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32、第 32 章

　　坤宁宫内，曹燕绥正坐在烛台旁绣着花儿，昏软的灯光下，她面色瞧起来一片淡定宁静，然眸中却暗藏了几分焦虑与隐盼。她垂着头，蓝茵看不见她的眸色，只觉她这一番无争无抢、无欲无求的样子着实让人发愁。她掀开厚重的门帘，时不时的翘首张望，可始终等不到赵祯的身影，这些期待又不自觉的幻化成丝丝愤慨与替皇后的不值。

　　夜里的寒风顺着灌了进来，曹燕绥皱了皱眉：“你走来走去个不停做什么，晃得我眼都晕了！”

　　“官家怎么还没来？”蓝茵望了望殿外，心中有些焦灼，因而说话便口无遮拦起来：“都怪张明月那个小贱人……”

　　“慎言！”曹燕绥略显责备的瞪了她一眼，斥责道：“她如今是官家亲封的清河郡君，你一个宫娥，直呼她姓名已是不妥，更别说是口出诳语了，你难道忘了俞娘子的教训了不成！”

　　蓝茵眼中迸出一丝怒色，咬牙道：“官家也太偏心了些，明明是她先动的手，可被惩罚的却是俞美人。”

　　曹燕绥心中一酸，幸而她天性坚毅，才不至于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无奈道：“说到底，也是因俞美人生了妒忌心，先挑了事端罢了。”

　　“娘娘为何你也这般偏向张娘子？”蓝茵心中腾地生出几分对张明月的怨气来，那些本该隐藏着怕皇后伤心的话也都一股脑的脱口而出：“娘娘，您知道官家为何没有过来吗？就是因为她，若不是她去福宁殿拦住了官家，官家早就来咱们坤宁宫了。”

　　曹燕绥怔了怔，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都没有想，而当她终于能想事情时，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今晨朝贺时，张娘子得知俞美人被禁足时，那一刹那惊诧的容颜。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对于俞美人的惩罚并非张娘子的意愿，而是官家的警戒，他在告知阖宫上下，他对张娘子的的爱是任何人都不能触及的逆鳞。就如同此刻，她知道，官家今夜是不会来了。

　　曹燕绥沉默半晌，心中的难过、酸涩、失落最终化作唇边的一抹苦笑：“都收起来吧。”

　　“什么？”蓝茵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曹燕绥目光扫过那些特意为他准备的茶水、糕点、果食，神色清清淡淡：“官家不会来了，这些我也不爱，拿下去你们分了吃了吧。”只不过她话音方落，院子中已传来沉沉的脚步声，蓝茵转身张望，待瞧见人影时心中一喜，笑道：“娘娘，官家来了。”

　　曹燕绥愣了一瞬，在他进来之前回过了伸，迎了上去：“官家怎地这晚还来？”

　　“朕并非食言之人。”赵祯淡淡的回了一句，在上首坐下，随口道：“皇后在做什么？”

　　曹燕绥微微一笑，温婉道：“臣妾闲来无事，捡了去年未绣完的帕子，添了几针。官家用过膳了没有，不若臣妾传她们做几道菜过来？”

　　赵祯摇了摇手，温声道：“朕吃过了，皇后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曹燕绥从善如流地在他右侧坐下，二人中间隔了一方案几，他不说话，她也有些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赵祯眯起细长的凤目，瞥她一眼，淡笑道：“皇后不是有话要对朕说么？”

　　曹燕绥原本是要问他有关俞娘子被罚一事，但自她想明白他的心思之后，那些他对张娘子的偏心、宠爱、情意对她而言便全然化做了折磨，她根本就难以启齿，亦不愿在他面前问出半分自我轻贱的问题，因为那些问题，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答案，或者说这个宫里有没有张娘子，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区别，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不会有她。

　　她摇首道：“臣妾已经想明白了，就不扰官家再重复一遍了。”

　　赵祯瞧她一眼，笑道：“皇后倒是透彻，若是宫里其她人也能如皇后这般聪慧，那朕的烦心事多少总能减个几分。”

　　曹燕绥心中咯噔一下，跪下道：“是臣妾约束后宫无力，惹出了这多纷争，还请官家恕罪。”

　　“皇后起来吧。”赵祯暗暗摇了摇头，轻叹道：“朕并非怪你，只是中宫不仅是天下的表率，也担了管教后宫的重担，昨夜之事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整个皇家都会被天下人给耻笑。”

　　窗外隐隐传来梆梆的敲锣声，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到她的心头上，只让她一颗心沉了又沉。曹燕绥脸色发白，低声道：“臣妾知道了。日后臣妾定会以身作则，统率好后宫，让官家没有后顾之忧。”

