妖媚惑主,恐有妲己褒姒祸国之灾。
彼时赵祯气得将劄子重重掷在案几上,怒火中烧道:“朕难道是昏君,不分黑白是非的么!”天子震怒,吓得殿中宫女、内侍贵了一地,赵祯望着瑟瑟发抖的众人,一阵无力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静坐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们觉得无害之人,恨不得都如皇后一般端庄沉稳,谨言守礼的活菩萨般,也恨不得永远将朕困在这个仁义的壳子里,不许朕有半分私情私爱,明月的纯善柔慧他们看不见,明月的温良恭俭他们也看不见!如今后宫娘子,哪一个宫里不比翔鸾阁奢侈华丽?哪一个吃的用的不比她奢华浪费?就因为朕爱她,他们个个都盯着她不放,朕不是神仙,更不是木头,而是有心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之人呐。”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朕。”坐了半晌,赵祯冷声吩咐道:“去告诉杨怀敏,让他把蜀地进贡的锦缎送去尚衣局,按照明月的尺寸裁身新衣,送去翔鸾阁里。”
当张明月收到这身衣裳时,只觉惊讶无比,按照她的品阶,并不适合这般华丽的装扮,待夜里赵祯来时她问起来,他却不愿多说,只说道这是送给她的新元之礼,并让她不必太过节俭苛刻自己。
因而朝贺之时,当张明月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坤宁宫中上至皇后,下至宫娥,仆侍,无人不觉眼前一亮,进来的女子着一身粉紫蜀锦娟珠绣金如意牡丹长裙,腰束白玉镶红宝石彩凤文龙带,钗如日月縆升之流光,珥似流银嵌珠之溢彩,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华贵难言。她一张芙蓉面上,明眸善睐,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当真是仙姿玉貌,只令六宫黯然失色。
坐定之后 ,薛若蘅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几眼,赞道:“不过月余未见,张娘子越发好看了。”甚至连曹燕绥都忍不住道:“前几日听说张娘子孕中不适,怕是今日来不成了,吾还想着抽空去探望一番,未曾想竟还是来了,不过今日这气色瞧着还不错,想来是好些了吧?”
张明月嘴角微翘,淡笑道:“皇后娘娘有心了。臣妾也是一时好一时差的,只不过今日晨起时精神尚好,再说又是朝贺的大日子,若是不来,倒显得臣妾任性无礼了些。”
曹燕绥微微颔首,忽而笑道:“素日鲜少见到张娘子此般装扮,今日一见,当真是天资国色,令人惊艳。”
张明月抬眸瞥了她一眼,莞尔一笑:“皇后过誉了,不过是人靠衣妆罢了。”
“切,还有些自知之明。”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娇软的嘲弄声,张明月循声望去,只见一容貌秀丽的女子坐在上首前几排的位置上,冷冷的看着她。这女子是何人,她不认识,但她旁边的那位,却是瞧她怎么都不顺眼的魏国大长公主。
“薛姐姐,她是谁?”张明月轻蹙眉头,轻声询问身侧的薛若蘅。
“张娘子不认识她吗?”薛若蘅讶然道:“这是公主府新娶的儿媳妇,李小公子的妻子张婉宁啊。”
李端睿的妻子?张明月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何时成亲了?”
薛若蘅更加惊讶:“景佑五年年末时,官家赐婚于李小公子和昭文相的孙女张婉宁,来年春天他们就成亲了,当年那场婚事办得声势浩大,极其隆重,整个京都的人无一不知,娘子您竟没听到过消息?”
自那年冬天李端睿一场突兀的表白后,张明月一直担忧他以报恩为由胁迫自己嫁给他,脑中自然而然的回避去想与他有关之事,再后来她做了赵六哥哥的娘子,更是几乎未听闻过公主府上的消息了,因而他何时成的亲,她是真的不知。
而今他娶了妻子,纵然他的妻子对她不友善,但她乍闻此事,心里却似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心神也不由得微微放松。
那张婉宁藐了明月一眼,冷笑道:“牡丹乃花中之王,也是正室的象征,得亏皇后娘娘敦厚仁善,不然一个小小的郡君竟敢僭越,将这种牡丹花纹的衣裳公然穿在身上,不是在挑衅皇后娘娘的威严吗?”
此话一说,坤宁宫中顿时噤若寒蝉,张明月骤然抬眸,瞪了她半晌,忽地扑扇着长睫,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张婉宁心底发毛,恼怒成羞道:“你笑什么?”
张明月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正色道:“据说你也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女,怎地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呢?”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牡丹!”张婉宁岂会容她颠倒是非。
张明月冷冷一笑,大大方方地走到曹燕绥面前,淡声道:“臣妾虽寡陋无知,但也知道,这两种花朵的叶子是径不相同的,还请皇后娘娘明鉴。”其实她拿到衣裳后,当下就发现花纹不对,所以添针补了几笔,牡丹顿时变成了芍药,至于内务府为何会出这等差错,她目前也不得而知 。
眼见皇后被她说服,张婉宁心有不甘,仍想争辩,却被魏国大长公主瞪了一眼,当下心神一滞,欲说之话憋回了口中。
长公主漫不经心的瞥了眼张明月,眸中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笑道:“张娘子昔日在吾府上做舞姬时,一舞倾城,今日既是为皇后朝贺,不若舞上一曲,让吾等再开开眼界?”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后宫娘子们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为魏国长公主默默地点了个赞。
然张明月丝毫不显怒气,只嘻嘻笑道:“也好,只不过好舞配好曲,臣妾听说长公主精通音律,一首古琴弹的荡人心肺,不若您弹上一曲替我伴奏,一道祝贺皇后娘娘如何?”
魏国大长公主未曾想到竟被她如此反击,一时下不了台,也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才好。
僵持不下时,坤宁宫渐渐暗了下来,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起望向天空,原来是太阳被遮住,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光圈,竟然是天狗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