　　赵祯微微颔首，笑道：“如此甚好。”说完半晌无语，曹燕绥瞧着他的面上似有疲惫之色，不由关心道：“官家，二更天了，不若先歇息吧？”

　　赵祯从容起身，曹燕绥正要上前替他宽衣，不料他却踱到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她瞧见远处的翔鸾阁飞檐翘角之下，苒苒挂着两盏明亮的莲花灯，遥遥望去，宝光流辉，亮若星月。

　　赵祯转身笑道：“朕还有些事，就不在坤宁宫留宿了，皇后先歇息吧，朕走了。”说着果然大步迈出了坤宁宫。

　　曹燕绥望着他的背影，无意识的拉了拉身前的珠帘，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那贯珠金线断绝，珍珠迸散，落了个满地，烛光之下，一颗颗白惨惨，亮晶晶的，扎眼之极。

　　出了坤宁宫，夜阑人静，甬长的宫道两侧，石灯笼里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摇曳曳，忽明忽暗，这般脆弱的模样，像极了方才明月离去时的背影，单薄且孤寂，赵祯加快了脚步，朝翔鸾阁赶了过去。

　　夜至二更，万籁俱静的时刻，明月临窗而坐，一卷明黄的经书摊在膝头，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排的小字上：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原来连佛家都在说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美好的爱情，一切都是虚幻的，其实她从来都不会怀疑他对她的爱，可他却是官家，是天下之主，他身边的美人儿来来去去，如同过江之鲫，每一个人都能分得他一丝的爱怜，那么他对她，究竟还剩几分的真心呢？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痛？她想不明白，半晌，却怔怔地落下泪来。

　　这一夜，张明月明明是累极了，却睡的并不安稳。闭眼许久，渐渐昏沉，她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睡着做了个梦，因为她竟然又见到了赵祯，朱雀铜灯的微光之下，他面色温柔，指尖触到她的眼睛，像是对待绝世的珍宝，细致地为她拭泪。然而转瞬脑中的画面却跳到了福宁殿里他的寝殿中，他神色冰冷的摇醒她：“回你的翔鸾阁去，朕要去皇后那里了。”其实他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也不明白为何会想象出他说了那样的话。

　　她像站在一处悬崖旁，猛地踩了个空，一瞬的失重之下，她忽然惊醒过来，尔后却听见一串悠扬宛然的玉笛声。深夜寂静，这曲子的音律落在耳中，越发显得清晰，她素来精通乐艺，因而一听之下，便知道这是一曲《凤求凰》。

　　她侧耳倾听许久，只觉曲中感情深挚缠、旖旎绵邈，无不传达了吹笛之人深切的思慕之情，这深宫之中竟有人被这般深深的爱恋着，她不禁心生了几分羡慕，遂起身下床，开了棱窗朝那声音探去。

　　只这一瞧，她顿时怔在那里，那手持玉笛放在唇边轻奏之人竟是赵祯。四目相对之际，她的心登时咚咚地乱跳起来，猛地伸手关上棱窗，只站在窗口胡思乱想，一时不明白他今夜不是去了坤宁宫，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一时又有些心酸，他那首曲子也不知是吹奏给后宫哪个娘子的，如此一想，眼泪又不知不觉的滑落了下来。

　　可是他并未给她时间多想，很快她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起来，接着便是他推开门的声音，她知道他来了，可是此时此刻，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他，只闭着眼睛假寐。

　　然而她却忽略了自己面上的泪水，当他的指尖一如梦境里轻柔的攀上她的眼尾时，她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因为他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怜惜：“怎么哭了？”

　　他玉石般清冽的声音在耳畔低吟，不知为何，方才福宁殿里那一瞬的狼狈难堪仿佛重回心头，张明月极快的拂开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祯轻声哄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怎能眼睁睁的瞧着你伤心哭泣而不管呢？”

　　张明月冷哼一声，撇过头不去看他，只淡淡道：“官家的娘子多如芦笋，遍地开花了，你爱管谁就管谁去。”

　　“你也说是那是官家。”赵祯淡淡一笑：“而我的娘子却只有你一人而已。”

　　张明月呆了呆，不甚理解他话中含义，只转回头，迷惑的望着他。

　　“真是个傻孩子！”赵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强圈在怀中，叹道：“明月，身为官家，我有我的不得已和无奈，官家是她们的，也是天下的，可是你记住，这世上唯赵祯一人，他只是你的。”

　　张明月一怔，抬眸对上他的双目，那双琥珀色的凤目透着坚毅，神色不带半分畏缩与犹豫，这样的赤裸的表白让她心里一软，连挣扎都忘了，只眼睁睁的看着他垂首在自己唇角轻柔的落下一吻。